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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榴花红五月枉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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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傲。仁德十九年。
春天的最后一场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如同女人那不尽的眼泪般没有尽头,漫漫雨幕将整个雄伟的南都城阙笼罩其中,大地万物都洗尽铅华准备迎接新生的降临。
夜已深,沈府里早已下灯,唯独西北角的静澜轩里烛火摇曳,几个丫鬟婆子正在忙进忙出的伺弄着,过往的脸上无不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屋外细密的雨注击打着廊下的青石板发出巨大的“哗哗”声,仍然掩盖不住屋内不时传出的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呼。
刘婆子揩了揩额上的汗,这三夫人已经疼了三天三夜,可孩子还是不出来,再这样下去,大人都要保不住了。
这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当她正在为延续子嗣血脉独自痛苦挣扎时,那个始作俑者的男人却还不知道在哪张锦衾华被中暖玉温香。
刘婆子双手不停为王氏推拿着,就算经验老到的她,面对这种情况也备感无力,“这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闻言,王氏忍痛紧紧拽住刘婆子的衣服,濡湿的长发粘贴着脸颊,分不清是汗是泪,迷蒙的眸子里带着坚定与乞求,“孩子……我要孩子……”
“可是夫人……”刘婆子有些为难,保大要紧,却还是不忍心劝说她。
“孩子……”王氏轻轻呢喃着,长时间的煎熬让她已经虚脱得说不出话来。
“那……听夫人的。”刘婆子无奈的叹道,“痛的话您坚持住,一会儿就好了。”
……身下的床单被手攥得早已折皱一团,纤长的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渗出斑斑血丝,嘴里因被布团塞住只能发出沉沉的闷哼声……
“快了快了,就快出来了……用力——”刘婆子汗如雨下,鼓动声越来越快。
“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王氏感觉自己的身体如同被抽空般瘫软下去。
“恭喜夫人,是个小姐!”刘婆子惊喜的叫起来。
众人都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只是……没有听到预料中婴儿清脆的啼声,这孩子就无声的来到这个世上……
*
好温暖,全身都被一团热气包裹着直达骨子里,这种惬意的感觉就像在妈妈的怀抱里一样让人只想久久留连……
“霏然,醒醒,该起床了……”外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外婆,让我再睡会儿嘛……”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我慵懒的翻个身继续蜷缩着,欲求不满的咂了咂嘴。
突然,我脑子里想起了什么……
外婆?外婆不是走了吗?她不是丢下我走了吗?
我使劲睁开眼,只见漆黑一片的天地只有一个光亮的出口,外婆正独自一人朝那出口走去,也不理会我……
我奋起追了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外婆离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一片光亮中……
“外婆,外婆……”我不顾一切的呼唤着,跑了很久很久,终于,那光亮的出口离我越来越近。
我冲出那片光亮,白茫茫的云雾里哪有外婆的影子?只觉脚下突然踏空,整个人失却了重心往下坠去……
*
好吵啊,睡个觉都不让人安神……
好了,好了,外婆,别再打我屁股了,我起床还不行吗?
我慢慢睁开惺松的眼睛,一张老脸骤然出现在眼前吓我一跳。
你是谁啊?靠那么近做什么?
环顾四周,房间的摆设更让我心脏慢了一拍,雕梁画栋、梨木锦绣屏风、填漆错金衣柜、镂空镶花木床、旁边的铜香炉里还燃着淡淡的宁神香……
我这是在哪儿?
我慢慢的回想起来,我不是在咖啡厅里吗,跟阿枫分手,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孩子怎么不哭啊?”抱我的婆子诧异的又拍打了几下我的屁股。
我不耐的想挣脱出去,可发现根本就是徒劳,反而被抱得更紧了。
这个刚出生的婴孩就是自己?!
我惊慌的挥舞着手脚,眼睛所及之处证实了我的猜测。很不幸,我真的缩水了!
意识到自己的人生被莫名其妙的归零,而且又打娘胎里出来一遍,我不禁苦笑,老天真的跟我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难道是嫌我上辈子活得还不够辛苦么?如果真的打算让我重新开始,为什么又让我清清楚楚的记得过去发生的一切?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外婆的笑容、阿枫的背影、累得喘不过气的工作……一想起这些,我就感觉憋闷得慌,绝望的心如死水般掀不起一点波澜。
“给我看看……”床上的女人吃力的抬起手想要接过我。
婆子麻利的将我简单擦洗一下用布包好,小心的放到她的身边。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我的妈妈?看起来年龄不是很大,虽然刚刚生产完很狼狈但是却掩不住她那明净的神韵,眼睛里满是慈爱,唇角边挂着欣慰满足的笑意。
“她在看我呢。”女人摸了摸我的鼻头,对身旁的婆子笑道。
“小姐长大肯定是个大美人儿……只是……只是这孩子生下来都不会哭,不知道是不是个哑巴?”婆子惴惴的说道。
女人怜惜的亲了亲我的额头,柔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脸,眼里凝着化不开的浓情,似离别前的爱抚,看不够摸不够,想把一切都深深刻进脑海中一般。
“即使是哑巴,也是我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底泛起一阵暖意,等待了多少年,我终于有了妈妈,虽然是在这异世之中,但带给心中的安慰已经足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在怜悯我?内心深处不禁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她笑了,看到没?我女儿在笑!”母亲欣喜的看着我,苍白的脸上笑靥如花。只是一个小小的笑容,顿时让她觉得受再多的痛苦也是值得的。
伴着窗外渐行渐小的雨声,我安静的躺在母亲的怀里享受着呵护,我知道母亲的目光也久久的停驻在我的身上。我不想将来会发生什么,只想贪婪的感受现在、拥有现在,那温暖的怀抱,真的跟梦中的一模一样!
可惜幸福总是如此的短暂,老天始终还是吝啬的!
雨后初霁,空气沁染着泥土的潮气,清新中又带着一丝冷冽直钻五脏六腑。混沌的积水夹杂了残枝败叶,汩汩的沿路席卷而过。枝头上榴花缀满露珠如火似霞、耀眼夺目,树下一地落红铺陈,败絮沾泥,感叹韶华……
静澜轩离前堂比较远,中途要穿过好几个园子,我安静的躺在襁褓里,任婆子抱着前往去见我的“父亲”。
对此,我并无任何期待,一个在我出生时都未曾来看过一眼,连母亲离开都只是草草了事的男人,父亲?枉担其名!想起那晚,当自己醒来时,依旧只是孑然一身,身旁那双慈爱的眼睛已不知去向,但见床帷上白浪翻滚,炬泪始干。早已习惯这种寂寞,心中还是怅然若失,怎奈何红颜薄命,黯自神伤。
轻风拂过,从前堂那边隐约飘来一阵笛声,若有若无,如梦似幻。我不禁侧耳倾听,笛声渐渐明晰起来。干净明亮、清朗悠扬的笛音,似春日里的第一抹晨曦,描绘着盎然生命的轮廓;又似盈盈的一弯秋水,波光泛漪惹人遐思……
瑞玉堂,沈府的正堂,《仪礼·觐礼》有云:“以瑞玉有缫。”可见沈府为高爵丰禄的官宦门第。待小厮进去通禀后,婆子才抱我进内。
堂内已有几十来人,或坐或立,但都鸦雀无声,无人因我的到来而侧目,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堂中央的男童身上。
一管青笛撮于唇间,婉转的旋律流泻而出。风过,花落,天碧如水,浮云若兰。任千红散落成歌,拨开缠绕千年的藤枝,心在轻柔飘渺的音韵中骤然飞远……
曲已毕,余音袅袅……
能吹出如此绝妙的天籁之音,该是个怎样的人儿啊?
“大人,”当众人仍沉浸不可自拔时,右首边一白须老者上前拜道,“老夫今天除了检学之外也是来向大人辞行的。”
“东篱先生何出此言?难道是犬子愚钝还是怪在下有所怠慢?”洪亮的声音从堂上传来。
我这才注意到那个端坐高堂之人,身着绛色宽袍便装,方脸细须,儒雅之中倒不失英气。
“非也非也。”老者摸须叹道,“实不相瞒,令公子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老夫所会业已倾囊相授,请恕老夫才疏学浅,已无颜再担先生二字,还望大人见谅。”
“那要多谢东篱先生这几年对犬子的栽培。既然这样,在下也不便强留先生。书昊,你就替我送送先生吧!”
“是,父亲!”男孩旋即转身。好清秀的孩子,瘦高的个子,年纪虽小却隐隐带有一股飘逸出尘的气质。
座下众人见这孩童俊朗不凡,而且才学横溢,不禁纷纷交口称赞。
“看来老爷又要替昊儿再觅一位良师了。”坐于另一旁的贵妇人侧首笑道。想必她就是大夫人了,一颦一笑中都流露出大家闺秀良好的教养和内涵。
沈老爷嘴角微翘,端起桌上的茶盏吃了一口,借此掩饰眼中的得意之色。
“老爷好福气呢,孩子们个个都这么聪明乖巧,以后定会为我们沈家光耀门楣……”妖娆的声音尖尖响起,所有目光顿时都投向那位体态风骚、丰姿绰约的女人,刀片一般锋利的薄唇,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
不待她说完,大夫人朗声问道,“如澜生的那个孩子带来了吗?”
婆子忙把我抱上前应到。
大夫人把婆子招近前,撩下襁褓,冰凉的指尖透着一股寒意擦过我的脸颊,“长得倒挺俊,抱过去给老爷看看。”
沈老爷瞥了我一眼,挥手让婆子抱下去。
“等等!”
婆子突然被唤住差点一个趔趄。
“再抱过来让我看看。”沈老爷悠悠说道。
婆子又小心的把我抱上前去。
锐利的眼神如鹰般打量着我,难以看透他心底里究竟在想什么。
“这孩子在恨我。”
大夫人举帕掩嘴笑道,“老爷真会说笑。”转头又对婆子说,“抱下去让大家伙都看看。”
沈老爷刚才的那句话让我心里不禁暗抽一口凉气,的确,我有时是个很情绪化的人,但是现在把情绪写在脸上绝对不是明智之举,我可不想被他们当作妖孽看……这种想法还没维持多久,我又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厌恶不快,因为我就快成人肉沙包了……
现在,那些三姑六婆,七大婶八大姨正如同逗弄宠物般,涂满蔻丹的指甲在我身上掐来掐去……
“好可爱的孩子啊……”
“你瞧这小嘴长得……”
忍受着呛鼻的脂粉,听着那些虚以委蛇的赞赏,我都快窒息过去,好想吼一声,请把你们的咸猪手都拿开!但是,我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小孩子就是这样,那些所谓的大人们欺负他们少不更事,所以在他们身上尽情的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嫉妒怨恨,却满嘴甜言蜜语讨其父母的欢心。
我无奈的闭上眼,使劲缩着脑袋想甩掉那一只只伸过来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