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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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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自动贩卖机投了两个硬币过后,韩继摸了一把微醺的脸,抬起手本来想选择麦茶的,但身体一个不稳就触碰了旁边廉价啤酒的按键。“嗯?”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机器已经将啤酒吐了出来,韩继弯身将东西拿出来,心里狠狠骂了几句,只有白痴才会把麦茶和啤酒放在一起。
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打开来灌进自己的喉咙,虽说刚刚才在部门同事的升迁会上喝了个透彻,不过在人前强颜欢笑的酒与此刻纯属发泄内心愤懑的酒多少是不同的。
韩继想不通,自己为公司卖命了七年,好不容易等到机会了,居然被去年新进的职员抢走,想到后辈看向自己的眼神,明显带着优越与嘲讽,心里就恨得要命。
最气人的是自己痛恨的家伙却在公司非常受欢迎,那家伙的身材好像是专门拿来穿西服的,偏偏脸又长得好,往那儿一站就像橱窗里的模特,明明大家都在穿为什么自己怎么看都只能是普通的上班族大叔,怀着不得不承认对方比自己优秀的纠结情绪,韩继“咕噜”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不禁心想要是自己也有那么一张脸,早就混迹娱乐圈了,还跑到公司里专门抢什么饭碗,而且到最后可能自己被抢的不只是工作,还有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
一想到在升迁会上禾玥看那家伙的眼神,韩继心里就一阵苦涩,本来想如果这次能顺利升迁就向对方表白的,在一个部门相处了那么久,他不信禾玥对他一点感觉没有。
但现在都毁了,毁在了可恨的后辈手里。
心里想着“混蛋”实际上也从嘴巴里喊了出来,把周围的路人吓了一跳,他也不在乎,拎了拎肩上的西服外套,继续走自己的,反正天已经黑了,谁能认清他长什么样子。
摇摇晃晃穿过街区广场,钻进小胡同里,不远处就是已经住了四年的破旧公寓,跟他同期毕业的同学们大多数在这时已经靠自己的能力买下了自己的房子,可他却窘迫到无法正大光明邀请别人在自己的住处喝茶吃饭,渐渐的,昔日来往密切的伙伴也愈行愈远,但韩继也因此落得一个自在,至少不用再以卑劣的嫉妒眼光去揣度同伴了。
久而久之韩继也认命了,经过这么多年的辗转,在这个城市终能有一处落脚之地也算是实现了自己最初的期望,虽然房子的大小是恰能容膝的程度,但好歹不用像乞丐一样在街上打地铺。
不过唯一无法长时间忍耐的,就是噪音,公寓的墙壁薄得像层纸,里里外外什么声响都往这个狭窄的空间里蹿。
还记得自己刚搬来这个公寓的时候,隔壁住的那家子夫妻经常吵架,感觉两个人像是刚刚从乡下进城来打拼,女方声音特别大,无不是在抱怨丈夫无能。
自己白天在公司还好,晚上回来就遭受噪音污染,墙壁都快捶出个坑了也没用,于是那段时间韩继经常主动加班,业绩还因此提升不少。后来那对夫妻搬走后,屋子闲置了两个星期又搬进来了新住户,那个青年在落户的第一天就敲了左邻右舍的门。
那天是星期六,难得的周末韩继想睡个懒觉,但中途却被隔壁传来的动静吵醒,“乒乒乓乓”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带着咒骂爬起身,一看时间近中午,打算洗漱一番就下楼吃个杂酱面,推开窗户透口气才看到楼下停了一辆搬家公司的小卡车,这才明白隔壁又来人了。
出门的时候往隔壁看了一眼,只有搬家公司的人,主人貌似在屋里没有出来,下楼梯的时候正遇上两个搬运工分别抱着一个大纸箱子憋足了气往上搬,韩继退到角落方便他们过,就听得其中一人感叹道“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书啊!”
韩继也惊讶了一会儿,这么多书,新来的该是附近考研的大学生吧?
市内数一数二的北承大学就在这个区的管辖内,因而连带着这周围的房价是年年蹭蹭地往上涨,但没有谁会愿意在这种地方租房子吧,想在这儿静下心来学习除非耳朵聋了。
不过怎样都无所谓,只要对方是安安静静的,自己也就如释重负感谢苍天了。
韩继吃完杂酱面后,踱步到十字路口处的超市,进去买了一包烟,出来的时候看了看表,想着回去也是自己一个人,不如在外面多呆一会儿,就悠悠闲闲当散步一般走远了点,等觉得周围建筑及商贩都有点眼熟的时候,已经踏上了富二十街,街巷深处有家招牌名为“挪威之森”的酒吧,表面做着正当活计,但实际上老板在负一层暗自经营着赌博生意。
韩继随即轻车熟路绕到酒吧背后,看见一个酒保正站在那处抽烟,韩继顿时有一瞬的后悔想扭头而去,但那酒保明显已经看见他了,还冲他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他便不好再有多余的动作,省得让人笑话。
那酒保是白天专门守着那道通往地下入口的,说来两人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曾听人说“挪威之森”的老板是个日本人,叫什么韩继给忘了,也没见过面,但他却把那几台不知怎么从日本弄过来的“柏青哥”给记住了,把兜里的钱都翻了出来看了看,想着距离上次来这里已经是一个月前了,咬了咬牙,韩继还是走上前去。
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个小时,已是下午时分,韩继望了一会儿天,天空永远那么安静,今天无风也无云。
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想把地下烟酒混杂的气味从自己的肺里赶出去。
酒保坐在一旁玩手机,见他出来了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就继续手中的忙碌。
韩继揉了揉眼睛,往公寓方向走去,手指摩挲着裤兜里仅剩的三个钢蹦。
接着又摸出衣兜里的打火机,往嘴里塞了一根烟,一路上吞云吐雾的就走到了公寓楼下,发现搬家公司的车已经开走了。
进门的时候被坐在楼道口晒太阳的老太太直勾勾地盯着,她大概以为自己是什么小混混吧,不知是迫于那道目光的压力还是内心隐约浮现出的急于澄清自己的冲动,韩继还是当着老太太的面把烟扔地上碾灭了。
“年轻人不要大白天就喝酒。”
刚整个人跨进楼道口就听着背后传来悠悠的一句,韩继转头,发现身后没有其他人,那这句话无疑是说给自己听的,皱着眉头把胸前的衣服拉起来凑到鼻前,一闻,淡淡的酒精味顿时刺激得大脑兴奋起来。
嚯,这老太太鼻子够灵的……
“我……”韩继本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细想起来,我喝不喝酒关你什么事儿啊?!多管闲事!冲着那个被楼道口遮掩了半边的佝偻背影吐了一把舌头,又自顾自的上楼去了。
敲门的声音随着楼层的逼近越来越清晰,不过韩继也没多少在意,思考着下午怎么要打发时间,或许把月初租来的碟子再看一遍也不错。转过二楼的拐角,借着楼道惨淡浑浊的光才发现,一个身着白衬衣的人正站在自己房门前不轻不重地扣着门,那敲门声就是从这儿传开的。
从侧影看不出是否是自己熟识的人,于是带着疑惑快步走近,那人听见有人靠近也就转过身来看着韩继。
韩继登时愣了一下,面前的男人有一张极为清秀的脸,皮肤透着干涩的苍白,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要不是那双过于精锐的丹凤眼,或许整个人看起来会更让人喜欢一点。
“您是207的房客吗?”
“啊,我是,你?…”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恭敬,韩继也不得不拿出工作中的样子,稍稍摆正自己的姿态。
“我是今天才搬过来的,就住您隔壁。”
韩继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啊,一大早就扰得人不得安眠,不过这家伙真有够爱看书的,现在手上都抱着两本。
韩继嘴里“哦”着点了点头,心想这家伙到底有什么事,他实在不想站在自家门口跟陌生人闲聊。
没等到对方继续开口,出乎意料的却等到一本书递到了自己面前。
韩继低头看了一眼书,又抬起头看着嘴角挂笑的青年,没有明白对方的意识。实际上韩继刚刚还在猜测对方是不是因为屋里的水龙头漏水才迫不得已敲邻居的门寻求帮忙。
“这是我自己写的,刚搬来也不知道送什么,请笑纳,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啊!”
韩继这才算明白了这小青年是要干什么,暗自稍微诧异了一下。
接过书道了谢,对方却还没有离开的意思,韩继不得已假装表现出对这书很感兴趣的样子。“原来你是作家啊,年纪轻轻就出了书,真了不起!”
书是全新未拆封的,书面上正经刻着一个草体大字——海,而作者的名字是叫……程靖。
程靖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我可能一整天都会呆在家里,写些东西,您知道灵感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是生命,所以麻烦您在家的时候,能尽量保持安静,我会非常感激的。”
“啊……哦,好。”
“那就拜托您了!”青年笑得非常好看,韩继愣在原地,脑袋里还在回放刚刚对方说了什么。
“哦对了,您知道对面那户人家什么时候有人在吗?”
韩继下意识摇了摇头。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看来他手里那本书是要给对面208那户人家的。
对于那家人,韩继的记忆可谓是寥寥无几,一年到头根本没碰到几面,倒是有些时候会听见对面开关门的声响,才知道那边原来还是有人在住的。
“那我先进去了。”
这次没等韩继回答,青年就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直到关门声响起,韩继才清醒过来,看了看手里的书,才明白自己是又被后辈牵着鼻子走了,那句“多多关照”是什么意思也再明显不过了。
知道这里吵闹还租这的房子干嘛?怪人!不过韩继听说这些写书的人多少都有点神经质,看他的穿着不像是穷酸潦倒的贫困人群,说不定人家是专门来体验基层人民生活的。
虽然对程靖自傲的态度极为不满,但韩继每天回到家的时候还是尽可能放低了声音,大家出来讨生活都不容易,好歹收了别人的书,做做样子也好,虽然那书早就不知道被塞在何处了。
不过也亏得程靖的书,那段时间周围的几户人家都有意的清净下来,也不知道那家伙送出去多少本,没见过这么推销自己作品的。
从那以后韩继就没见过程靖了,两个人虽是邻居却也没机会碰面。韩继早出晚归,累得身心疲惫也没有余力去关注其他不必要的事物,而程靖好像就如同他所说的,整天呆在他的屋子里写书,要不是突然有一晚从隔壁传来女人的呻吟,韩继或许会把隔壁住着的那个奇怪的家伙给彻底遗忘了。
但韩继怎么也不相信那个长着一张禁欲的脸的人会破天荒把女人带回来,明明自己先叮嘱过左邻右舍不要吵闹,自己却又在半夜搞出这种动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但接连的几晚,隔壁屋子基本都是夜夜高亢吟叫,有的住户受不了直接冲着窗户外边破口大骂,韩继也在骂声中不断捶墙,那屋里的动静才小了下去。
第二天下班回来,韩继按捺不住心中日益膨胀的疑惑,第一次主动敲响了邻居的门。
等了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传来。
“来了。”开门的是个女人,身上还裹着睡袍,面容姣好,只是稍显疲惫,眼睛下方晕染着一层青黑。
韩继着实不知该对此作何反应,结结巴巴看着对方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女人靠在门框上揉了揉太阳穴,一副慵懒的样子,无不在彰显她的不耐烦。“有事吗?”
“我……”被对方严厉注视着,韩继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询问,结果这一踌躇,就愈发让女人烦躁,如果说之前她还多少收敛了一些怒气的话,那现在就是将所有的不满都写在了脸上。
“如果是因为晚上的声音过来找茬的话,那我告诉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骂多少都没用,先管好自己吧!”
眼看房门就要关上了。
“我不是来骂你的!”韩继终于清晰地吼出了一句,拽着公文包的那只手都紧握出了一层冷汗。
四下顿时安静下来,气氛愈发的微妙尴尬,女人以一种莫名其妙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等着他的下文。
“我只是想问你,和你同居的那个男人他……”
“喂等会儿,什么和我同居的男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租房子住的。”
“啊?那每天晚上你不是和他……”女人挑起眼角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韩继彻底懵了,脑袋一片混乱,“……那程靖他?”
“谁?”
“程靖,住这儿的作家,你不认识?”
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隐忍着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我上周一才搬到这里,至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住,更不认识你说的什么作家程靖!”说完“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留韩继一个人呆愣在原地冷却自己的大脑。那家伙搬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啊?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这么走了?
韩继不习惯应付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事实,还专门跑去向公寓管理员求证。管理员一开始说不能随意透露住户信息而拒绝回答,但韩继说那家伙欠了他钱,如果再找不到就会去报警,管理员这才将信将疑的调出档案,得到的答案就是人家早在一个月前就离开了,而且当初办理登记的,是名为“齐郁川”的男人,根本没有什么程靖。
程靖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要去到何处,要不是有他送的那本书,韩继真的要以为他只是自己衍伸出的幻觉了。
想起那本书,韩继第一次有把它翻出来看一看的欲望,但找了好久,屋子上上下下翻了个遍也没找到。
难不成是混着垃圾一起扔了?
于是次日他又特意在下班途中遛进书店,询问店员有没有一个叫程靖的作家写的书。
店员都纷纷摇头说没听过这个人,让他自己找找看,却也是无获而终。
韩继真的觉得自己遇到灵异事件了,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间世界把他遗忘了,所有人都在否定他的存在,单单自己还存有对他的记忆。
程靖长什么样子,韩继也只能模糊记起个大概,只晓得那人苍白的皮肤,倒是像极了恐怖片里的吸血鬼,越想越慎得慌,韩继忍不住抓着头发低吼了一番。
韩继以前听公司里的一个同事闲聊时讲过这种现象,说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造成的,当时还有其他同事在附和自己也出现过这样的状况,说什么明明记着是前一天就把已经开盖用过的番茄酱放在壁橱里了,结果第二天经家人提醒才发现那番茄酱还放在购物袋里未启用。
韩继当时很不以为然,认为这种错误明显就是当事人粗心大意造成的,不过时至今日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说法多少有些可信度。
但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仅一面之缘的青年如此上心,说起来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对一个陌生人做到这种程度啊…韩继现在也只能把这归为人类的天性,永无止境的好奇心吧。
程靖的离开没有给生活带来什么变化,韩继也不再过多追究,这年头碰上一两件猎奇的事件也不算稀奇。只不过程靖曾经过低的存在感倒反衬出现在的这个邻居是有多高调。
每晚只要从隔壁传来男欢女爱的声音自己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弄得是夜不能寐。
那些充斥在耳内的呻吟让人不多想都难,好几次韩继都幻想着隔壁正进行的现场直播并结合喜欢的女人的脸,难耐的将右手伸进睡裤里,在女人的嘶哑欢叫声中迎来自己的高潮,一股腥臭味随即在屋内散开,热度退却后,爬上心头的空虚就像是被刻意扩大了一般,在无边无尽的黑夜里,一点一点侵蚀着内心。
渐渐的,韩继那方面的欲望已经被消磨无几,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枯燥与烦意,他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估计真的年纪轻轻就要阳痿了。实在是无法忍耐了,但又因为不好意思直接跟邻居交涉而找了公寓管理员。
管理员明显还记着他这张脸,一副就你事多的表情,口气也根本没客气。“这都是别人的私生活我们不好干涉,其他地方的公寓都是这样,楼上楼下说不准今夜是哪家呢,你要是实在忍不了就搬走,高级住宅过几条街就是。”
韩继心想我要是有那个钱早搬走了,还在这儿跟你废话啊。
管理员看出了他的窘迫,于是又好心补了一刀,“或者你也带个女人回来,天天听别人过瘾还不如自己过过瘾。”
韩继从脸上憋出一个笑容,道了声谢就赶紧走了,这个混蛋明显是知道他没女朋友特别来奚落他的。
气冲冲走到自己屋子门前,开了门准备进去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像想起什么似的往四下看了看,见此刻楼道寂静,便也没管别人屋里有没有人,就撞着胆子走到隔壁门前狠狠踢了一脚,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随后听见屋子里传来稀疏的响动,韩继才赶紧跑回自己家里,紧紧关上了大门。躲在门后一边惊魂未定一边又想,比起长时间被骚扰而受的罪,这一脚对对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丝毫不以为耻,反倒分外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