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姜梦》高白净

1、第一章

　　流水镇，又是一年春。

　　冬雪未融，春花未开，冰水未化，草鸟未吟，仿佛一切都没有开始，但是一切一切在悄然变化。白色逐渐褪去，绿色缓缓出现，五颜六色也将绽放。

　　虽然已进春，人们仍然裹着厚厚的冬衣，动作缓慢，像是刚冬眠结束的动物，食完了储存的粮食，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劳作。

　　街道开始热闹，尽管檐上还有白色覆盖，但总算有些人气儿。

　　吆喝的、拉货的、摆摊的、卖瓜果蔬菜的、卖牛羊鱼肉的、挂着猪头斩肉卖肉的……还有逛街买菜赶集的人们，一片是随着新春的欣欣向荣。

　　跨过民房，跨过街道，路过一棵百来年的大树，人们往往都会抬头往北边看——那是一片奇山。

　　远看直入云霄，嶙峋风骨，冬日山上好似寸草不生，夏日却是郁郁苍苍。仰望山上，景色是不知，只知一季一个颜色，恰是个享受了每个季节经典美景的好地方。

　　但人们路过有意无意地瞄一眼，却不是为了那满山奇景，而是为了那山上的神人。

　　对普通老百姓来讲，能够一个打十个连气都不喘的，那就算个人物了。

　　就说西街那个王屠户，膀大腰粗，一条手臂能比一姑娘大腿都粗。随随便便地，上百斤的牲畜随意耍弄，几团肉扔得虎虎生威。

　　周围人都不敢惹他，生怕自己变得跟那几团吃的肉一样。

　　拿几年前外来的小霸王作例.

　　带着数十仆从，狐假虎威，洋洋得意，叫嚣着挑战镇上的王中之王，要做这镇中的霸中之霸。

　　却是一身肥肉颤颤巍巍，见肉不见眼，浑身上下可入眼的只有一头还算黑亮的头发，油腻软薄地盖在小帽下。小帽跟衣裳裤子是配套的红，材质确实与他人的不同，套在他身上，恍若一只披着红杉的肥猪。

　　王屠户看不下眼，站出来拿出了剁肉的气势，其实心中暗想，这小霸王比他的肉还肥。

　　小霸王领着仆从，最后被王屠户打得落花流水，叫爹骂娘，放下一句“等着”，再也不见踪影。

　　流水镇好容易泛起了一丝涟漪，在几炷香之间又平静了下去。

　　“说到山上的神人们啊，那是这个，”一个镇民神秘兮兮地，从厚厚的棉袄袖口中露出大拇指，比了比，压低了声说，“他们什么都知道，挥一挥手，几十个人就倒了。”

　　像是怕被神人听到了似的，不敢高声惊扰，语气中却也有着与有荣焉的得意。

　　周围发出一阵喟叹。

　　那是外来的一队客，大大小小也有二十来人，衣着普通，收拾得倒是干干净净。风尘仆仆，脸上原本疲惫满满，却被这里的传说习俗吸引的冲淡了不少。他们聚在镇口标志物——一棵百年大树下就开始向镇民打听。

　　尤其是那几个孩子，一个个才六七岁模样，不像大人还能敛住点艳羡。他们听到此话便如听到神话传说，那是神人啊，是他们父母祖辈都要仰望的存在啊。他们的目光，不由地跟着讲述的镇民，落到北边那座山上。

　　“每年二月，那儿都会开一次山，据说能够在那个月里上山的人啊，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那之后也会变成神人！”镇民心有所往，眺望北方那座山。

　　“……到时候，移山倒海，开天辟地，日行千里，那是无所不能。随便挥一挥袖子，人就倒下去一大片，三人合围的树直接拦腰截断……可惜啊，这十几年的，就没几个人成功上山了。”

　　他的话语中羡慕失落交杂，几句简单的话，愣是听出了百转千回之感。

　　外来人却仿佛在听说书，眼前之人就差一块醒木，而他们就差一碟花生米了。

　　有些阅历、走过江湖的人，心中却是有些存疑的。

　　行走在外这么多年，力大无穷之人在市井里并不少见，江湖中会飞檐走壁、隔山打牛的大侠也是有的，只是没有这个镇民所说的那么夸张。但是他们又不敢说出口，也是怕真的有神人存在的。

　　“老大老大，你去那座山吧！”挤在前头的一个男孩子转头，满脸的兴奋向往之情，冲着身边一个男孩子鼓动着，“你长得这么好看，打架这么厉害，神人一定让你上山，到时候你就也是神人了！”

　　“对啊对啊，老大去吧……”

　　“老大一定可以上山的！说不定神人直接也让你变成神人呢！”

　　周围的孩子听到男孩子的话，一阵小小的骚动，七嘴八舌，却都是鼓舞最左边站着的小男孩的。

　　“姜哥，我娘说你就是神仙的孩子，你去了那座山上，就可以找到你的根啦！”一个小女孩牵着母亲的衣角，怯怯糯糯地对着小男孩说。

　　她一向害羞内敛，一味埋首于书，这次是忍不住了，跟着小伙伴们一道说，把娘亲的话都搬出来了。

　　自她懂事起，就不见姜哥的父母，娘亲说他是神仙的孩子，神仙都飞走去帮助别人了。

　　她信，不然姜哥怎么会浑身本事，让村子里的人交口称赞呢。

　　小男孩在身边人的叫声中，这才舍得将眼神从北面那座山上收回来，黑黝黝的眼珠溜了一圈小伙伴，仿佛还染着光。

　　原本玉雕般的人儿，多了点狡黠的生气。

　　“我当然要去！”掷地有声的一句，他环视着朋友们一圈，微微睁大了本来就明亮的大眼，“我那可不是打架，阿海，那叫切磋！”

　　他对着第一个对他说话的小男孩纠正道。

　　阿海挠挠头发，嘿嘿地笑了两下，脸上满是稚气。

　　“傻……”男孩抽抽鼻子，转过眼继续望着北面那座山，眼中又是闪闪发光，整张脸亮的仿佛头顶的新叶又多冒了几片。

　　寥落的新春，万物始发。

　　他一人，就是浓墨重彩的一点景，艳丽得像是晚春怒放的花，又像是盛夏蓬勃的叶，生机勃勃。倒真不像个凡人孩子。

　　“小子，好样的！”那“说书先生”顺着声音看向小男孩，先是被他的脸微微惊艳了一把，转而为他的勇气赞了一声。

　　镇上世代的人啊，大多已经失去了这样的自信，每年前仆后继，却总是失落而归，最后又汇入镇中的人群，在镇上平淡度日。

　　于是代代相传，神人神山便更神了。

　　也就外来的人，能够大大方方、坚坚定定地说出“去！”

　　能说出这一字，也是让他们好生羡慕。

　　“现在已经一月了，下个月流水山就要开山了……对了，流水山就是神人在的那座山。据说流水山的一个奇特之处也在其间一条蜿蜒的流水，从山顶一直盘旋而下，我们镇子用的水就是从流水山上下来的，镇子也是这样才叫做流水镇……”

　　镇民继续普及着流水山和流水镇的知识，兢兢业业地得仿佛是宣传使者，语气也是骄傲得意并存。他双手背在身后，明明是普普通通一个镇民，讲到流水山，脸上就带上了别样的神采，让人蠢蠢欲动。

　　“小子，你去找西街头的王屠户，他是我们这两年上山走的最远的一个人了，就这么几十天，他回来以后力气都大了一圈嘞！”王屠户长得就像个屠户，身高体壮，沉默寡言，却也不冷漠凶狠，待人不算热情却是十分真诚。

　　“宣传使者”又转头向男孩说，指点着他。

　　对着男孩幽幽的黑瞳，闪着光的脸蛋，感觉是看到了观音座下的小童子。

　　确实，男孩额头饱满，眉毛没有修剪过却天生成剑型，窄小的双眼皮刻在一双狭长的眼上，睫毛直落落地，鼻子不算小，鼻梁却挺直，鼻头还带点翘，唇不是薄唇，而是略微带点厚度，有种玫瑰艳丽之色。

　　按理说，这五官精致艳丽，会使人带着点女气，但这男孩一身浩然正气，眼神桀骜利落，是看不出一丝女儿神态，真真正正一个大男子汉。

　　在人们看来，他粉雕玉琢，天生气势足，正正是一个未来神人模样。

　　“本来他只能一手各提起一只百来斤的牲畜，还吃力的很，现在两手能耍起几百斤的肉，还一点都不累呢！”

　　镇民是真的见识过王屠户的本事的，上次把那个小霸王震慑的场景历历在目，于是不经意露出了一点敬佩之意。

　　“好！”男孩也想见识见识，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说着就领着一帮小朋友摸索着去了西街尽头。

　　摇摇晃晃，偏生有着一番正气。五官生的十分出彩，有着戏中之人的艳丽，却没有他们的矫揉造作和柔弱之意。

　　简而言之，不论是从外表还是从行为，都有着领头大哥的范儿。

　　镇民略微有些镇住了，从没见过这么有气势的孩子。人人都说三岁看到老，他仿佛可以预见男孩的前途无量，像是流水山天生的徒弟。

　　“好小子，你叫什么？”他看着男孩领着孩子们向西街的肉铺走去，探头急急忙忙问了一句。

　　“姜熔。”

　　男孩头也不回，大步向前走，随风飘来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