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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安能知我鸿鹄志 任性师父来 ...

  •   悦来客栈上房裡,孟修远坐在舒适的榻上,面色凝重。

      活了这廿年,他从来就不知道自己晕马车。

      算上这回,他统共也就搭过两回长程马车。上一回是他们举家迁至颍川郡,那年他才周岁,整日裡除了吃便是睡,对那次乘车经验委实没什麽印象。

      想着母亲并未说过他当时如何不适,面对出发前松茗问他是否带上几块薑,晕车时好切上一片放到鼻下止晕的问题,他不以为意地袖子一挥,潇洒地说了句:“不必。"

      现在他就恨自己白读了这麽多年书,未雨绸缪的道理竟是一点都未曾体会──要是带了薑,他又怎会将早膳一股脑全吐出来,落得如今又饿又狼狈的地步──

      孟修远还没来得及为今日的失策懊恼完毕,便听门上被人敲了两下,松茗的声音自外头传来:“王爷,是属下。"

      “进来罢。"孟修远闷声道。

      松茗端着个托盘进了房,托盘裡放着碗白粥,几碟菜蔬与肉品,和一盅红枣银耳汤。他将托盘放到房裡圆几上,这才道:“属下让掌柜的备了些清淡爽口的菜式,王爷趁热快用罢。"

      孟修远起身步至桌旁,见果真都是些利脾胃的菜式,知道松茗这是知他如今胃裡不适,吃不得油腥才刻意吩咐备菜的人莫要挑那些大鱼大肉上来,不由得感叹起他这位幼时伴读兼护卫的妥贴:“知道了,你们今日跟着我跋涉许久也该累了,下去好生歇息罢。"

      语毕,松茗却未有要挪动半步的意思,孟修远见他面上略略有些犹疑,似是在挣扎,便道:“有话便说罢,憋着做什麽?横竖失礼的话你小时便说得够多了,对我客气什麽?"

      松茗听孟修远调侃他小时不懂事,时常出言不逊的往事,尴尬不已,忙道:“属下也没什麽特别要紧的事情要说,只不过方才进城时,感到似乎有人盯着我们的队伍不放。"

      “你确定?"孟修远凛了凛,“那人在何处,什麽年纪,可有见着长相?"

      “属下不能确知。"答不出这问题,松茗不免有些面红耳赤。

      他自早晨带队出来时便时时注意周遭是否有动静,毕竟他们的马车晃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平民能乘坐的,若惹来山贼打劫也属正常。在进这青州城前,他是完全不觉得有何异样的,待得入了城,这才隐约察觉到路上罗织如流的行人裡,好似有道锐利的目光笔直地投射在他身上。

      那道目光太过锋利,松茗无法不觉出怪异来。他虽仍维持着正襟危坐在马背之上的姿势,实则藉机用了眼角馀光将身旁行人扫过了一遍。

      可那人似乎是发现自己行迹已曝,一下便没了踪影,就连目光亦消失了。自那之后一直到悦来客栈这段路,松茗再也没有感觉到那道目光。

      彷彿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松茗心裡疑惑,便趁掌柜还在让厨房备菜时回房裡问了这次一同跟来的松河、松针等人,他们却都说不曾察觉什麽目光,更遑论是看到人了。

      孟修远听松茗说完,垂着眼睑在房裡来回踱了几步,而后抬眼正色道:“你与松针松河,可还有力气赶路?"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一向感觉灵敏的松茗说是有人盯着他们,那这事约莫也就差不离了。他此次出行,带的侍卫也不过十人之数,若是对方人多,指不定要生出变故。与其待在此处如待宰羔羊,不如早日行往下个落脚处云州城。

      云州城较此地繁华许多,巡街的衙役也多,又有官驿可落脚,想来凶徒就是要下手,也得忌惮几分。

      “属下等人都可再行上一日。"松茗知道王爷这是怕夜长梦多,打算提早离开此地,便也肃容以对,“王爷打算何时动身?"

      “未时末罢。"孟修远看了眼桌上的餐食,没能抵抗住肚裡疯狂叫嚣的飢饿,“你与其他人也趁现在用些东西,歇息一会,怕是等会的路要赶上许久。"

      “是。"松茗一口应下,便要下楼与松河松针等人一道用饭,走到门边时却被孟修远喊住。

      “──等等。"

      松茗疑惑地回首:“王爷有何吩咐?"

      “去与掌柜说声,"孟修远把脸偏到一边,假意咳了一声:“本王忽觉体寒,需老薑熬汤调理,让他把后厨所有的薑卖予本王。"

      “啊?体寒?王爷您何时……"松茗大惑,打量了孟修远一眼,忽然像是想到什麽似的,立马收了口:“是!属下这就去!"

      “嗯,下去吧。"自觉藉口找得还不错的王爷长出口气,埋首大快朵颐起来,没见到松茗因忍笑而微微扭曲的脸庞。

      ※

      几枚星子凌乱地洒落在如漆夜空裡,像是被人不小心碰碎在地的琉璃般,熠熠生光。明月隐身在层层密云之后,清辉不復。

      深夜的官道上不见白日繁华,唯有路边丛中的虫儿唧唧鸣叫,为这恍似死地的光景带来一点生机。

      片刻后,此地的静谧就被自远处而来的“躂躂"声打破。两匹黑马奔驰在宽阔的道路上,其中一匹上头坐着个红衣女子,肩上蹲着团灰扑扑的圆球;另一骑则是由白衣女子执着缰绳,跟随其后。

      “吁!"前方的红衣女子冷不防地勒马,肩上的圆球一下失了重心往前倾倒,落到了马上。白衣女子见状也停了下来,道:“掌门可是想歇息?"

      “不。"红衣女子打了个呵欠,把那团灰球捧起来揉了几下,“不过是不高兴我这麽辛苦赶路,燕儿却睡得打鼾,就想吓吓牠罢了。"

      那灰扑扑的团子像是被搓开一般舒展开来,赫然正是隻胖嘟嘟的灰鸽子。此时牠被突如其来的震颤吓得大梦初醒,见主人正用含笑的眼神望着牠,便迷迷煳煳地也睁着乌熘熘的小眼睛回瞧。

      仙游夫人和牠对看半晌,像是被牠的傻样逗乐了,将燕儿放回肩上,道:“就知道吃和睡,罢了,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你这回。"

      “……"闻雪假装没看见主子和鸽子说话的弔诡画面,下马取了挂在鞍边的水囊,道:“掌门,囊裡的水只剩半日的份了,奴婢方才行来时听见不远处有水流声,不如掌门在此歇息,奴婢去取些水来。"

      “你在这歇着吧,我去。"仙游夫人自马背上一个翻身落地,取过水囊,“好几年没来这麽远的地儿了,我这骨头颠得疼,下来走走也好,顺便活动下筋骨。"

      闻雪知道掌门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便也不多言,只是将两匹马牵到了官道旁的小林子外歇息,目送仙游夫人走向林子彼端。

      仙游夫人一派惬意地走了几步,蓦地皱了皱眉,将燕儿抓到怀裡护好,接着运起身法,不消数息便掠至河畔一棵树上头。

      她屏息躲在粗壮的枝桠上头,小心地挑选了一个不让衣袖拂弄到枝叶发出声响的位置。而后才举目望向数箭之外的河畔。

      两派人马正持剑对峙。人少的一边约莫十人,繫着头带,身穿藏蓝劲装,此时背对着一辆马车围成了圈,看着是要护卫马车和裡头的人;另一头人数则有三倍之多,皆着黑衣,用同样是黑色的布蒙上了脸,层层将那群人堵着,俨然一派剑拔弩张之势。

      “打劫?"仙游夫人低声喃喃道。怀中的燕儿像是感受到外头肃杀的气氛,探着头好奇地望着外边。

      仙游夫人轻抚牠几下,心裡却是疑窦丛生。此处朝前方再行一里便是云州城,被劫者大可先假意交出钱财后立即奔赴城内通知官兵查缉匪徒,一般劫匪很少有能在这短短数刻内逃脱的,是以在这打劫显然并不是明智之举。

      想到这儿,她皱了皱眉。

      若不是打劫,多半就是寻仇夺命了。她此时还须赶赴京城,断没有再捲入他人事裡的功夫,不如赶紧离开。

      仙游夫人微微起身,正要朝回来的方向跃去,下头对峙良久的人马却在此时有了反应。

      只听马车裡的男子朗声道:“不知诸位侠士所求为何,若是为财,在下自当将囊中之物全数奉上。"说着便有只手探出帘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中捏着的,赫然是一沓千两银票,“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另一边的黑衣人却不为所动,为首那个冷笑一声,“不愧是颍王府,被赶出京城二十年,手裡头钱还是多得很。也不知是哪儿吞来的油水──是县主交游富贾得来的赏钱麽?"语毕,那群黑衣人尽都笑了起来,笑声裡还不乏几句加油添醋的猥琐调笑。

      仙游夫人一下精神了起来──她听到了什麽?马车裡的是颍王!堂堂颍王此刻竟被一群贼人堵在这裡,还有性命之忧!

      马车旁持剑护卫的松茗听这黑衣人对王爷嫡亲妹妹出言不逊,不禁怒道:“王爷,这伙贼子侮辱王府,罪应当诛!属下请王爷允战!"

      “请王爷允战!"其馀数人亦是满目愤然。王爷都已好言表示愿以财换命,这伙人竟还不识好歹,还拿那不堪入耳的话语说郡主,身为自幼被王府培育的侍卫,实在难忍!

      孟修远收回手,心在绝望和愤怒之中徘徊。

      他该想到的,为何当时松茗在入城时能短暂注意到这伙人,而想细查时又没了踪影──这群黑衣人想来是故意让松茗看到其中一人,让他们心裡焦虑不安,想尽早启程赶至云州城,好有机会在深夜无人处下手──客栈中人来人往,难保不会失手。而这群人既将他们引至荒郊,一语道破他们来历,面对银钱亦无所动,话中尽是对颍王府的怨怼,想必只能是冲着他们性命而来。

      当真只有硬战一途了麽?孟修远咬着牙想。他不似父亲精晓武艺,是个操笔杆子的书生,毫无自保之力。虽然一旦交手起来,松茗等人必会尽力保他周全,但我寡敌众,松茗等人很可能会折损在这场祸事裡头,这是他最不愿见的──松茗的娘是他乳娘,松烟的爹是府上管家,其馀人的父母也都是颍王府中伺候的老人,更别提这些护卫个个皆是从小与他一起长大,非寻常主僕情分可比,要令他们因己殒命,他断然不能接受。

      “还当孟云生的儿子有多能耐,看来也不过是个跟老子一样的窝囊废!"未待孟修远作声反应,黑衣首领不耐地讥笑起来,大手一挥,“也罢,废话说得够多了。动手!"

      “是!"黑衣人们得了令,开始朝松茗等人逼近;松茗等人等不到孟修远发号施令,只能握着剑继续守卫车侧。见情势不好,松茗因用力执剑而微微发白的指节又紧了几分,迅速朝其他数人道:“松针!你们几个护卫王爷离开!我与松烟、松河断后!"

      “不必!"

      一声清叱传出,还不等其他人应下松茗的嘱咐,孟修远已然拂起了车帘,车上泥金丝絛衬着他苍白的脸色,面上有股傲意与执拗:“不是要取本王的命吗,本王就在此处,你们来取便是,只是休要伤及无辜!"

      “王爷!"松茗大惊失色,“切莫如此!我等拚死也会护王爷离开此地!"

      “莫再多说。"孟修远不顾拦阻下了车,直挺挺地立在车前,衣袖随着冷清的夜风飘荡,因着这风一吹,他原本有些躁动的情绪倒是平復了下来:“本王死后,你们回去告诉修仁,让他好生照顾母亲与芳萤,别成日朝外跑,孟家就靠他一人了。"

      “呵,话说得倒好听!"黑衣人阴阳怪气地笑了声:“看在你有点骨气的份上,我便亲自动手,让你死得痛快些!"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转瞬便已闪现至孟修远面前,松茗等人压根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黑衣人宝剑出鞘,旋即挽剑勐进,一道精光直向孟修远毫无遮掩的脖颈而去!

      孟修远甚至未及闭眼,只得愣在当处,脑中一片空白。正当以为要命丧此地时,却听得“铿锵"一声,意料中的痛楚和血液喷溅皆未来临,随之响起的只有黑衣人惊疑不定的大喊:“何人断我宝剑!"

      孟修远定睛一看,黑衣人手裡宝剑已然拦腰断成两截,落在一旁地上,随之散落的还有根粗壮树枝;黑衣人则是形容狼狈地握住原本持剑的手腕,一双铜铃大眼怒瞪着旁头的树林,显然造成此种局面的凶器正是从那发出。

      “无耻鼠辈,安能知吾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安能知我鸿鹄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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