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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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山海回忆篇
《深蓝》
Chapter 01
我坐在柏林的一家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透过一层清亮的玻璃可以看见马路对面的灰色…嗯，或许是灰色，的尖顶教堂，还有不大不小的积了雪的广场，以及没有什么人的歌剧院。天空是冷冽的蓝色，像是水粉颜料的蓝色，把空气都染蓝了。灰白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从空中掠过，有的落在教堂的尖顶上，有的飞进了一旁的疏疏落落的白桦林，最后那一只落了单的小鸽子则停在了咖啡馆外的一辆红色自行车上，哀哀地叫着。
“王耀先生？”路德维希，那个坐在我对面的德国人，我的谈判对象，皱了皱眉，“你走神了。”
“啊，抱歉。”我收回落在外面的目光，暗暗叹气，“我们刚刚说到哪了？”
“价格。”他提醒道，然后看了一眼我的神色，顿了顿，又补充道：“巴比妥盐酸和杜冷丁。”
“……”我看了看桌上的白色A4纸，想起来一点，“你说让我降百分之二十五是吗？”
“如果你乐意多降百分之十的话，我没有意见。”他面无表情的说。
我干笑两声，道，开个玩笑而已。
他喝了一口咖啡，说：“百分之十五对你来说并不是多大的损失，而且你的目的是打开你们在德国的市场，而不是利益。”
我“嗯”了一声，心里暗骂那个说德国人不善于砍价的傻叉，面上还是笑着道：“我回去再看一看，如果阿尔弗雷德同意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我今晚给你答复。”
“好的。”他说，“但是你最好八点以后再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难在道德国八点之后打电话会有折扣吗？
“八点之前我要做饭，还要给我的狗洗澡，我不想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被打扰。”他把桌上的合同纸收成一叠放进袋子里，对我说了声‘再见’，然后起身离开了。
我又接着坐了一会，直到桌子上的两杯咖啡都冷掉。走之前我朝着玻璃窗哈了口气，一层雾很快出现又很快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晚上七点的时候我给阿尔打了个电话，打算把条款给他念一遍，因为我电脑里的那个德文输入法真的很不好用。但是我显然高估了我自己的德文水平，念得时候磕磕巴巴，所以在我念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就打断了我，“发邮件”，他说，然后电话里隐隐传来另一个微微沙哑的男声，贵族范十足的伦敦腔，似乎是让他下楼去取包裹。他笑着应了一声，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挂了电话，看了看手机屏幕的通话时间，一分三十三秒。越洋电话大概一分钟一块多，我算了算，他说了三个单词，便要了接近三块钱，如果让他去演讲，那岂不是要赚很多？
笔记本电脑放在房间的白色大理石桌子上，桌面是他的一张照片，冷着脸，却有一种锋利的迫人的英俊。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么一个人也是有温柔的一面的，只不过对象不是我而已。
我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早就习惯了。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桌子前，点开桌面上的那个合同文本，认命的修改。
其实要改的地方不多，德文版的半个小时就改完了，但是我怕阿尔又要英文版的，所以又打了一份，以至于弄完已经是八点多了。
我把邮件给他发过去，本来想发条短信提醒他，但是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他这会和亚瑟在一起，大概不想我打扰他。
但是手机却在我纠结的时候响了起来，吓得我差点没扔出去，仔细一看来电显示，原来是路德维希。
我按了接听。
“考虑的怎么样了？”他问。
“刚改完合同，等着BOSS批复呢。”我靠着椅子背，懒懒地回答。
“…你不是董事长吗？”
“啊，好像是。”我真的是突然才想起来，原来我还是公司的挂名董事长。但是我手底下的人从来不当我是董事长，以至于连我自己也忘记了，“但是我没权利给你批复的。”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道：“你改了一晚上合同？”
“嗯。”我打了个呵欠，“阿尔在夏威夷和他……情人，度假呢，估计今天晚上应该看不了……明天给你答复行吗？”
“情人？”他笑了一声，“可是你和他不是……”
“人家是正牌。”我也笑，一旁镜子里的那个人也跟着笑，“我可不算什么。”
“可怜。”他说。
我想了想，是够可怜的，十二月还要跑来柏林受冻，也就没反驳他。
“你吃饭了吗？”他又问。
“没。”我说，然后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表，八点十七分，国外的超市和餐厅下午六点关门，这会估计也没法再出去吃了。
“那你要不要过来吃？”
“不了。”我不想再出宾馆，外面下雪，太冷，“我洗个澡就睡。”
“嗯。”他顿了顿，“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把手机接上充电器。没想到路德维希还是很好相处的，至少在不谈合同的时候。
我去冲了个澡，温暖的水流在昏黄的灯光里漾出金色的光，像是蜂蜜倒在了身上，有点粘稠的感觉。出来的时候竟然没有感觉到冷，或许是因为房间里暖气开的很足的缘故，我想夏威夷也是同样的温暖。
第二天也没收到阿尔的邮件，我估摸着他压根就没看。于是我决定挑个好时段再给他打电话，早上肯定不行，他有起床气，而且起来的很晚；下午也不行，他肯定要和亚瑟喝下午茶，尽管他其实更喜欢可乐一些；晚上那就更不行了，谁想和自己爱的人睡觉的时候突然来一通电话啊，多扫兴。
思来想去也只有中午能打，那也还得等一个多小时才行。
也不知道路德维希会不会生气，还是先给他打通电话道个歉……但是打电话会不会显得比较没诚意？我不知道德国有没有人情文化，但是当面道歉应该会更好一点，于是我还是套上大衣出去了。
一出宾馆的门便是扑面而来的冰冷的空气、呼啸的风以及漫天的大雪。这样的天气，也不大可能有出租车，不过幸好路德维希的公寓离宾馆也不是太远。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没找到路德维西的公寓，我的手却已经冻成了红萝卜。我是很怕冷的人，而且我的德语完全是哑巴德语，仅限于能看懂德文书，所以阿尔当时让我来德国的时候我其实是不愿意的。但是没办法，如果换成别人的话肯定搞不定，路德维希是出了名的怪脾气，何况是他让我去的，总算我对他还有点价值……
“……王耀？”
我回头，一个梳着金色背头的高大德国人用他那双浅蓝色眼睛看着我。
路德维希！
他走到我面前，似乎皱了皱眉，“你怎么穿的这么少？”
我看了看身上套着的白色大衣，对于柏林快要冻死人的天气而言确实是有些薄了，“我过来的时候比较匆忙，没多带衣服，这是最厚的一件了。”
“没厚衣服那你出来干什么？这么冷的天气。”
“呃……我是打算去找你来着，但是没找到你的公寓。”他看起来似乎是有点惊讶，又有点高兴，我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是要给你道歉的。”
“道歉？”他挑眉，然后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道：“琼斯先生没给你批文件么？”
“还没有。”我道，“他比较忙…不过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不用。”他淡淡地，“又不是什么着急要的东西，而且琼斯先生总要考虑，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我吧。”
我赶忙道谢，他却无奈地看着我，摇了摇头，道：“你怎么老是为他考虑呢？他又不爱你。”
我一愣，好一会才明白他说的是阿尔，心里便忽然有些悲凉——连一个与我并不熟悉的人都晓得阿尔不爱我了。
“没关系的。”我听见自己这么说，“早就习惯了。”
每个人都是有点儿贱的，更何况是对着自己所爱的人。我知道阿尔不爱我，但是，这又怎么样呢？还能怎么样呢？我甘心这样耗着，耗到八十岁，耗到我们都白了头发，耗到死亡把我们分开——我情愿用一生去等他，等他的回头。
等不到也没关系，能够陪他走完人生的路程，已经是上帝给我最大的恩赐了。
“……………………”路德维希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叹气。
后来我岔开了话题，我们又谈了些别的，当然，是在有暖气的咖啡厅里。
说实话，路德维希并不如我想象中的死板，他是个很有趣的人，懂的东西很多，给我讲二战时候的一些战役的时候尤其精彩——我仿佛从他身上看见了希特勒的影子，我是说，睿智的一面的影子。
“你去看过柏林大教堂了吗？”他问我。
“还没有，走之前有时间的话我会去的。”
“那是座很漂亮的教堂，”他微笑起来，“黑曜石的穹顶，像你们东方人的眼睛一样。”
我略有些诧异，没想到路德维希竟然会说这种有点轻佻性质的话。但一想，或许是东西方的文化差异，美国那边天天说‘I Love You’的，西欧大概也是一个样，于是便只能微笑。
到中午的时候我给阿尔打了个电话，上帝保佑，他果然是心情很好的样子：“有事么？”
“阿…那个，BOSS，”我生生把要脱口而出的他的名字拐回来，“我给你发的邮件你收到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并不久，然后道：“收到了，还没看。”
“啊，这样……但是路德维希先生这边…可能…”
“我不急。”路德维希打断我，声音不大不小，阿尔应该是听到了。
“晚上给你。”阿尔说，然后挂了电话。
我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他先挂我电话，大概亚瑟在等他。
“换杯咖啡吧。”路德维希笑着说，“凉了。”
“……嗯。”
耗了一周时间，路德维希总算是在合同上签了名。
“好了。”他把那一沓印着德文和英文的合同递给我，“要不要出去吃饭？我记得你上次说想吃牛排。”
“不用了。我订的是下午三点的飞机，直接去机场。”
“我送你。”
“出租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不麻烦你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高大的身影在落地窗外高楼林立的柏林的映衬下显得有点孤独。过了好一会，他突然微笑起来，像是那个雪天里他见到我时的微笑，很淡，像他的眼睛一样：“那么再见。”
“再见，贝什米特先生。”
坐在开往机场的出租车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卑鄙。
我利用了路德维希的感情，以此达到阿尔的目的。
但是阿尔不爱我。
人类可真是讽刺的动物。
我伸手在出租车的玻璃上写下“Ludwig”这个单词，然后对着它轻轻的呵了口气，像是我在咖啡馆里做的那样。
再见，路德维希。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凌晨，机场外的天空像一匹黑色绸缎似的闪闪发亮。空气有点儿冰凉，但并没有柏林那样冷。公路旁种着几棵开了花的树，风一吹，便能闻见缥缈的、浅淡的花香。出租车从我身边经过，带着风的呼啸声。
我拉着我的白色旅行箱，顺着公路慢慢踱着步，难得这样的夜晚，也难得这样的清闲。
当我经过一座白色的小公寓时，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阿尔。
我几乎有点抓不住手机了，但是，我还是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哆嗦着手指按了接听。
“阿…阿尔？”
“……你飞机订了没有？”
“订了…事实上我已经回……”
“那就退掉。”他不耐烦地打断我，“你在柏林再待两天，先别回来。”
“…………为什么？”
“我……咳，亚瑟他这两天心情不好。”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总之，你先别回来。……我会给你打钱的，你可以在那边随便转转…柏林大教堂，你去过吗？”
“………………没有。”
“哦，那就去吧。”他像是很赶时间似的，语速很快，“很漂亮的地方。”
“……………………我知道了。”我明明是很想笑，但眼前确是一片模糊，“晚安，阿尔。”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