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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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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一结束,零便没了踪影。优姬紧跟其后,也匆匆跑掉了。
教室里,转眼间只剩芳麒一人。风起,一身黑衣的鲁卡悄然出现。他走下台阶,坐到芳麒身边,静静地注视着他,仿若周遭的一切全然消失不见。
芳麒不躲不避地迎上那双漂亮的银眸,直白地问道:“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鲁卡的眼神让他不禁想起那个至死都不曾回头看他一眼的王。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呢?芳麒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最初,他和王是那么亲密,彼此依赖。在无数个湿冷难捱的深夜里,他始终陪在王身边。有时实在困得厉害,就偷偷拧一把大腿上的肉,直痛得倦意全消才停手。
“困了就去睡吧。我这边也快忙完了。”王每次都这么说,可等他一觉睡醒,他依旧伏在案边,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对不起。”如果不是他,王也不会如此操劳,整日活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里。芳麒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怎么一睡醒就说胡话?”王放下手中的书,轻笑,“睡迷糊了?”
“我不该把你带到这里。”
“后悔了?”王似乎生气了,刚刚舒展开的眉间又泛起浅浅的褶皱。
“嗯。”芳麒点头。
“你啊。”王走近床榻,曲指在他额头轻弹一下,叹息道,“就是想太多。”
烛火摇曳,王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显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唯有那双墨色的眼异常明亮,流转着让人心悸的柔软与无奈。
宫里渐渐传出奇怪的流言,王的眼神也慢慢变了,变得愈加沉静冷漠,眼里的寒意一天比一天浓烈。他和王的关系日渐疏离。
他不明白王为什么以那样温柔的目光注视他?又为什么要疏远他?甚至不惜以死抛弃他。麒麟与王定下契约,除非一方身死,否则契约永存。
芳麒贪恋那样的眼神,却又发自骨子里的害怕。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鲁卡。”就像他差点因为御守而误以为玖兰枢是新王。芳麒始终笑着,琥珀色的眼仿若一汪泛起涟漪的湖水。
“我不会认错的。”鲁卡伸出右手,抚上芳麒的脸庞,指腹轻柔地拂过他的眼角。“不用担心。我绝不会背叛你。绝不会。”
仿若宣示一般的慎重语气,让芳麒心下一颤。原来他早已看穿他的不安。可他却未在他身上看到任何片段。
“谢谢你。鲁卡。”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夜,芳麒就意识到他不可能再回到芳国。这里的一切都与芳国截然不同,没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零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碰上支葵千里。此时的日光远比清晨时来得强烈。即使走在浓重的树影里,他都觉得有些心烦气躁。
“你来干什么?吸血鬼。”他的语气非常糟糕。
支葵慢悠悠地走过树影,寡淡的神情好似并没有听见零的话语。他的目光从零的身上一掠而过,便低低地垂下。微热的气温让他有些疲乏,连带着嗓音都是蔫蔫的,“啊,不在呢。”
“支葵前辈?”优姬呆愣了一下,语气里透出几分不相信的意思。夜间部的众血族极少会在白天出现。即使是枢学长,也大多是在日落时分,才去理事长家看她。她想他们应该是畏惧阳光的,就像书上写的那样一旦触碰到阳光,就会被灼伤。
“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啊。”优姬的走神让零感到头疼。这样的她到处都是破绽,如果站在对面的是毫无理性的LevelD,她早就被撕碎了。LevelD?零冷冷地哼了一声,他不就是吗?
“不想挨枪子的话,就滚回夜间部。”心下发冷的零脸色抑郁地冲支葵冷声道。
“你这副无礼的样子,真是难看啊。”支葵的嗓音低低的,明显是不高兴了。他抬手捂住唇瓣,眸底泛起红光。“LevelD。”
“你说什么?”零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学院里禁止斗殴。零。”优姬连忙出声制止。她的双手背在身后,悄悄捏紧,以此缓解内心的紧张,“支葵前辈,也请你回夜间部吧。”
“不要对我指手画脚。”支葵抬手掩住清俊的眉眼,即使只是从叶间遗落下来的几点光斑都让他觉得异常刺眼。微凉的手背有些发烫,却没有以往一接触到日光就仿若针扎般的刺痛。
他疑惑地收回手,盯着手背瞧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继续说道,“离他远点。否则玖兰宿舍长会不高兴的。”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吗?”零脸色不悦地讥讽道。
“我才没有蓝堂那么无聊。”支葵鄙夷道。蓝堂真是躺着也中枪。
“支葵前辈是来找芳麒的吧。”优姬的直觉是这么告诉她的。
支葵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厚重的窗帘将灼热的阳光阻隔在屋外。玖兰枢的视线定格在面前的棋盘上。隔了许久,他才抬手推进一枚棋子。局势立马就变了。一方隐隐呈现出颓败之势。
敲门声响起,打破一室的寂静。
“进来吧,一条。”玖兰枢的目光依旧专注在棋盘上。
“昨天夜里又有人类失踪了。是元老院那边。看来是被豢养起来了。”
“辛苦你了,一条。”
“从你拒绝爷爷成为你的监护人那天起,我就隐约感觉到会有这么一天。”一条的脸上流露出隐晦的挣扎,但转瞬即逝。那双碧绿的眼眸中没有动摇与犹豫,只有沉甸甸的信任与坚定。“你所希冀的,便是我前进的方向。”
“支葵回来了吗?”玖兰枢转开话题。
一条恢复以往的笑容,一副温和可亲的模样,“除了工作,他难得会大白天出去。不过也该回来了。毕竟正午的日光对我们并不友好呢。”
“照顾好他。一条。”
“看来,枢很喜欢支葵呢。”一条偶尔会不怕死地调侃一下他们的君王。嘛,谁让枢总是摆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模样,好像他们只是他手中随意支配的棋子。
可如果真的冷漠无情,为什么要对身为棋子的他们感到愧疚呢?
正因为看清了掩藏在冷漠之下的愧疚,所以他们才聚集到他身边,甘愿成为他手中的利剑。
一条正窝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刷漫画时,支葵一脸困倦地推开了大门。“呦,支葵回来啦。”
“你真是越来越像人类了。一条。这样很有趣吗?”支葵瞥了眼精神抖擞的一条,悠悠地吐槽了一句。
一条笑笑,丝毫不介意支葵的低气压。他冲他扬扬手中的漫画,说:“你之前在追的漫画出大结局了呢。想看吗?”
“并不想。而且是你在追那本漫画。不是我。”支葵不明白为什么一条会对那些虚假无聊的故事乐此不疲。要不是他硬拉着,支葵连翻开那本书的欲望都没有。
“诶?那本漫画挺有意思的啊。我跟你说啊,最后身为人类的男主替女主挡下致命一击后就挂了。深受刺激的女主一个大招直接秒了所有人。那种力量的爆发,超帅啊。”一条剧透得眉飞色舞,说到最后,眼睛都亮了。
“好蠢。”支葵平淡的语气里透着嫌弃。
“并不是哦。因为喜欢,所以无所畏惧。也因为喜欢才能爆发出那么强大的力量。”一条“啪”的一声合上书,总结道,“嘛,虽然狗血,却也是个不错的故事呢。”
什么是喜欢?支葵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他母亲的面容,发丝凌乱,眼神空洞,丝毫没有贵族的风范与高雅。
他的母亲曾是炙手可热的知名女星,举手投足间,风华绝代。可就为了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母亲整日精神恍惚,郁郁寡欢,夜夜徘徊在癫狂的边缘。
“喜欢”这个字眼真是可怕。
“她可以把他变成血族的。”这样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破事了。支葵的神色更加倦怠了。
“变成血族就没意思了,不是吗?”一条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却染上讥讽的意味。在人类漫画家的设定里,血族还真是仁慈又天真呢。
“嗯?你的口袋里是什么?”一条眼尖地注意到支葵微微鼓起的口袋,随口问道。
支葵慢半拍地“啊”了一声,略微犹豫一下,回道,“Pocky。”
“真是奇怪啊~~~”一条拖长声调,一脸八卦地凑近支葵,“你可从来不会随身带这些东西。”
“无聊。”支葵推开一条凑近的脸。
“呐,我饿了。”一条继续没脸没皮地逗着支葵,甚至不要脸地模仿起他的样子故意喊饿。
“不要。”支葵无情地拒绝了一条,并在转身离开时,又补了一刀,“你这样好恶心。一条。”
“啊啦,支葵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呢。这下莉磨要伤心了。”
隐藏在二楼阴影里的莉磨在支葵踏上楼梯时,便悄然钻进房间。
关上房门,她低着头走到床边,一头栽进柔软的大床上。整张脸都埋进松软的枕头里。
“吃甜食能让心情变好。”幼年的她在遇见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的支葵时,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Pocky递给了他。
她不喜欢他哭哭啼啼的样子。血族就该有血族的样子。就像宴会上,那位美丽的夫人一样,优雅而高贵。
支葵瞪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穿着得体的晚礼服,小脸微微绷着,没有什么表情。
“喂,拿着。”莉磨催促道。
支葵呆呆地接过Pocky,说了声谢谢。
那时,小小的莉磨并不知道宴会上美丽动人的夫人在看向她年幼的儿子时,那双温婉迷人的明眸里只有痛苦和憎恨。
除了血液,对支葵来说最特别的就是Pocky。莉磨有投喂支葵的习惯,所以会随身携带。
可支葵口袋里那盒Pocky又是为谁准备的呢?
莉磨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她只是有些微小的庆幸。幸好此时的支葵并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