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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往年的这种季节,蜀中通常是不下雨的。

      今年却不知触了什么霉头,自入秋以来便一直是连绵的阴雨天气,日子久了,连呼出的气都是湿冷的,倒有几分像吴郡的梅雨季了。

      端茶的童子八九岁年纪,正是顽心甚重的时候,端着茶盏路过蜿蜒的回廊,却被木阶下鼓着眼睛跳出来淋雨的青蛙勾走了神,探头出去寻它的窝,寻思着待天晴去捉了来。这厢正探头探脑,被家中上了年岁的老管家看见,瞪一瞪眼睛,重重咳嗽一声。那孩子吐了吐舌头,忙端起茶盏一溜烟逃了。

      ——正被对面花厅外负手而立的客人看个正着。

      自己这般年纪的时候可比他还要淘呢……青衫的客人微笑着摇摇头,见童子捧茶勿勿赶了来,忙以手成拳掩在口边作势轻咳了声,掩饰嘴角漾起的笑意。

      童子搁了茶盏在几上,矮身退出了厅,又不由好奇地抬眼打量一眼檐下负手赏雨的客人。听家中下人们都唤他作“将军”,可是这个人一副单薄身板,模样又温和,倒像是私塾里教书的先生。除了腰间挂的那把长剑煞是威风好看——哪一点像将军呢?

      客人微微转过脸来,见小童直勾勾盯着自己腰里的佩剑,看得走了神,哑然失笑。于是轻撩长袍蹲下身来,把那孩子揽进怀里,在梳着两只抓髻的小脑袋上轻轻拍了拍,笑道:“怎么?可是看上了我这柄剑?”

      那孩子一双乌溜溜眼睛在客人脸上好奇地转了几转,见他样子温和,心中便不害怕。点点头脆声道:“你的剑真好看。”

      客人笑笑,伸手自腰间解了佩剑,手腕一翻挽个剑花,将剑鞘送到孩子跟前,温声道:“喜欢便摸摸看……可仔细划了手。”

      男孩这般年纪正是最着迷刀枪剑戟,听大人这厢讲完了王侯将相,回头便扯根竹竿做刀枪,也扮一回西楚霸王。这孩子如今见了真刀真枪自是喜不自胜,顺着剑鞘上古朴的雕工纹饰细细摸了一回,心中欢喜得紧。又抬头望望客人,歪着头想想,忽道:“你当真是作将军的么?”

      客人被小童一脸认真样子逗得笑出声来,忙又掩了口轻咳,好歹忍住笑,饶有兴趣道:“那依你说——将军该是个什么模样?”

      童子揶揄半晌,小小的眉心学着大人的样子皱在一起,咬着手指用心想了一回,吭哧吭哧道:“……灶间门上贴的两个门神才是将军模样。”

      客人一愣,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惊得屋檐下落脚躲雨的雀儿一扇翅扑楞楞飞走了。

      “好啊……”食指轻轻刮一下孩子鼻尖,笑道:“你家主人不也是大将军么?你看他也像门神不像?”

      那孩子却不示弱,涨红了脸争辩道:“将军不都在外行军打仗的么?我从来不曾见过我家主人带兵打仗……”

      客人突然不作声了。

      空气似乎刹那间凝固一般,只短短一瞬又回复了原样。短得让人以为这只是一个错觉。

      孩子却隐隐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噤了声不知所措地站着,心里渐渐怕起来。

      正手足无措间,却是家中老仆循声赶了过来,见二人这番情境,不由惊得“哎呀”一声,顿足道:“你这孩子……怎么跟将军这般没大没小的没规矩……”

      童子如同得了大赦,急忙挣开客人的手臂,屁股着火般急勿勿逃了。

      “赵将军……赵将军……这真是……家里久不来生人,这孩子没规矩惯了,转天非得好好管教他才成……”

      客人愣了愣,站起身来将宝剑挂回腰间,面上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望了望一边诚惶诚恐不住念叨的老管家,轻轻摇手笑道:“无妨……倒是您——从前常来府上那会,您待我可不是般。如今怎么恁地客套起来,当真是拿我当外人不成?”

      “将军这话说得……”老人家被问得没了话,无奈地望望那人一张微笑的温柔无害的脸,诚惶诚恐的表情慢慢散去,终于低低叹了口气,弯腰拾起客人方才遗落在墙角的青竹伞。

      “赵将军还是老样子啊……”

      是么?他不自觉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可不还是老样子。

      “将军可有两三年没来了罢……”老管家一边忙着清理手中竹伞,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话。他一一应了,抬头看看檐外依然灰蒙蒙的天色,欲言又止。

      “将军不必心急,”对方头也没抬,却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家主人方才已经回府,这当正在后堂沐浴更衣……几年未见,想是也有一肚子话同将军说。将军且进屋安坐……”

      他点头应了声,也不进屋,依旧负手立在廊间,看着瓦楞间一滴滴滑落下来的雨水出神。这时节的雨并不大,但胜在细密绵长。躲雨的雀儿偶尔飞来落在檐下,婉转地鸣叫几声,同雨打芭蕉的倏倏声交织在一处,杂而不乱,纷而不扰,让他想到一曲空谷幽兰。

      正合着眼细细品味此中意境,不多时只听得脚步声从木制回廊那头自远而近。听得出此人脚下稳重,不疾不徐。

      他闭着眼数那人步子,待脚步声在自己身侧停住稍许,这才转过身去。只见来人着一身墨绿色寻常袍服,一头湿发显是勿勿挽起,发梢尚滴着水珠,肩头衣衫一块墨色的水迹正在扩大。

      他安静地望着对方轮廓分明的面庞和那双略显冰冷的琥珀色眸子,嘴角微挑。

      “瑾之……”

      将军漠然地点了点头,回头吩咐下人看茶,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未待客人应声,自己却旋身先进了门。

      赵云知道这个人就是此般脾气,待自己更是一向如此,只淡淡笑一笑,不以为忤。向一边尴尬立着的下人点一点头,道声“辛苦”,拈起袍角也跟进花厅。

      将军已自行在榻上坐了,接过下人奉上的香茶,也不抬眼,慢条斯理轻轻吹着浮在杯中的一片茶叶。倒是客人似乎颇有兴致,并不急于落座,悠闲地负手而立,四下打量屋内陈设。

      “还是老样子。”将军终于放下茶盏,似是猜出了客人的心思,径自赶在前头替他说了。 “全都还是按早先在西凉老家中的模样做的摆设,一直没有动过。大哥喜欢。”

      赵云点点头,哦了一声,这才落座,捧起茶盏探探热度,听对面那人问道:“几时来的?”

      “昨日晌午才到。稍稍安顿了下,趁战事还未吃紧,”他停一停,呷了口茶,苦涩的味道立即在口中弥漫开来,“趁战事还未吃紧,顺道过来看看孟起。”

      “顺道?”将军斜眤一眼,“便是说丞相又有口信来么?”

      赵云无奈地瞅他一眼,摇着头低低叹一口气。这个瑾之,不管长相还是脾气,都像是跟他大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偏偏脑筋倒是分外灵光,比他兄长那个经常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强出太多。

      “丞相手书。”他由袖中取出一方绢书递了过去。

      将军展开书信摊在膝头,眼幕低垂。那信本也不长,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上每一字句默默在心中记下了,这才又将它折好收进怀里,依旧慢条斯理小口品茶,脸上表情纹丝未变。

      见他这般模样,倒是赵云这般持重之人也沉不住气,看那人脸色,于心中暗暗揣摩,只道他是欢喜得紧了。又没来由想起方才小童一句无心失语,心中一时千种滋味,不知由何处说起。正沉吟间,只听得那人幽幽开口道:“大哥的马死了。”

      “什么?”赵云怔了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大哥的马死了。”将军又慢慢重复一遍,“你从前见过,叫绝影的那匹,大哥最喜欢它。”

      “哦……”他点一点头,印象似乎孟起确是有这么一匹通体乌黑、叫做绝影的良驹。他的照夜玉狮子本已是马中极品,脚力了得。可是每每跟孟起的绝影比试马力,却总是险险差了半筹。心中忆起那时光景,方觉痛惜,不由深深叹了句“可惜”。

      “是啊……上个月下人发现它死在马厩里,是老死的。”将军的目光投向门外细密的雨雾,眼神渐渐深隧,深过连日来一直灰蒙蒙的阴霾天色。

      他终于隐隐意识到那人要说什么,只觉心下一阵阵莫名的虚空张惶。张了张口想唤他的名字,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听得那个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似乎是从极为遥远的什么地方传过来,虚无茫然,却一字不漏地尽数钻进耳朵里。

      “当年大哥第一次带它上阵的时候,还是我随先叔父奉诏入京那年……到如今,整整二十年。”

      “我还是比它命好……”将军终于转回脸来,神色安祥地望着他,嘴角忽尔一扯,牵出一抹淡然笑意,却看得他止不住一阵阵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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