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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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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天儿黑得早,比不得城里入夜之后还有那么长时间的夜生活。叶儿等男人把日里用过的农具整理妥当之后,就在平房上铺了块草席,拉男人一起上来乘凉。
现在不是粮食收获的季节,平房上还没囤积什么东西,两人并排躺在草垫上,一起看夜空中的星星。
“你看,那七颗勺子形状的星就是北斗七星,”叶儿伸着胳膊指着天空的繁星,“北斗七星周围的这几颗性组成的那个像是一头大狗熊的就是大熊座,大熊座的后面就是小熊座……”
男人微笑沉默着,他看了半天只看出天上那个像是勺子形状的七颗星,其他的星座他完全看不出来,就算这样,他还是套有趣味地听着她讲,日里的劳累在这时也算不得什么了。
夜空划过一颗流星,在群星如此璀璨的夜空,显得并不怎么显眼,这一颗流星却被叶儿敏锐地捕捉到了。
“学义!有流星,赶紧许愿!”叶儿突然叫了一声,男人本来已经眯缝到一起的眼睛瞬间睁开,他笑了,他从小就没有许愿过,饶是这样,他还是合并了一下手掌,微微眯眼看着身边的人一幅虔诚的模样,他生出了一种从来从没有的似乎可以称为是幸福的感觉。
张学义,他家曾经是村子里面有名的困难户。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家里很困难,他妈在得知自己得了难治的肿瘤之后就上吊自杀了,那时候他的弟弟才八九岁的样子,还有个妹妹刚学会走路。村子里家长里短、蜚语流长,他妈的死成了他童年永远笼罩的阴影,他爹恨她的狠心,人走了也没给她立个墓碑。从那以后,他辍学回家,担任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除此之外,每天跟他爹到队里挣公分,因为年纪小,他每次只能挣半个公分,这还是队里可怜他没了妈才给他记的,而且隔三差五,就要受到他爹的拳打脚踢。
他生挨了那么多年的打,因为他知道他爹也不好受,而且,他那么弱小,根本就没有力量反抗他爹。
直到二十多岁,他的身体才开始逐渐发育成熟,这个时候,跟他年纪差不多的青年大都结婚了,而他家穷得却连聘礼都给不起。他长得不算丑,接近一米八的个子,高高的鼻梁深深的眼窝,头发有些卷曲,几分神似电视机里面唱着《冬天里的一把火》的费翔,可就算这样,也没有人愿意嫁给他,是长得不错,可长得顺眼能当饭吃么?
后来一群外乡人在这里开了个采石场,他就上了山,每天拎着锤头和凿子从山上凿下一块块十几公斤的石头,这么不惜力地干了四五年,他终于挣出彩礼钱。然而还是没有人愿意嫁给他,不仅是因为他穷,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没妈,以后生了孩子,家里没个做饭的、照看孩子的怎么行?那个时候村里人穷,生活也难,没人想把自己的闺女家给这样一个人遭罪。
他就这么单了很多年,一直到快30岁了,他弟弟都谈好对象了,他也帮他弟攒出彩礼钱了,都没有人愿意嫁给他。
村里的传统,弟弟不能先于哥哥结婚,否则上面的哥哥会打一辈子光棍,弟弟的对象催着结婚,他只能每天更早地上山采石,在棱角分明的石头间谋生活,受伤是常有的事,一不留神,他的手指就被石头划出一道口子,或者手指、脚趾被石头挤压得血肉模糊,手掌上磨出几次带血的水泡之后更是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这样的生活他独自过了很久。整日陪伴他的是山上的石头和刺耳的敲击声,还有的就是不能交流的树木和生灵,他发育得比同龄人慢一些,所以很长时间他一直下定决心改变家里的生活,没有考虑过结婚的问题。
家里他不愿意呆,因为那个家里没有一点可以称之为温情的东西,爹怀着对自杀的妈的恨意生活着,弟弟整天跟朋友们琢磨着怎么玩怎么出去赚一笔钱,被三个男人养大的妹妹则是整天风风火火,在风风火火中洗一家人的脏衣服,在风风火火中烟熏火燎地做着饭,没有一点儿女孩子的娇贵和温柔。那个家,他不想呆,从山上下来的后他常常坐在巷口和街坊邻里聊天,顺便带着点东西到人家家里去蹭一顿饭,他喜欢开玩笑,尤其是小媳妇的玩笑,嘴上占人家些便宜,引得人发出些成年人才懂的笑意,凑个热闹,然而有心的小媳妇拿眼睛瞟他的时候,他嘴上还笑着眼睛却跟瞎了似的看不见。村子老人说他浪荡,像个流氓,头发都长到耳朵了,整天嘻嘻哈哈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他也不反驳,照旧聊天蹭饭。
下定决心结束这种生活的是个夏天,那年他虚岁28。那是个非常炎热的夏天,太阳在山上肆无忌惮地暴晒,山上的石头都被晒得烫手,蝉像是发了疯一般地叫。他抡了几个小时的锤头之后,喝下的那些水都给太阳蒸了出来了,额头眉间都是汗,淌进眼睛杀得他睁不开眼,脑袋也开始有些发懵。在山上要是热晕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山上因为经常有埋□□放炮的所以不怎么有人,要是热晕了人可就说不准会怎么样了。他准备到树荫下凉快一下顺便抽根烟,从石缝里摸出烟盒后走了几步,他发现经常乘凉的那几棵小刺槐树下躺着个人。
他仔细看了一眼,发现不是自己村的,这也不奇怪,山后面还有个村子,那个村偶尔也有人上山来采些石头盖房子或垒猪圈。树荫并不大,给两三个人遮荫没问题,他也没多想就在旁边不远处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