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姜梦》高白净

2、第二章

　　王屠户的肉铺位于西街中心处，左是菜铺，右是鱼铺，正中挂着一个羊头和一个猪头，十分好认。

　　流水镇算是个大镇，以它为中心散开，周边有很多小村庄。
　　村民常会来这里赶集，有时家中多出了一些农作物，也能来镇上的市场进行买卖。

　　这天正好赶上了集市，来往商户刹那间填满了整条西街边，买卖也随之增多。
　　王屠户剁肉斩肉，一双粗壮的手臂，就没有停下来过。

　　周边人群熙熙攘攘，今日肉铺的生意格外好。

　　姜熔和同伴们融入人群，艰难地挤到肉铺旁。

　　一个身穿麻布衣的妇女挤在那里很久了，就等着别人把外层的肥肉和老肉买走，她好买中间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他们不爱吃纯瘦肉，肉硬卡牙还少油。

　　五花肉最好，下锅一烫，油就滋滋地冒出来，这样肉油滑了锅，煮点汤饭或者炒个菜，都是带着一股肉味儿，香着嘞！

　　再不济肥一点的肉也行，还能做成油渣吃，小孩子当做零嘴，也能长的高高壮壮。

　　只是这种市井智慧在这里显得不太适宜了，人多事杂，她还强占着肉铺前边的位置，引起不少碎语。她全当听不见。稍微有点过分难听的话，她当场就骂骂咧咧回过去。

　　王屠户外表粗犷，内心却细腻，不好出话赶人。
　　村民都爱息事宁人，便也不再言语，随她去了。

　　姜熔顿起烦躁之心。原本在人群中的拥挤已经让他心生不耐，现在这么个市井妇女还挤在摊子前满口脏话。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心中不齿，脸上却扬起笑。

　　“大姐，能让我一点位置吗？”

　　妇女听不得这种话，为何要让她白白让位？！
　　她这么辛苦地早早就来守了，一点都不能让。

　　一转头看见一个小少年，看上去跟自家的儿子一般年岁，却要瘦上许多。那一张脸，长的是真好，精致不显女气。

　　妇女是个农务人，没什么文化，夸不出什么词儿来，一贯的泼辣作风也让她说不出什么好话，只身子侧了一点，让姜熔正好能够挤进来。

　　姜熔看见，一旋身就挤进去了，还不忘扬起一个长辈喜爱的乖巧的笑。

　　“谢谢大姐。”

　　“大姐”从鼻子里“嗤”了一口气，微微点头就当答应了。下一秒立即眼睛一瞪，又转向周围蠢蠢欲动的村民。村民不做声地停止了动作。

　　集市喧闹不已，唯肉铺这一块陷入了寂静，只听得王屠户剁肉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似乎震得整个铺子都在抖。

　　姜熔这才看清了王屠户的脸。

　　王屠户看上去三十五岁上下，膘肥体壮，膀大腰粗，上身没穿衣服，腰间绑着一圈粗绳。养的是络腮胡，满脸虬髯，脸不再年轻，略微黝黑，额间汗如雨下。

　　刀一剁，脸上身上的肉跟着一抖。

　　外表看着可怕，眼神却温和，询问周边村民的时候，语气也是礼貌。

　　“……我想问下上流水山的事儿！”

　　姜熔趁着王屠户在剁肉的时候问，少年的声音在这寂静得只有剁肉声的铺子里很清晰。

　　王屠户作为十几岁就开始做这个活儿，做了二十年，早已熟能生巧。这会儿边剁肉，边回答姜熔的话。

　　“这流水山啊，可是个仙地。在半山到山顶的地方有个门派，我们称呼为流水门，每年二月都会开门招徒。”

　　姜熔点点头，刚才在村门口已经知道了。

　　周围的村民其实也好奇，尤其是家里有儿子的家庭，他们也想把自家的孩子送上去学武，哪怕就是增长点力气，帮家里多干点活也是好的。

　　这会儿听有经验的人讲，更是安静下来听。之前也听过王屠户讲，不过每次都会有多有少，没准这次还有什么遗漏之处，可以帮助自家孩子上山拜师的。

　　“……我以前上去过……唉，其实也不算上去，只是在山脚下转了一圈。到了流水山四分之一的地方，有一个亭子，以亭子为界限，亭子往下的路很清晰，亭子往上的路那是看不清的。”

　　说着，他又剁好了一块肉，用绳子扎牢递给了一个村民。村民提着肉，也没急着走。

　　“我试着往上走过。前面的是路看不清楚的，只能原来的路往上走，但说来奇怪，走了几步之后，再摸索往前，就感觉前面是断崖……我有半只脚踩空了，分明听到石子往下掉的声音。就这样回来了。”话里尽显遗憾之意。

　　“说只有有缘的人才能看到往上走的路，到了山上，就会有神人摸根骨测天赋，再决定要不要收入门下。看来我是没有缘啊。”

　　王屠户的话里给了人们很多信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有跃跃欲试之色。

　　人就是这样，尤其是作为父母的，都认为自己孩子是独一无二的，即使不是万中无一，那也是远超旁人，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何况缘分这东西，怎么说得准。

　　***

　　山下的在说山上的事儿，山上的也在说山下的事儿。

　　“我明日便要闭关，至少两年时间才能结束。”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堂中。看其须发，明显年岁不小了，脸部却是饱满异常。

　　“马上就是开山门的日子了，你们要做好准备。”

　　老者的声音是带有年轮的，比想象中得似乎更年长一些。在这个年纪的老人，一般太阳穴凹陷、颧骨突出，凹陷处还有横生的皱纹，但忽略雪白的须发，他却看上去年轻得很。

　　“这次就交给你负责。你已经十四了，看着协助了这么多年，可以正式接手了……如果有什么事，写在纸条上，放在后林口就好，不用送进来。”

　　老者温和地对身旁的少年说，少年应声答应，是略微柔和低哑的嗓音，干净得像水。

　　“开山门的日子还有一些，你带着大家提前准备，届时不会手忙脚乱……招收的规矩还记得吧？资质为次，品性为上，一定要心性坚毅之人才可入门。”

　　老者说着放心，其实也不太放心，一个敦厚的长辈，在指导后辈总忍不住要多说几句。

　　“还有你的小师妹，好好监督她……”想到那个小丫头，老者的眼中浮出一丝真切的慈爱，“算了，还是少逼她，她平日就练的够多的了。一天到晚练剑，板着张脸，没点小丫头的调皮劲，劝都劝不动，不过七岁，小小年纪固执得很……你看着有没有好点性子的弟子，找几个给她带，她的剑术教教新弟子足够了。跟同龄人相处会儿，也不知道会不会好点……”

　　想到那个年纪小辈分大，平时老装稳重的小姑娘，少年也笑了，轻轻附和老者的话。

　　“等新弟子入门之后，一定要让他们把门规背牢，这些交给你的师侄去办……你把平汇叫来，我交代几句。”

　　老者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其实都是基本的事儿。讲到最后无话再可讲才收尾，放大弟子离开。

　　作为大弟子的平涯丝毫没有不耐烦，听完所有话后稍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下文后才转身离开。

　　他缓步离开，推开门，显出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郎来。

　　清瘦的少年，着一身白衣，十四岁的年纪已经比许多成年人要高，静润如玉，气质干净而温和。他五官不算出彩，只算得上中上之姿，一身气度却不是常人可比。

　　此时时间还早，平涯走到小师妹一贯喜欢练剑的地方，果不其然看到她拿着剑挥舞。

　　小师妹是孤儿，一出生就没了父母，其他的亲戚也没有消息，是个没有亲情福分的人。

　　他们的师父在山下捡到小师妹的时候，她身上什么都没有，饿的脸颊凹陷，看着可怜兮兮，才出生没多久的孩子饿成这样却没死，可见其性天生坚毅，师父将她带回了师门，师门多了一个弟子。

　　之后师父一摸小师妹的根骨，发觉她根骨奇佳，资质极好，这样七岁的平涯才多了一个小师妹，作为师父的亲传弟子。

　　平汇与其说是师傅带大的，还不如说是平涯手把手喂出来的。

　　以师父捡到小师妹的日子算来，小师妹在师门已经有七年了，在她只有两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拿剑，到现在不过三四年的正经练剑时长，已经追上了他五年的进程。

　　他如今十四，练剑八年，靠着时间长和经验足才能压制平汇，再过个十年，不知道还能不能超过她。想到这，也有些欣慰之感，

　　就是平汇这孩子，在年纪小的时候就拜入门下，辈分超出其他弟子一辈，常常是老成持重的模样。他看着，怕平汇压出个毛病来，和师傅来回劝。在他俩面前还好，在其他弟子面前又变回原样。久而久之，便随她去了。

　　这次听师父的意思，可以给师妹找个伴儿，正好一般想拜入他们门下的都是六七岁的小童，跟师妹差不多年纪。

　　这么想着，平涯开口叫前方同样身着白衣在练剑的女童：“平汇，师父明日闭关，找你交代两句话，在流文房等你。”

　　平汇一听见这干净的声音，就知道是师兄来了。收剑转身，露出一个七岁孩子的淘气笑容答应了。往外走几步，进入有普通弟子的范围了，面对师侄辈的平汇，脸又板了起来。

　　平涯见状，哑然失笑。

　　“师父，我来了！”再次远离了师侄们的地盘，平汇才又活泼了起来。

　　老者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小丫头：“我明日闭关，你师兄跟你讲了吧。”

　　见面前的孩子点点头，才继续说：“你要听师兄的话，不要太固执了，也不要一天到晚就练剑。今年招收的日子要开始了，负责事项交给了你师兄，到时候应该会有跟你差不多年龄的弟子进来，你跟他们多玩玩。”

　　平汇想反驳，但想着师父会有更多的话来压，就咽了回去，只默默地点点头。

　　“乖孩子，你年纪小，把其他的弟子当长辈也可以，不需要每天板着脸。”师父还是没忍住打趣了一句。

　　平汇看了老者一眼，知道这是师父每次必来的打趣行为，也没认真，转身走了。

　　“这孩子……”说她两句就跑了。老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