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秋的回忆录》北有孤酒

5、第五章

　　【那时年少，想着任凭岁月苍老，我依旧会记得你明眸里清澈的笑。一身军装，一个梦。时光流逝，故人不散。九月花开，顾恺，你在我的生命里来过。】

　　新生报名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五天，就是人人兴奋的新生军训。这几天算是老天开眼，天空是前所未有的阴云密布。就连学校小卖部里的老板娘都在唏嘘，你们这届学生可真够幸运，连老天都在帮助你们。

　　赵思琪正在排队准备付款。老板娘臃肿的身子端坐在柜台前，一双犀利的眼睛紧盯着眼前学生的手，有些学生被盯得极其不自然，老板娘在学生莫名其妙地付了款后还不忘在学生抓着零食的手中仔仔细细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才肯放行。有时候，碰到人多，怕应付不过来，就站在一把长椅子上，像一个放哨兵似的，唯恐有人乘此意图不轨。这自己家东西，必须得时时刻刻看紧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就光看这阵仗，随时能杀你个片甲不留。

　　晚上回到寝室后，赵思琪还不忘把这事告诉寝室里的姐妹。学着老板娘的东北腔调活灵活现，把大家都逗乐了。

　　“来来来，雪儿，你帮我把这拉链给拉上。”大胖在一旁自个儿试穿军训服，这拉链拉了老半天都拉不上，好不容易能够拉上，结果又被卡在了半中间，无奈只好向闲着的严雪求助。

　　严雪走了过去，发现衣服上布带的一节嵌入了键尺上。刚想使劲把拉链往上再用力一拉，拉链就毫无征兆的啪嗒一声，断了。几个人纷纷围了过来，严雪满脸歉意。

　　“这拉链断了得赶紧去补上，如果明天的军训穿成这样，是肯定会被教官罚的。”赵思琪同情地看着大胖和严雪，忽而又说：“来学校时，我注意到了咱们学校门口旁边拐弯处的巷子口有一个裁缝铺子，这会儿也不知道关门没，要不上那去看看。”

　　周九看了一眼腕表，“现在都已经九点三十分了，还有半小时寝室楼下就要关门，就算裁缝铺子没有关门，可等修好也是来不及了呀！不过腿脚快的话，或许还有时间。”

　　严雪有些为难地看着其他人，吞吞吐吐了好半天才说：“我这几天来大姨妈，要我跑来跑去肯定是不行。”继而乞求地看着众人。大胖身强体壮，这来回一趟得消耗不少卡路里，可是怕就怕还没有出校门寝室下面就关了门。赵思琪一回来就火急火燎地换上了睡衣，大晚上穿着睡衣跑来跑去也不大体面。

　　现在能够做这件事情的只剩下周九和宋怀秋两人。面对姐妹们殷切的目光，周九迟疑着怎么也不肯说话。宋怀秋麻利地点了点头，事不宜迟，拿着大胖换下的军训服拔腿就往外跑。周九激灵地叫住了宋怀秋，把自己手上那块紫色的腕表脱了下来，递给宋怀秋。

　　这学校说大不大，说小也是不小。等跑到了学校门口，看了手里的腕表一眼足足花了九分钟得时间。宋怀秋心里一面祈祷千万别错过了时间，一面就浮现出宿管阿姨怒火冲冲的模样。

　　学校旁一个拐弯的巷子口，一间房子里灯火尚明，还好裁缝铺子没有关门，宋怀秋微微松了口气，走了进去。一位带着老花眼镜，正坐在缝纫机旁缝补衣裳的中年妇女见宋怀秋走了进来，于是叫她把衣服先放在一边，明天再来拿。宋怀秋急了，央求裁缝阿姨先替她把拉链装上，那件军训服是明天军训时要穿的，很重要。

　　裁缝阿姨笑了笑，然后点头：“那行吧，既然你们明天军训要用，我就先把你的给装上。”

　　宋怀秋千恩万谢，等了差不多十分钟的样子，拉链给装好了。裁缝阿姨是个话痨，见宋怀秋机灵，又忍不住唠叨了几句才把军训服给她。宋怀秋拿着军训服又火急火燎地跑着去宿舍。

　　校园里有一条长长的大道直通教学楼。大道四周栽种了一排排香樟木。每当到了夏天，一路的芬芳铺满了校园。临近校门口有四栋楼房，那四栋楼房是学校教职工家属区。家属区紧挨着办公楼，办公楼与教学楼又隔了一个大大的田径场，而在田径场的周边有一栋正翻新的图书馆大楼。

　　宋怀秋在路灯下借着昏暗的光看了眼腕表，还不算太急，走到寝室足够了，所以放慢了步子。

　　灯光洒在头顶的叶子上，落下斑驳的投影，零零点点，细碎得像宇宙里的星光。夏夜蝉声聒噪，细细去听却是不绝如缕。宋怀秋缓步行走在香樟树下，看着自己的影子逐渐变短，又逐渐边长。夜的静谧在此时此刻生动无比。

　　一步，两步，三步......低着头心里默默地数着自己的步子。人生啊，到底要走多少步才走完。怕是浩瀚长久到无法用卑微的步子丈量了吧。有些人走了大半辈子，依旧在顾影自怜。而有些人，走了一生，收获满满，可以怀揣着自己的一生归入尘土。

　　腋下的那根拐杖一步步地支撑着他，这条路他走得极缓，不知用了多长的时间。这些年坐惯了轮椅一时半会要长时间使用起拐杖来竟然有些吃力了。如果不是尴尬，他也不会找个借口出来转转，不过，夜晚的校园的确比整天困着他的那几寸地有趣得多。

　　几步之遥，路灯下，他停下了脚步，看着与他仅有一个路灯距离的女孩。

　　女孩不是没有反应，而是没有发现他就在她不远的前方，只顾在低着头一直走，专注得连走路的样子都那么滑稽，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东西。

　　“走路这样走，难道不担心你眼前有人么？”在距他一步之遥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脚底的影子颤了颤。

　　抬头发现眼前站了个大活人，宋怀秋吓了一大跳，但随即又缓了过来，想指着眼前的少年说，嘿，我们见过。但想想又觉得自己这样做太不礼貌了，于是只能干笑着站在一处。

　　熟悉？只不过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罢了。陌生？她可是当初捡了他的录取通知书，他还欠她一声‘谢谢’，算不得路人。心里在琢磨该说些什么，可不能一直这样干站着，毕竟，他们见过。想了半天，她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道歉来：“对，对不起。”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着的军训服，忽然瞥见了腕上的那块紫色腕表，眉头一蹙，问：“那块腕表怎么会在你那里？”

　　宋怀秋好奇眼前的少年怎么对周九的那块腕表这么上心，但还是如实地回答：“这是我室友给我看时间用的，她怕我赶不上时间。”

　　他紧拧的眉舒展开，随后淡淡解释道：“我只是随便问问。那块腕表挺名贵的，小心着可千万别给弄丢了，不然你赔不起。”

　　宋怀秋脸上一红，尴尬地哦了一声。少年没有再说话，兀自拄着拐杖从她身旁走过。许久，她才转过头去看，不远处，徒是一个单薄的影子。

　　转回头，看了眼腕表，以风一般的速度狂奔回宿舍楼再以一秒的差距进了宿舍，留下身后的宿管阿姨喋喋不休。

　　一夜好眠。

　　天蒙蒙亮，哨声就从楼下响到了楼上。高一的新生们急急忙忙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上绿油油的军训服，慌忙中还有人把腰带错当成了皮带系了。男生个个神情高昂，亢奋得像打了鸡血，女生满满的好奇心里只想一睹教官英姿焕发的风采。

　　田径场上，教官一身军装，直挺挺地站在自己的连队前面。目光灼灼，扫视了每个人一眼。众学生心中一凛，两手紧贴裤缝放得笔直，站得端正。

　　忽然，教官一身令下：“没腰带的，站出来。”气势之大令人不可违抗。

　　众学生面面相觑了会儿，齐刷刷站出了十几个，还都是男生。教官面无表情又是一声令下：“趴下！”，二十个俯卧撑。

　　男生做得卖力，女生看的清闲。田径场上的哨声此起彼伏，洒下的是汗水也是一去不复返的青春。

　　“今后，我不管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只要穿上了这军装，就是个兵！都将以兵的要求严格对待！在我的眼中，只有更好，没有最好！你们都明白没有？！”教官洪亮的声音是从喉咙里喊出来的。

　　“明白！”

　　“我没听清楚！”

　　“明白！！”

　　正步，齐步，站军姿，错了就罚俯卧撑。军训第一天，大胖有些吃不消。虽说头顶没有太阳，但体内熊熊燃烧的脂肪使得她汗如雨下。站在她一旁的宋怀秋很是担心，便偷偷地小声问她：“胖儿，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向教官打报告，去休息会儿。”

　　大胖有气无力地抬着眼皮子瞄了眼队列外的教官，内心那个纠结。宋怀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碍着自个的面子。眼看大胖就快顶不住了，这时宋怀秋一个声响“报告！”。教官看向她，宋怀秋只得硬着头皮编了个谎话，眉毛皱在一起，故作有些痛苦的样子说：“我，我肚子不舒服。”几个男生听了后不怀好意地偷着乐呵。教官沉吟了会儿，这谁都知道是什么事儿，也不好拒绝，便微微扬了扬头示意她去。

　　宋怀秋即刻拉着大胖往教学楼的方向跑。队列里一个声音嘀咕：“这来事儿了，咋还跑这么快呢。”旁边的男生大都忍住笑，却不料早已经被教官敏锐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教官勾了勾嘴角，朝队列命令：“全体男生都有，趴下！”一百个俯卧撑。

　　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找了个角落。小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宋怀秋在望风，害怕教官生疑，两眼往田径场的方向不停地张望。

　　“秋儿，你就别在那看了，教官难不成还会去厕所不成？”大胖习惯叫宋怀秋叫秋儿，按照大胖一贯的思维，这样的叫法听着亲切。

　　宋怀秋摇摇头，自言自语：“说不准。”

　　远处走来几个男生。宋怀秋记性好，不出一天就已经把自己班上的同学看得熟悉了几分。那几个正往这走的男生中还有一个眼熟得不能在再眼熟了。真巧，还是在同一个班里面。

　　“恺哥，都怪你，害得我们男生全体被教官罚做俯卧撑。”周围的几个男生抱怨地看着一个相比较高的男生。

　　顾恺云淡风轻地嘲笑，“不就是几个俯卧撑么，有什么做不了的，你这不也还没死嘛。”

　　眼看着几个男生朝这越来越近，宋怀秋也不管大胖休息好了没，强行拉着受惊的大胖就要走。大胖一脸的莫名其妙，就这体重，宋怀秋动不了分毫。

　　“哟，都来大姨妈了还有心思在这里拉拉扯扯，也不怕搞坏了身体。”顾恺看着不远之外的宋怀秋和大胖两人，阴阳怪气地哂笑。几个男生也在一旁笑得东倒西歪，宋怀秋脸上大写的尴尬，瞪了那几个男生一眼，甩下一句“要你管！”，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从地上坐着的大胖一把拉了起来，从几个男生身边大摇大摆地走过。

　　男生还在身后起哄，宋怀秋又气又恼。顾恺一脚踹在一个男生的屁股上，转身丢下一句：“还不赶紧去背水，难道要等着那群女生渴死啊？”几个男生才作罢。

　　军训时中场教官会大发慈悲，给个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寝室里的几个姐妹围坐在一团。大胖累得瘫痪，直接将脑袋靠在宋怀秋的腿上。

　　赵思琪怨声载道，埋怨教官不讲情面，好歹自己也是个女生，还被罚做了十个俯卧撑。

　　严雪听后白了她一眼，“得了吧，教官都说了，只要穿上了军装，都以兵的要求对待。”

　　赵思琪心里十分不快，总感觉严雪的话是在处处针对自己，但又不能当面撕破了脸皮，只好哼唧哼唧地别过脸去。

　　“周九那丫头也不知是怎么了？训练了还没几分钟就不行了。”大胖看了眼远处树荫下独自坐着的周九。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昨晚那个少年告诉她那块腕表是个名贵货，她心里就开始觉得周九与她相比注定是不同寻常。有些人娇生惯养，无忧无虑，有些人却是从小就得为了自己的未来打算。

　　白天训练，晚上唱歌，这就是军训日常。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 ，把营归 。胸前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夜晚的田径场格外热闹，几个连队的人凑在一起，竟拉起了歌来。

　　“让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像啥样。”对面的连队一时兴起，在教官的怂恿下壮着胆朝这边的连队吼。

　　这边的连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回:“让我唱，我就唱？我的面子往哪放！”

　　几个回合下来，这边的连队败终于下阵。教官自觉有失面子，便威胁式地命令道:“你们今天要不派个代表出来表演个节目，明天就都给我多站十五分钟的军姿。”

　　私下里你一句我一句了好一会儿才走出一个高高的男生。宋怀秋认出那是顾恺。只见顾恺在众人的掌声中慢悠悠地起身走到了连队的前方。“大家好，我的名字叫顾恺。”清澈的声音划过每个人的耳廓，真诚中带了一丝慵懒。连队里的男生纷纷起哄为他造势。

　　“来一个，来一个。”对面连的女生调侃。

　　顾恺清了清嗓子，这就叫做盛情难却。

　　宋怀秋满脸的不屑一顾。

　　“那我就给大家唱一个。”笑容可掬。

　　羡慕，嫉妒，爱慕都淹没在了声声的尖叫中。

　　“明月寄托哀思。那我就唱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

　　曲终之后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掌声。宋怀秋心里更加郁闷，这唱得音不着调，究竟有什么好喝彩的？

　　军训一天重复着一天。依旧是正步，齐步，站军姿，错了就做俯卧撑。在第四天时，天公作美，终于下起了一场大雨。

　　偶尔有同学偷懒，教官恨铁不成钢，罚保持一个姿势，自己喊：“二十一，二十一，把腿抬高二十一……”

　　这场雨淋的酣畅，淋得爽快。踢着正步，喊着口号，一不留神就过了一天。

　　由于顾恺在军训时表现十分活跃。动作到位，为人又热心，就连巡视的领导都在夸这学生穿上军装活脱脱就是个兵的夸奖，顾恺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军训尾声的阅兵仪式上的学生代表，站在高高的露台上，面对上千的新生，慷慨激昂地发表新生代表的军训感言。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警察。”这是上台后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台上领导一脸茫然。看向顾恺，发现他笑得真诚，脸上还带了点痞气，台下鸦雀无声，好一会儿，才响起上千群众的阵阵欢呼。

　　我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名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