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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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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麒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落在树梢上,闪过一片暖黄色的光泽。徐徐的微风夹杂着喧闹的人声从只开了一道窄缝的窗间穿梭而来。
“你醒了?”平直冷淡的声音带着宛若春水的温柔。
芳麒侧过脸去看向男人,“嗯”了一声。
一直守在床边的鲁卡倾身向前,一手扶住试图起身的芳麒,一手拿过枕头垫在他身后。
“谢谢。”男人冷漠生硬的气息与芳麒贴得很近,可他一点儿也不害怕。他甚至觉得有种久违的温暖在心里荡漾开来。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在芳国的那些日子。
因麒麟天性而过于仁慈的他曾给王带来不少头疼的问题,可王从没责罚过他,甚至连句重话都没说过。他总是把手搭在他头上,漫不经心地揉乱他的发,说:“别担心。我会解决的。”
那时候,清姬在,王也在,一切都是重新开始的模样。
鲁卡注视着沉默的芳麒,心头闪过锐利的疼痛,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即使在等待由希转世的那段漫长而黯淡的岁月里,他也不曾感到孤寂。因为他知道,由希终究会来到他身边,不论是以什么名字,什么姿态,他和她的灵魂契约绝不会消散。
所以初次遇见夕月时,他知道她回来了,真真切切地回来了。即使忘记了前世,由女人变成男人,可灵魂和心意却从未变过。
可是这一次,他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灵魂的悸动依旧那么熟悉而强烈,他的眼神却出奇的沉默。莫名的疏离感在鲁卡的心尖蔓延开来。
他的眼里是不是有了别人?这样的猜测仿若夏日里的阵雨,忽然而至,又戛然而止。鲁卡捏紧了拳头,面上却没有一丝变化。
一时间,房间里阒然无声,只有清浅的呼吸和风吹起窗纱的窸窣声。
“要喝水吗?”鲁卡打破沉寂,问道。
“不,不用了。谢谢。”芳麒摇头道,“我已经好多了。”
鲁卡瞧着芳麒仍有些发白的脸色,皱了下眉。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走的瘦弱模样,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芳麒撩起衣袖,露出半截手臂,细致的皮肤白净得仿若上好的瓷器。原本盘踞在皮肤上的丑陋斑块竟在一夜之间消失了,身体里仿若针刺般的痛感也没有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芳麒想不明白,他呆愣地注视着手臂,倏然抬头冲鲁卡笑了,“我真的好了啊。”
鲁卡将芳麒拥入怀里,那样刺眼的笑让他心生不忍。
怀里的笑声由小变大,又渐渐转弱,似乎还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声。
芳麒以为他会走向死亡,就像王和清姬那样,在属于他们的芳国彻底陨落后,他也将消失,成为妖兽们争夺的一团血肉。
可他依旧活着,没有被分食,甚至连折磨着他的失道症也消失了。这太不正常了。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到了敖修。如今仍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他了。
“那个,你看见阿修了吗?”
“什么?”鲁卡的眉间闪过疑惑的神色。
“一只灰色的小仓鼠。”
“它就是阿修?” 从第一眼看见那团窝在芳麒颈间沉睡的毛球时,鲁卡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危机和不对劲。这东西身上散发的冰冷气息太过沉郁尖锐,是比恶魔更浓郁的黑暗。
鲁卡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松开芳麒,走到沙发边,伸手从沙发最里面拎起蜷成球状的仓鼠,放到芳麒手里。
陷入沉睡的敖修就是被丢来扔去也毫无所觉,软乎乎的一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瘫在芳麒手里,细细长长的白色胡须动了动。
芳麒的心静了下来。他将敖修放到枕边,抚摸着他柔软的绒毛。这是下意识的小动作。
“你很相信他。”鲁卡的语气十分平淡,似乎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又透着点怀疑的意味。
芳麒的手一顿,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逝。隔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句“是”。
夜间部的大门迟迟不开,优姬心不在焉地拦着情绪高涨的众人,不时扭头看向身后紧闭的大门。雕刻着繁复纹路的铁门,仿若一道坚不可摧的巨大屏障,隔绝了阳光和人群。
夜间部与日间部是如此的泾渭分明。
零现在怎么样了?枢前辈他们怎么还没出来?是出了什么状况吗?无数个问号从优姬的脑袋里冒出来,压在她心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大家不要再往前挤了。”她扯着嗓子喊道,似乎要把心中的郁气一起喊出来。
人群中有人不满地指责道:“不要以为你是风纪委员,就可以独占夜间部的前辈们。黑主同学!”
周围的人一听这话,纷纷附和道:“就是就是。明明大家都一样,凭什么你就可以和夜间部的前辈们那么亲近?”
这样任性的话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可优姬还是忍不住拉下脸来:“并不是这样的。请大家耐心等待,不要再往前挤了。”
落日垂得更低了,天际泛起火一般的霞光,红霞仿若纱幔般笼罩着大地。
“没了锥生君在一旁压着,大家看上去更热情活泼了。优姬似乎有些吃力呢。”一条碧玉般的眼弯成了月牙状。
玖兰枢放下了掀起的窗帘,“你先和其他人下去吧。”
“是。”一条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迟疑道,“蓝堂他……”
“他太冲动了。一条。”玖兰枢的眉间平平淡淡,看不出一丝喜怒。
如今的状况早已脱离了最初的设想,元老院那边蠢蠢欲动,捡回来的银发男人虽然孱弱不堪一击,可他的同伴却不可小觑,而昨夜偷偷摸进夜间部的不速之客更是实力恐怖。一旦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出现四面楚歌的糟糕局面。
一条不再多说什么,为了追随他认定的君王,他已做好了背叛元老院的准备。他相信枢的判断与决定。
血族的感觉一向敏锐,隔着厚实的墙壁,玖兰枢察觉到隔壁房间里的呼吸声越加平缓。一阵细碎的交谈之后,房间里又陷入了沉寂。
他捏紧手中的御守,转身向外走去。不论怎样,他必须留下他。
抬手敲了敲紧闭的房门,开门的果然是那个面容冷峻的黑发男人,那双淡漠的银眸流转着冷冷的寒光。显然他很不待见他。
玖兰枢露出优雅得体的笑,显得十分温柔,“芳麒,他怎么样了?”
“还好。”除了由希,鲁卡对谁都是一副寡言少语冷冷淡淡的模样。
玖兰枢脸上的笑意依旧,“我来看看他。”
鲁卡纹丝不动,拒绝意味明显。他本能地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将会把芳麒拉入更麻烦的境地。而祗王天白那边应该也很快会有所行动。
从签订契约的那一刻开始,他陪伴了由希整整两世,亲眼目睹了她的痛苦与挣扎。他唯一的心愿已经从“想和他在一起”变成了“希望这一世的他能像普通人那样,拥有简单到无聊的人生。即使他们可能会成为陌路人,他也愿意忍受”。
两人僵持着,气氛变得凝滞。
芳麒见鲁卡杵在门前一动不动,有些奇怪,“是谁来了?鲁卡。”
“是我,玖兰枢。”
鲁卡转身走进房间,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合上眼,似乎在闭目养神。
玖兰枢笑着走了进来。
他的气息变了!
芳麒的瞳孔猛然一缩,他的神色变得复杂而微妙。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显得特别震惊,震惊之中又有几分怀念。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玖兰枢不动声色地将芳麒的异常敛入眼底,开口说道:“蓝堂的事,我很抱歉,是我没有管理好。”
“事情已经过去了。玖兰君。而且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你们将我和阿修带回来。尤其是锥生君,如果不是他替我挡下怪物的攻击,我现在只会更不堪,而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和玖兰君你说话了。对了,锥生君怎么样了?”
锥生零白森森的脸从玖兰枢眼前一闪而过,他的眉间没有丝毫波动,“再过几天,你就能看见他了。”
玖兰枢的语调平稳和缓,让人对他说的话无法产生一丝怀疑。
“那就好。”芳麒松了口气。
“我这次来,是为了归还这个。”玖兰枢从口袋里拿出御守,递到芳麒面前。
一丝极淡的王气笼在御守上,芳麒这才恍然明白,玖兰枢身上突然多出的熟悉气息是来自这枚御守。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将玖兰误认为王。
这枚保平安的御守是王替他求的。那时,王刚登基不久,朝中有些老臣因为他来自蓬莱,年纪又轻,心中多少有些不甘。其中以鹰司一党最为大胆,竟妄图扶持上一任王的子嗣登位,建立新政权。
要想创造伪王,就必须得到麒麟。麒麟怕血,沾不得血腥。一旦沾上,便会虚弱不堪,高烧不退,严重时甚至会回到麒麟状态。
鹰司一党最终还是对芳麒下手了。
当王从囚牢中救出芳麒时,他将浅黄色的御守系在他腰间,说:“以后随身带着它,不可以摘下来。知道吗?”
从那天起,芳麒便一直戴着。
这样的事有一就有二。人心总归是贪婪的,对权利的渴求,最终让他们迷失了本性,陷入尔虞我诈之中。
之后的每一次危机,芳麒总能化险为夷,这枚御守似乎的确起到了作用。
芳麒接过御守,轻轻摩挲着,“谢谢你,玖兰君。”
“看来这枚御守对你很重要。我很高兴。”玖兰枢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以你留下来作为我帮你找回御守的报酬。芳麒。”
玖兰枢说话的语气和神情没有一丝商量的意思,即使他依旧满面笑意,眉眼温雅,可芳麒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笃定与不容拒绝。
一直默不作声的鲁卡睁开了眼,定定地看向芳麒。无论芳麒是留是走,他都随他。他要的,只有他。无论会在哪里,会遇到怎样的麻烦,已经都无所谓了。他终究不想和他成为陌路。
芳麒瞥了眼鲁卡,那双银眸在与他相遇时,泛起柔软的波纹。他知道他的好意,是他保护了他,让他免受攻击。即使他们才刚刚认识不到一天,可芳麒就是觉得鲁卡绝不会伤害他。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可以放心地跟他走,可是……
芳麒转念想到那个不论说话还是表情总是硬邦邦冷冰冰的锥生零,想到他胸前一片血红,神色惨白。
玖兰枢见芳麒迟迟不说话,继续说道:“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东奔西走。而且它也需要休养,不是吗?”他抬手指向枕边缩成一团的敖修。
“谢谢你的好意,玖兰君。那么以后就麻烦你了。”
芳麒的决定让玖兰枢的眉间不着痕迹地舒展了些。他冲他笑笑,仿若他俩是认识多年的好友,“叫我枢吧。芳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