72、番外六 李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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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春天，我九岁，第一次由哥哥们带着，去了应亭山花会。
我是家中的嫡长女，但前面已有几个哥哥了，父亲中年得女，自是万分疼爱。而我从小体弱，平时基本府门都不怎么出，只是在家小心养病。父亲疼爱，兄长们将就，这世间几乎只有我不想要的，没有我得不到的。
合欢怡情，萱草忘忧。
父亲和母亲希望我无忧无虑的过完这一生，所以我的名字便取做“李萱”。后来，家中又多了一位小我六岁的庶妹，生母早逝，由我母亲养着，和着这句诗，便也叫做“李怡”。
今年春日暖和，我的病情也稳定了，母亲也不想我一直拘在家里，待久了人就变得闷闷的，失了小女儿的性子，便吩咐哥哥们一定要好好照顾着我，多派了几个嬷嬷，才稍微放心一些，让我出府。
马车行了好一阵，到了应亭山山下，几个相熟的世家小姐已经在那儿等我了，一扫路途的劳累。
大哥也替我高兴，嘱咐了我们几句，提醒我们不要往偏远的地方去。我们草草应了，便自顾自的结伴上山了，大哥也无可奈何，只派嬷嬷和侍女跟着，免出差错。
花会图个春日的好彩头，听说也有适龄的少年少女互相相看的意思，但我们几个都年纪尚小，要相看也是几个哥哥先，只是找个由头玩罢了。
等闹腾了一会儿，嬷嬷们便提醒着该回去了，耐不住她们唠叨，只有往哥哥们的地方去了。
走着走着却瞧见大哥和三哥正和一男子说话，便缓了脚步，不敢靠的太近。
重重叠叠的花枝看得还不太明朗，一旁年纪稍大的世家小姐却小声说道：“那不是三公主嘛？那一旁的人岂不是大公子了？”
大公子？
我扶了扶挡视线的花枝，抬眼望去，果然瞧见他们身边跟着一个女孩，和自己差不多的年岁，头上的饰物造型精致，一看也知出自内廷。
但传闻三公主性子活泼大方，被大王和大公子二公子宠得胆子极大，今日却不知发生了何事，竟扯着大公子的衣袖，躲在了身后，仿佛是受了惊吓。
过了片刻，大哥似乎发现了我们，唤我们前去见礼。
这时我才看清了大公子的模样，那可真是好看，一双剑眉锋利入骨，而那双桃花眼却柔和了许多，显得沉稳而又温和，让人不自主地想要靠近。
我们规规矩矩地见了礼，听得兄长介绍道：“这边是小妹，孟李。”
“早有耳闻，李府嫡女，果真气质不俗。”
我这才听得他的声音，就如这春日的风，夹杂着漫山遍野的桃花香气，略清冷，却又带着丝丝暖意，温柔而和煦。
他长得真好看，声音也真好听，我第一次对一个除了父兄之外的男子映像如此深刻，像是被烙上了印记一般，怎么都从脑海里挥之不去。
等退了出来，大家都挺兴奋的，悄悄讨论着刚刚的见面，不止说的大公子，也说着我家哥哥和几个随行的公子。
“李家妹妹想什么呢？”
许是我出神太久了，一起的姐姐扯了扯我的袖子，我才缓过神来，连忙回道：“没，没想什么。”
“李家妹妹心思单纯，什么都挂在脸上。”
世家姐姐掩嘴打趣着，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大公子可是与蒙家姑娘定了亲的了，他俩自幼相识，王后娘娘定的亲，可是咱们羡慕不得的。”
“哦，这样啊。”
我的回答漫不经心，世家姐姐也没怎么认真，玩笑着带着我们去别处了，只是她说的话我并没有听得进去。
时间过得很快，这些年我常常跟随母亲入宫，一般是去拜见姜夫人。我很喜欢入宫，常听人说姜夫人手段凌厉，恩威并重，但对我们小孩确实十分和善，并且偶尔能见着大公子来看二公子和三公主。
可到了十三岁，快要定亲的年纪了，却听得大公子与蒙家姑娘成婚的消息，我难受的在床上躺了两月，冬日里又受了风寒，更是难受。
父母兄弟皆十分焦急，他们只有询问嬷嬷和侍女，她们又怎么知道，她们也只言我最近常常发呆。
我喜欢何人，我从未告诉别人。
母亲来问我：“是不是父亲说要给你说亲，你着急了？”
我不说话。
母亲却笑了，说：“咱家萱儿这是有了心悦的儿郎了，没事，告诉母亲。”
我还是不说话，羞得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母亲拉了拉被子，见我不出来，依旧乐呵呵地说道：“萱儿你放心，以李家现在的地位，任谁也欺负不了你。”
母亲见我还不出来，也不再追问，只嘱咐侍女好好照顾我，说要去找父亲商议去了。
我院子里前几年种上的桃树，今年春天来得早，我在暖屋里就能闻见飘进来的花香。随口问道嬷嬷今年的应亭山花会是什么时候？
嬷嬷听了高兴，笑着回我说快了，连连嘱咐我要好好休息，到时候便能去了。
母亲得了消息，晚上过来看我，说难得见我有了精神想出去走走，只是若是身体没大好，他们也不会放我出门的，一定要我按时服药，快快好起来。
一边说着，母亲便舀了药送到我嘴边，我直接接过了药碗，一口饮下，又漱了口，怪道：
“哪是我不想出去了，母亲和父亲让嬷嬷把屋子封得严严实实的，屋里烘得暖暖的，一丝风的放不进来，哪儿还让我出去。”
母亲点了点我的额头，笑话我不懂事：“嬷嬷从小带你，是最疼你的。上次你着凉了，嬷嬷可着急了好久。”
我朝嬷嬷笑了笑，见她笑脸盈盈的：“夫人小姐不责备奴就是了。只要小姐快快好起来，奴这就安排去应亭山看花会。”
许是天气暖和起来，心情也不错，我的身体也逐渐好了起来，有时候看嬷嬷忙里忙外的，也劝她少操劳些。
侍女却告诉我说，嬷嬷看我身体好了，便开始布置起马车来，应亭山离咸阳不远，但一路也怕颠簸，山上也比城中会凉快一些，也是怕马车漏风，让我再着了风寒。
去的那一天，母亲不放心，也怕我路上无聊，便邀了两个世家姐姐一同坐马车前去。一路上也是有说有笑的，大家也是快定亲的年纪了，左不过是说哪家的公子哥才俊，或者哪家的少年又犯了什么荒唐事，在小声一点的，就是谁家姐姐嫁得好或者不好了。
我听得有趣，却没听她们怎么说大公子和公子妇的事，也不想去主动打听，只是好奇今日花会，能不能遇见两人。
我原来有想过，成婚后的大公子会是怎样的模样，会还是依旧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吗？可还容我多想，我便看见了。
公子妇指了指树上的一朵桃花，大公子便伸手去给她摘了下来，让她闻了闻又替她簪在了鬓上。公子妇笑得十分开心，心满意足地抚着隆起的小腹，大公子面带笑容，一手扶在公子妇的腰间，一手覆在公子妇的手上，护着她往一旁的亭子中走去歇息。
我隔着一条小溪，看得还有些出神，脸上也跟着笑了起来。
“妹妹看什么呢？”
我一下子回过神，见世家姐姐正顺着我的方向望去，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巧，这时一阵风吹过，摇晃着树枝，带着桃花雨落，挡住了视线，让人看不清远处发生了什么。
“要是想去看那边的桃枝，前面有小桥，过了这溪水便能看？”
世家姐姐只以为我想看那边的景色，便拉着我往那边走去：“走吧一起去看看。”
“不了！”
我顿住了脚步，指了指最近的一座亭子，“我们去那儿坐会儿吧。”
母亲回家问我，可有心仪的儿郎，有在花会遇见什么印象深刻的儿郎没有？
母亲怕我不好意思，遣散了所有的人出去，我这才试探性的说出口：“大公子？”
我看着母亲脸上的欢喜一下子便停滞了下来，渐渐地转为震惊，又渐渐趋于平静，看着被风带进屋里的桃花花瓣若有所思，脸上又带上了些笑容，说道：“人人都道大公子青年才俊，没想到我家萱儿竟然也是心悦于此。”
随后母亲便出去了，我看得，母亲的笑容并不是真心的。
等嬷嬷进来了，我问嬷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嬷嬷笑着说：“小姐别多想，夫人会和大人商议的。”
大概还是我年纪小不懂事，以为父亲母亲能遂我所愿。隔天傍晚去书房里找父亲，却见他们把仆人遣得远远的，都到了屋外面。我小心进去，却听得哥哥也在里面，父亲和母亲争吵得十分厉害。
“大公子，已然娶亲，公子妇得子，不日就会产下长孙。我们萱儿去凑什么热闹！”
我不敢进屋，听得父亲这么说眼泪已不住地淌了下来。
母亲却说道：“咱们萱儿已指望不上正妻，委身为妾也不行吗？”
“胡闹！”
父亲怒不可遏：“我什么身份，她蒙家什么身份！相国嫡女为妾，说出去不让天下的百姓笑掉大牙了！若像怡儿是个庶女还好听一些，但也会被人指摘攀附皇家，意图不轨！”
母亲望向大哥，试图让大哥说些什么，大哥也只是摇摇头：“母亲，我也不赞同。您不能由着萱儿，也是为了李家。”
“看他做什么！指望儿子替你说话？”
父亲似是恨铁不成钢：
“你以为我不疼萱儿吗？你以为入了公子府还能一切太平吗？你以为蒙家会坐视不理吗？公子妇就算通情达理，可公子府开了这个头，往后大臣们都想往里送人，你以为萱儿还会如在李府一般，受到完全的保护吗？”
母亲听了片刻，掩泪道：“我也怕萱儿受委屈，可你们是知道她性子的。万一她难受，就这么去了，我可怎么办啊。”
父亲终于缓了语气，叹息道：“我知道。还有时间，咸阳多得是青年才俊，慢慢让萱儿断了念想吧。”
念想？
怎样才能断了念想呢？
我似乎是晕倒了，父亲他们在里面听到了声响，出来查看时，便看我倒在了书房外，似乎是大哥把我抱回了屋中，别的便都记不得了。
在那之后，又是缠绵病榻，偶尔好一些的时候便是春夏，桃花一开，身体似乎便也好些了。
父亲母亲着急了起来，也替我相看过郎君，但都不是我中意的，要么想巴结相府，为了相府的权，要么就是看中了哥哥们，想把女儿借此嫁进相府。
我不愿耽误哥哥们，倒不如就这么去了，免得大家麻烦。
后来，我的情况不见好转。有一天，侍女欢喜地进来告诉我，父亲去求了陛下，让我入大公子府，不求名分，只为了女儿心愿。
始皇帝允准了，却不料大公子严词拒绝。
我很伤心，在床上抱着母亲哭得不行，我没想过父亲放下面子替我去求，也没想过大公子也拒绝了，实在是不孝：“母亲，我不去公子府了，别让父亲为难了。”
母亲眼中含泪，疼惜不已：“别怕孩子，只要你能好起来，你能活着，我们什么都愿意去做。”
从那一天起，侍女们的嘴都严了起来，我再也没听到外面的消息。直到有一天，来了消息，公子妇派人来接我入府。
像是一块石头落地，整个府里的人脸上都带着欢喜，我这才听侍女们说，父亲一再向陛下和长公子表明，无意后院权位，只求我平安，也托姜夫人向公子妇言明，绝不威胁正妻长孙地位。
长公子依旧不肯，公子妇却在多方压力下妥协了，越过了公子，派人来接我入府。
我强撑着身子拜别了父母兄弟，这一别，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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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子府里，倒没有父亲母亲说得那么紧张。
公子妇很好，也言明她与公子不把我当嫔妾，只当我是妹妹，一些规矩礼仪能免则免，让我照顾好自己，养好身体就是。
后来身体好了一些，我也回过李府见过父亲母亲，他们看我心情不错，也是高兴。
公子妇待我极好，关心我在府中的衣食住行，一应待遇。午睡过后，也常招呼我说话解闷，做做女工，下棋品茶。
我在府里也只与公子见过几面，有一次见他抱着皇长孙在院子里玩，父子俩长得很像，笑起来都很好看。
“李家妹妹来了？”
我屈身行了一礼，低声道：“见过长公子。”
我并未上前，只远远地看着，脸上笑意不减。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一日的阳光，暖烘烘的，打在身上，特别舒心。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番外六 李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