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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烟云缭绕杀意重 让我们把视 ...

  •   云州刺史杜仲钧,定州人士,天显年间进士,因其容貌俊逸,才学渊博,被钦点为当年探花,享誉大齐。即便如今已值不惑之年,仍是风度翩翩,每日到府衙上班时都要遭到热情云州妇女们的夹道欢迎。尤其数年前杜夫人因病逝世后,这些妇人们表达爱慕的方式越发露骨,掷果投花扔荷包等等都是家常便饭,弄得杜仲钧时常得带上好几套外衣出门--毕竟每日都要被蔬果汁液溅上好几回,要是不带衣裳更换就这样办公,实在有损他身为一方父母官的官威。

      可人无完人,杜仲钧虽然貌似无懈可击,却也有个致命的缺点--他做事慢,特别慢,慢得令人髮指。

      早在儒生时期,他这毛病就已广为人知。别人抄篇经书不过一盏茶时间,他能用上一顿饭;书院的辩论会,别的士子皆是滔滔不绝,张口便来,唯有他总要思索良久,方才娓娓道来,虽然立论精妙,可语速约莫只有他人的一半,让正在兴头上的其馀人都被急得直想上前求他说快些。殿试那时亦是如此,先帝见了他的文章后大为激赏,原本欲将其赐为状元,却在殿试问答后满脸狐疑地召过了当年的主考官: “此子莫非有口吃?怎地说话这样吃力?”

      因着被先帝怀疑有残缺的缘故,杜仲钧硬生生地从状元成了探花。他也不愠,只是踏踏实实地干着自己的事,后来许多同僚都发现他虽然动作慢,做事却是滴水不漏,都对他赞赏不已。如今外派云州成了刺史,他仍是秉持一切审慎仔细的习惯,就像这次带上官兵出来救驾,他先是确认了闻雪带来的佩绶真伪,而后问清了地点,才遣人集结兵士,取出地图推敲行进路线与如何应对意外情形后方才启程--这一番折腾后,便恰好赶上了这一刻。

      他是文人出身,体力不似武官充沛,赶上一段路已是有些气喘,是以本该威震四方的“何方贼人”听起来便有些不伦不类,好在他累归累,行动却不慢,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率着百位将士出现。只是尚未看清眼前状况,便被一道如遭雷殛的喊叫和仙游夫人的狮吼吓了一跳,待得回过神来,局势却是出乎他的意料--只见一个黑衣人抱着血流如注的腿在地上打滚,其馀黑衣人肩上背负着同伴看着他发傻;有群护卫模样的人冲到跌坐在地的华服青年面前搀扶他,仙游夫人则是拿着把沾血的剑皱眉。

      这场面着实有些滑稽,杜仲钧面无表情地停滞了片刻,先是指挥带来的兵士将黑衣人们擒下,而后翻身下马朝仙游夫人一拜: “下官杜仲钧救驾来迟,殿下恕罪。”

      仙游夫人看也没看他一眼,越过他走到了河边,把剑身泡进河水裡洗了起来。孟修远被松茗等人簇拥着观看伤势,心底却是汗颜--他真不是故意扎那人的,只是他被憋得喘不过来,手裡下意识一用力,那把剑就这样向后插入了黑衣人副统领的鼠蹊……

      “怪了,不是说情势危急,攸关性命麽,怎麽看着快没命的只有这人哪。”一个正在拿绳索捆着副统领的兵卒困惑不已。

      ※

      且说瑶华宫内,德妃听闻贵妃微恙,特地领了二公主与三公主前来探望,如今正在寝殿裡头叙话。

      德妃与贵妃、元后贺氏皆是今上尚未登基时便入的宫,当时二人同为太子侧妃,娘家也颇有些故交,是以两人平素便交好,常有往来。自贤妃、淑妃听闻贵妃病后只派人送来补品,却不来探视一事,便可看出两人情分与旁人确实不同。

      顾贵妃这一病已有七日,期间一直未出寝殿半步,便是装病,闷了这许久也装出了几分真病来,面上不免有些恹恹。

      德妃进了寝殿,一见她这般,便蹙眉道:“妹妹这病来得突然,可遣太医来瞧过了?”后头一句却是问身旁领她们进来的大宫女青衣,青衣恭谨道:“禀娘娘,请了王太医来瞧过的,只说贵妃娘娘是受了寒邪,需得按时服药,再静养一旬方可。”

      德妃闻言颔首,“这病来得怪,倒是苦了你们娘娘。”又朝身后一对正值豆蔻的少女道:“还不来向贵妃娘娘问安。”

      二公主萧杏和三公主萧楚闻言,娉娉婷婷地一同上前俱了礼数。贵妃见她们生得越发昳丽,且举止雍容有度,心裡喜爱,向德妃道:“姐姐可是天大的福气,才得了这对可心儿的宝贝。”侧首让青衣取了三个绣墩来,让德妃三人坐下,这才展颜笑道:“姐姐带了这麽一对心肝儿来看我,妹妹却是感觉病都好些了,整个人鬆快了不少,比那王太医开的药管用多了。”

      德妃闻言也笑了,打趣她道:“既是我这良药的功劳,那妹妹是不是该赏点诊金给姐姐?”

      贵妃本就想着取些小玩意予她们俩姐妹,得了德妃这话,便吩咐青衣道:“将库房裡那两柄翡翠三镶如意并绢扇取来,”又转向萧杏萧楚道:“不是什麽精巧玩意,公主们拿着玩罢。这时节时常出外赏花玩耍的,倒也能派上用处。”

      萧杏萧楚忙起身谢过贵妃,随行的宫女们接过青衣取来的如意,只见翡翠通透,上头镶嵌着的螺钿宝石璀璨夺目;而绫绢扇扇面薄如丝翼,用苏绣绣上双面花鸟山水,精巧非常。便是不常赏玩雅物之人,也能轻易知晓此两者价值不菲。

      德妃见她挑起话头,会意地笑了笑,开口道:“她们俩听说妹妹的瑶华宫内开了池荷花,来前可一直缠着我要看呢,不如便让她们到园中走走,总好过在这儿扰得妹妹生烦。”

      顾贵妃见她识趣,也乐得顺水推舟,嘱咐青衣带二人到荷池旁赏花,自己需要伺候再唤她。

      青衣领着萧杏萧楚和随侍一走,寝殿中便平白空了许多。

      德妃方才一直维持着的笑脸垮了下来,转为一片肃穆,问道:“妳打算装下去?也让琰儿跟着装下去?”

      “自然不是,”提及萧琰,顾贵妃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可以琰儿这性子,只怕让他解了禁足,要将事闹得更大。”

      那日她从皇帝那里出来后,便得知萧琰因为哭泣过度而晕了过去,她便朝外头宣称萧琰病了,实则是将他给软禁在自己宫裡,不许他再出外惹事生非。

      “都是惯出来的,”德妃无奈地摇头。她自己生了两个女儿,都是好教养的,虽说萧楚皮些,到底也只是小女孩脾性,行为中并无恶意,和萧琰的目无尊长不可相提并论:“琰儿年纪还小,好生教教,还是来得及的。妳若这般继续绑着他,怕是将来他要恨你。”

      顾贵妃眼神闪了闪。

      她确实希望萧琰心中生恨,可那该恨的对象不是她,而是萧焕和淑妃。

      唯有恨他们,才会生出力量将他们扯下地狱,然后取而代之--况且,萧焕那小贱人,根本就是不该存活在世上的,她只憾当年下手不够重,只要了贺氏的命,却还不足以让萧焕夭折;而淑妃更是可恨,竟然还将先天体弱的萧焕护得滴水不漏,平安长到现在……还有父亲和兄长,这些年在朝堂上只顾牟利自身,却是没有一点帮扶她掌凤印的意思,难道她一个女子便不是顾家人,不值得他们费心麽?

      这话却是不能对德妃说的,顾贵妃垂首歛了歛戾气,方苦笑道:“姐姐所说,我何尝没想过,只是琰儿顽劣,若和东宫那位比,更是……这番他错在先,想来关上一阵也能让他晓些事情,若要恨我,那便当我没这个福分,得不了他的孺慕之情罢。”

      德妃叹了口气,“琰儿毕竟是皇子,妳将他关久了,皇上那儿也要说话的,妳好生斟酌番,别落了他人话头才好。”

      顾贵妃自是满口应承了下来,德妃见顾贵妃身子无大碍,便也放了心,自出寝殿寻萧杏和萧楚去了。

      二公主萧杏和三公主萧楚虽同为德妃所出,可性子却大相迳庭——萧杏性喜静,弹得一手好琴,女红在皇家女眷中亦是拿得出手的;萧楚却是个四处疯跑的性子,先前扮男装出外游玩惹出柔然那档事后,便被德妃拘在宫中管教,如今倒也有几分乖巧模样。

      只是这乖巧既非出自骨子里头的,自然便要露馅。德妃一走到瑶华宫后头的荷花池边,便见萧杏正满脸焦急地拉住萧楚衣袂,急急地说着些什麽。

      德妃见状沉了脸,心知必是萧楚得了机会,又想开始野了,便走到两人身旁,“这是在闹什麽?”

      二人和随侍宫人们冷不防地一惊,萧杏忙放开萧楚,两人一齐屏气凝神起来--一旦牵涉到她们俩的教养问题,德妃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自打前年萧楚出了柔然那事后,德妃对她们的管教又更严了,是以此时两人都不敢妄言。

      德妃见两人不说话,也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下训斥女儿--天家的公主,还是要留些体面的,也不再多问,只转过身去,让两人一同回宫去。

      回宫的路上,萧楚让抬步辇的太监朝萧杏那边靠近了点,轻声埋怨道:“姐姐方才为何不让我去追那只狗儿?我瞧牠可怜兮兮的,若是我追上了,便能带回去好生照顾了。”

      萧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母妃不会让我们养的,况且你追着狗跑的样子若被母妃瞧见,非得抄书不可,你还是歇了这心思罢。下午教授女红的嬷嬷要来了,你的绣品做好没有?”

      萧楚闻言闭紧了嘴,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灵动地望着萧杏。萧杏见她这模样,便知她又偷懒耍滑,那绣品必定还未完成,伸出手轻轻扭了下她胳膊,无奈道:“等会拿来我房裡,我替你做完便是。”

      萧楚一双眼笑成了月牙:“就知道姐姐最好啦。”

      拿这妹妹没办法,好脾气的萧杏只能摇摇头。她毕竟也是及筓的姑娘了,待长公主萧槿订了婚事便要轮她出嫁,她只盼望这孩子气的妹妹早些懂事,也好替母妃分点忧。

      且说德妃走后,贵妃还兀自斜倚在榻上入神,忽地青衣领了个人进来:“禀娘娘,淑妃娘娘遣人送了株百年野蔘来。”

      贵妃抬眼一望,见一个穿着一等宫女服饰的宫女捧着个匣子,露了笑颜让青衣收下,温声对那宫女道:“这百年人蔘可是好东西,况且还是野生的。淑妃妹妹是个有心的,回去替本宫向妹妹致意,便说待本宫身子大好了,就带琰儿上清思宫坐坐。琰儿和太子殿下也有些日子没一块玩了,毕竟是兄弟,别落得生份了才好。”

      又令青衣下去取了些孤本书籍让宫女捎回去,这才叫青衣将人送了出去。

      待殿内重归寂静,顾贵妃的心裡又飞速转起来。

      如今圣上专宠贤妃,虽说让淑妃连带着失了宠,可她不痛快--凭什麽是贤妃?

      不过一个道观裡的野尼姑,轻易便让她斗了多年不倒的淑妃失了光彩,这气到底不算出了个透彻,甚至是如鲠在喉--高兴也不是,失望也不是。

      要说高兴,她是高兴的,贤妃的插入让淑妃和萧焕确实失了宠;可要说失望,亦兼有之:到头来,自己和萧琰也未能博得圣上青眼,这大位究竟能不能落到萧琰头上,还未可知,更别说萧琰这回犯下的煳涂,让东宫之位离他又遥远了些。

      况且如今贤妃圣眷更胜以往的淑妃,简直能与当年的贺氏比肩--

      贵妃忽然回过味来,如今贤妃还未生得一子半女,便能轻易打下她和淑妃的势头,若是贤妃隆宠加身,不日得了皇子公主……

      决计不能让这事发生!

      思及此,贵妃背后已是冷汗涔涔。她这些年眼裡头只有淑妃一个对手,却是全然忽略了贤妃若有子女傍身,极有可能会较淑妃和萧焕更有威胁性的事实。

      如今既是考量到了这层,那首先要下手的便非淑妃,而是贤妃了。

      要令贤妃失宠,最快的莫若于令皇上不再取信于她。如此说来,让她呈予皇上的道法或丹药失效是最容易的。可贤妃镇日躲在她的景阳宫裡头炼丹,除了呈药予皇上之外,可谓寸步不出,且丹药材料也是由她自己从观裡带来的女道童至太医院领的,寻常宫人不得插手,压根寻不着机会动手。

      莫非真要让她坐大这后宫?这后位当真与自己无缘不成?

      顾贵妃挫败地皱眉,漫无目的地环视着寝殿,却见梨花木矮几上的鎏金香炉周围正袅袅娜娜地绕着一圈轻烟。

      顾贵妃脑子裡模模煳煳地好似抓到了些什麽,却感觉随时要消逝,正苦思冥想之时,隐约听得外头守着寝殿的小宫女们谈论着下月的论道大会,小宫女们似乎对于这种冠盖云集的盛会很是感兴趣,不停地互相探听着有哪些功勋权贵受邀与会……

      门外,青衣送了淑妃遣来的宫女到宫门便不再送,回头朝寝殿而来,正听得那两个小宫女聊得热火朝天。

      青衣在瑶华宫内素有威严,假意咳了声,小宫女见她回转,忙收了声站好。青衣满意地颔首,推了门进寝殿,却见顾贵妃正独自一人微微笑着。

      “青衣,”顾贵妃一字一句地缓缓道,压低了的声音裡充满了惑人心思的力量和危险:“秋主肃杀,可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烟云缭绕杀意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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