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常喈叹弼马覆玉掌（下） ...
-
突然我想起了什么，赶紧叫住穆大少爷，“这一桌菜要多少银子？”
“几千两吧。”
我一听吓得跌坐在地。乖乖，真是大爷，几千两诶，就这么没了？姐姐我为了一千两都绞尽脑汁、忍辱负重、风吹日晒的，这一桌菜就吃掉了几千两，而且完全是浪费掉的。
我缓缓从桌底爬起来，“那你身上银子够吗？”我很担心这个问题。
“不够。”
“那有多少？”
“几十两吧。”穆大少爷大致估了一下。
于是乎我再次扑倒在地。
几十两跟几千两，相隔十万八千里，要是只差一点点，看穆大少爷和这店家好像有点熟络还可以通融一下，但现在差这么多……敢情穆大少爷是带我来吃霸王餐的！
我仔细瞅瞅四下无人，小声凑近问道，“少爷，钱不够一会儿怎么付帐啊？”
“不是有你吗？”穆大少爷狡黠的冲我笑道。
我有种被算计的感觉，赶紧坐开远离这号危险人物，“我身上可没钱。说好是你请客的，而且，菜也都是你点的。”
“但……可都是你吃的。”穆大少爷好整以暇的晃摆着手中的青玉牌，“你那嘴上的油都还挂着在呢。”
有吗，我赶紧擦擦嘴巴。这家伙，就知道跟他在一起准没好事。现在怎么办，吃下的总不能全吐出来吧？望着眼前一大桌宴席，仿佛都已化成洪水猛水向我狰狞扑来，再瞧瞧那爷还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我又涌起一腔想上去海扁他一顿的冲动……不过还是得忍住，想陷害我也得拖他下水。
我嘤嘤抽泣几声连呼冤枉，然后楚楚可怜的上前拽住穆大少爷求道，“少爷，你不是这么狠心吧？我是你的奴才，就算把我卖了抵债，也不值几千两啊。况且你瞧瞧，我这么小，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谁要买了回去还得浪费上几年的粮食……”
“没关系。”穆大少爷无视我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了整被我拉皱的襟袖，“可不赶巧，这酒楼的东家这几天正愁着给他白痴儿子觅个童养媳，既然你吃了这酒楼的付不起帐，干脆就做牛做马去陪陪他那白痴儿子，也保衣食无忧了。”
听完这话我直气得牙痒痒，我真的不是这小子的对手，不论是耍赖还是脸皮厚他都技高一筹。老天，我自问没做过多少亏心事，怎么就派了这么个难缠的家伙折腾我！我又不是欠他的，凭什么老是遭他耍弄？
瞅着穆大少爷又一脸阴谋得逞后的奸笑，我的两眼都快喷出火来。我算是看透了，一不做二不休，我甩开手中的衣袖，拾起筷子又挑拣着吃起来。有时候就是因为自己老是抱着大人负责任，顾忌后果的想法，才被他牵着鼻子耍。现在，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这小子要是有良心，就自己想办法，反正我是找不出几千两来付这顿饭钱。
本来肚子一开始就不是蛮饿，而且自己平时的食量也不大，现在已经吃得十分饱了，可我不能张口喊结帐，只好反复拨弄着盘中早已冷掉的菜肴，时不时再偷瞄几眼穆玉的神色。那厮倒不催促，还是饶富兴味的陪在一旁，那精闪的星眸熠熠生辉，不放过我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这样一捱，又是良久。窗外的日头渐渐黯淡下去，我确实有些坐不住了，再不回去又要让宝妈担心了。
“怎么样，可吃好了？”这家伙终于开口了。
我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走吧。”穆玉起身朝楼下走去。
嘎？走？去哪？是不是要去和店家讨价还价，商量我给他白痴儿子做童养媳事宜？
下得楼，却见穆玉并未走向柜台，径自款款朝门外走去。先前的那位小二哥还在门口点头哈腰恭送走好。不是吧？都不用商量就把我押在这了？再看看那厢小二已经把目光转向我这边，那副万年不变眉开颜笑的面孔实在让我猜不出状况。我做贼心虚的看了看那门槛，踯躅半天还是迈开步子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去。
短短的一段距离却似走了很久，我心里如悬了十五只铁桶般七下八下，都不敢睁眼去看那小二的脸，嘴里默默念叨着，不要拦下我，不要拦下我……
当我确认自己已经身在酒楼外时，我还是如做梦般不可置信。几千两银子的饭钱呢，竟然都不跟我们要？是不是南傲富得连吃霸王餐都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又是为什么呢？
正当我胡乱猜测时，听得身后传来那家伙可恶的声音，“怎么这么久？”
我回头看到穆玉正像没事人般嘴角噙笑望着我，心里不禁气不打一处来，“那个饭钱……”
穆玉轻笑着并未回答，只是像看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般掸了掸衣袖已经飘然往前走去。
我紧了紧拳头。这家伙，这家伙早知道会这样，却还在那儿吓唬我！我，我又被他耍了！本来可以猜出这家伙面子大，只是没想到他面子这么大，几千两银子的饭钱，小二都不敢哼哧一声就这样放我们两个小鬼走……果然有钱就是爷！
见我没有跟上来，穆玉转身催道，“还不走？”
“我……我想……”不知如何开口，我干脆直接准备再进酒楼。
穆玉不知道我要发什么神经，赶紧几步上前拉住我道，“怎么，你还想回去给人家做童养媳？”
“哪有！只是觉得几千两银子的饭菜就这么扔了实在可惜，我……”
不待我说完，穆玉便给我一个爆栗，怒道，“你家少爷还没穷到要打包的地步！你这个奴才，真该好好调教调教，不然迟早要丢尽我的脸。”
我抱着脑袋迅疾跳到一边，狠狠回瞪了他一眼。要知道，我最讨厌人家敲我头了！
穆玉没想到我反应竟然这么大，微微诧愣一瞬，还是面不改色的恃威道，“怎么，少爷说你，你还不服气？”
我沉默以对表示抗议，但忿气过后冷静想想，人家不仅身高气力比我占优势，而且财大气粗、知道我不少秘密，现在跟他闹翻脸自己不仅讨不到什么便宜，而且玉牌也拿不回来，怎么算都是我吃亏。
半晌，我软下语气开口道，“老人们说过，浪费粮食是会天打雷劈的！”从小外婆就这样教育我，每次吃饭都要我把碗扒拉得一粒不剩，虽然懂事后知道那是大人唬小孩的，但却让我从小就养成了爱惜粮食的好习惯。今天，面对穆大少爷在我面前浪费粮食的恶行，我也觉得难辞其咎，小小年纪就如此挥金如土，浪费血汗，长大还怎么得了？
“那也是劈你，谁叫你不吃完！”见自己被教训，穆玉明显不爽又死不悔改的嘴硬道。
这厮他还有理了？“你点那么多我怎么可能吃得完！”
“你吃不完就是你不对！”
……
我俩就在大街上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着，虽然这对他来说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或者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如此铺张浪费，但我肯定是第一个教训他如此不该的人，所以他还是孩子气的据理力争，不肯向我这个小丫头知悔认错。
“算了算了，不跟你这丫头吵了。就算是我浪费的，那就让老天劈我好了。”穆玉毕竟理亏，拽过我就往前走。原以为这家伙还有得救，不想他又说道，“反正还有你这个奴才在前面给我挡着。”
我顿觉气馁，枉跟这家伙浪费半天的口舌，他还是不知有错。好，你要面子是吧？那我这个做奴才的更要小命，出于自己的安全考虑，就算把那些剩菜打包给路边的乞丐让他们饱餐一顿也算减轻不少罪孽。于是，我使劲挣扎着意欲要再进酒楼……
穆玉哪肯松手，见我还不死心，强拉硬拽的把我拖走，“别给少爷我丢人现眼了……”
我使劲拍打着他抓住我的手，双腿曲弓与他抗争。不用大脑也可以想象这样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多么不雅观，但不好意思，本小姐今天跟你杠上了，想你耍我那么多次，我正愁着怨气找不着机会发泄，现在还不让你好看？
终于，穆玉拗不过我将我拦腰扛起，嘴上不忘妥协安抚道，“行了行了，服了你了，我下次不浪费行了吧？”我这才稍作平息。
走了好长一段距离，穆玉才把我放下。闹也闹过了，我还是不要做得太过份的好，小孩子的耐性也是有限的。
穆府和宰相府相隔不远，我默默跟在穆玉身后，目之所及，他那白净的手背被我拍出一片通红，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愧疚。穆玉默不作声的在前走着，但是他走得很慢刚好让我能够跟上。俊朗的背影在斜阳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轻风拂过他脑后的碎发扑闪跳跃着飞舞，簪发上的珠玑光华氤氲将少年轻轻笼起，给他那风采的外表又镀上一层优雅的贵气。是的，不开玩笑的时候穆玉周身似乎旋绕着一股慑人之势，让人心里不自觉的感到敬畏。
“少爷！”打破沉闷，我开口叫道。
“嗯？”穆玉轻哼一声算作回应。
“那个……”
“什么？”
“你说刚才的酒楼，我下次去人家还认得我不？”
“怎样？”
我嘿笑两声，“那我以后可以去那里吃饭不给钱么？”嘿嘿，叫了你那么久的少爷什么好处也没讨着，适当的时候还是应该争取一下员工福利。
穆玉微微回眸冲我一笑，“可以去试试。”
天，又是这笑容！那笑里似乎又包蕴着无数算计阴谋直让我头皮瘆得慌。算了，我还是决定放弃，万一要是行不通，那岂不真要被扣留在那儿了，到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能真要给人家白痴儿子做童养媳了，呜呼！
*****
夜色降临，南都城并未因此归于沉寂，属于夜晚的繁华才刚刚拉开序幕，各处勾栏妓馆此时正值华灯初上始迎宾客，暧暧红朦中，丝竹靡靡，娇笑阵阵。那隐约中染了些慵懒倦意却又透着浓稠若蜜般的娇呼巧笑，在乐音的烘托下愈发显得萦绕勾魂。
撷芳楼在南都城的勾栏妓馆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这里夜夜灯火通明，笙歌达旦，摇曳生姿的姑娘们无一不是艳若桃李、媚眼如丝。一阵阵娇声媚语，一片片香唇玉颈引得男人们不由的心旌荡漾，乐而忘返。
房内，晕黄迷离的烛光下，两具光裸的身体痴缠在一起，床帷晃得地动山摇，帘幔飘逸虚无，销魂勾魄的呻吟声自半启朱唇中不断逸出，春光旖旎惹人飞霞。赖二无聊的候在门外，听着屋内不时传出撩人心痒的娇喘，心里颇不耐的啐了一口唾沫，没想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直疼得他咧嘴丝丝吸气，可又不敢太大声，只怕打扰了屋里那位爷的好事。
赖二小心的摸了摸脸上的淤青，有些血口已经干涸得结了痂，摸上去硬硬的，凸凸的。刚才进门的时候，小翠见他满脸伤痕说要带他去上药，这娘们儿懂什么，这些可都是他为老板尽心尽力的证据，若不让老板亲眼瞧见，那自己这身伤岂不是白挨了么？想想还是再弄凄惨点比较好，于是他又胡乱的拨弄着头发，再把脸上一些痂抠破，直到血珠再次溢出来才满意。
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姑娘看到他这副滑稽模样，掩帕嗤笑而过。赖二心里委实恼火，几个骚货而已，竟然还敢笑话老子。望着她们扶风摆柳般远去的背影，赖二愤愤咒骂道，哪天让你们见识见识大爷的厉害，准教你们哭爹喊娘，连连告饶，哼。
终于，屋里的动静停了下来，随后一阵悉悉簌簌穿衣服的声音，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走了出来。一身华丽的红纱裙，沿着她的腰肢勾画出动人的曲线，白净的脸上面容姣好，只是云鬓稀松，满面含春掩饰不住眼底的疲惫之色。
瞥到倚在门边的赖二，少女杏眼微斜，鼻间哼嗤一声，“活该！”然后拿起铜盘走开了去。
赖二肚里本就窝火，看这少女还如此给自己脸色看，顿时亮开嗓门骂道，“你这小蹄子，怎么跟二哥说话的？”没想到这一张口又牵扯得伤口一阵疼痛。
“赖二，进来吧。”
听到老板叫唤自己，赖二也顾不得再跟少女计较，躬身小心的进门，不忘把门再轻声带上。
“怎么样，查到了？”曾五正披着一件长衫坐在桌前，端着茶盏啜了一口问道。
“小的今天在城南擂台看到那小子了，可惜……”
只听到“可惜”二字不用听后面的曾五就知道他事情又办砸了，重重摔下茶盏厉声喝道，“我不是说过，没查到就不用来见我吗？”
赖二垂着手不敢答话，连一个六七岁的孩子都跟丢了也难怪老板会大发雷霆。上次他被那小子耍得团团转，这次又失手了恐怕要吃不完兜着走。
曾五抬眼看到他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疑惑，站起身来将他打量了一圈缓下口气问道：“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小的今天本已找到那小子就跟了上去，哪想半路被人用口袋罩住就是一阵毒打，等我醒过来时，就见不着人了……”赖二后面不敢说下去，因为始终还是办事不力，让那小子跑了。
“你可看清打你的是何人？”曾五眉头紧蹙，看来那小家伙不简单，竟然连自己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底细。
赖二正暗暗庆幸老板终于注意到他的伤了，接着说道，“小的当时一心眼盯着那小子，没留意背后有人耍阴招，所以也没看清那些人的长相，不过块头应该很大，我只感觉到那拳头就像磨盘一样砸在身上，到现在身上还疼得慌。”赖二话一多，五官顿时疼得都扭曲起来，用手轻轻舔了舔伤口，又是一阵呲牙咧嘴。
听完赖二的话，曾五越想越不简单，也许自己当初真的小看了这小家伙。到底他是什么来头？那天在恒福初见他时，也没瞧出他有何背景，可如今照这情形看，俨然背后有人在保护他。
“你刚才说城南擂台，”曾五在房中踱了几个来回，琢磨道，“这小家伙参加了盂兰诗会？”
赖二赶紧迎上前去，“老板英明，这小子的确参加了盂兰诗会，而且还是三星连珠通过了第一场比试。”
“三星连珠？”曾五也意想不到这小家伙有如此本事，看来自己真的小看他了。金世充那只老狐狸，料想也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和自己打赌，但他事后查过，金老头也确实不认识那孩子，所以对赖二把人跟丢一事让他大为恼火。没想到再次找到这孩子却发现这赌事变得越来越有意思，恒福自己是志在必得的，如此看自己也有必要用心陪他好好玩玩了。
“既然这小家伙过了诗会第一关，也就是说明天的第二场比赛他还会参加。哼，莫非他是想赢得诗会那千两黄金来盘下恒福？想得简单！赖二，你明天再继续查，看那小鬼身边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说不定顺藤摸瓜就知道那小鬼的底细了。”
“是，老板，就算我豁出这条性命，也绝对帮你查到。”赖二信誓旦旦的说道。
这样的话曾五听过很多次了，“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办砸了，你就带着全家老小给我滚出南都城！”
赖二连连点头应承，心头又揪紧了几分。
“这里有些银子，你拿着去看下大夫，剩下的就当赏给你的。”
赖二有点颇感意外，哈腰上前拾起桌上的银子，喜笑颜开的连连谢道，“谢老板，谢老板。”
曾五又端起茶盏缓缓说道，“只要你好好干，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赖二连连称是，两眼放光的看着手中的银子然后捅进怀中告退道，“老板，那没事我先下去了？”
曾五挥手示意他退下。
赖二退至门前，转身开门，只见少女正端着一盆水伫立门外，怨恨的眼神让赖二闪避不及。这小蹄子，跟着曾老板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不好，还总是对我摆出一张臭脸，不知道有多少女人都想巴住这位金主呢，难得曾老板看上了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赖二觉得这丫头实在不知好歹，换上脸色斥道，“记得好好伺候老板，听到没？”
少女别过头去一脸无视的走进房内。
赖二又转身满脸堆笑向曾五告退。少女放下铜盘，面无表情的上前关门插闩，将那张让人恶心的狗脸关在门外……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常喈叹弼马覆玉掌（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