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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伯伦楼闲话点谶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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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伦楼内喧嚣非常,一大群人正围着厅中央挂着的一幅谜题苦苦思索,间或有人恍然了悟,也只是默默回到座位上但笑不语。
二楼走道上,一抹青色身影正凭栏向下望来,不晌,便颔首摸须折回雅间。
“怎么样,可有看到?”房内,一白首老叟见人进来赶紧笑脸相迎,不忘帮他杯中斟上美酒。
顾清廷点了点头,撂袍坐下,端起酒杯品了一口道,“好酒。”
朗夫子放下酒盅,也端起酒杯啜了一口,然后咂了咂嘴回味道,“这酒虽好,却比不得望江楼的百年花雕香味醇厚、入口爽滑,让人回味无穷。”
看着这朗老头儿貌似酒虫又要发作,顾清廷放下酒杯冷冷回道:“既然老师这么中意望江楼的百年花雕,何必跑这伯伦楼来腌臜美酒?”
换作旁人,也许会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语激得恼羞成怒,但朗夫子是谁,顾清廷的脾气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这里不是离宰相府近嘛?”朗夫子嘿嘿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再好的酒一个人喝也没意思。况且咱们师生这么久没见,难得在一起聚一下,酒好酒次就不重要了。”这孩子真是的,还是老样子开不起玩笑,一点也不可爱。
顾清廷嗤笑一声,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在老师心目中的地位什么时候竟然排到美酒前面去了?说得好听是师生好久没见在一起聚聚,其实只不过是想找个人陪着喝酒,再顺便凑凑盂兰诗会的热闹罢了。
“快说说,那个孩子出的谜题是什么?竟然能对上润枝的上联,肯定不简单。”朗夫子满脸谄笑,兴致盎然的问道。见顾清廷依旧只顾不紧不慢的喝酒,不禁急切的又往前凑了凑。
老师那猴急的样子让顾清廷心感好笑,沾满酒香的唇角轻轻勾了勾,“既然老师这么想知道,怎么不自己去看。”
一盆冷水泼下来,顿时把朗夫子的热情浇凉不少。天理何在啊?朗夫子心下痛呼,想他朗山传道授业多年桃李满天下,怎么教出这样的学生?竟然敢钓老师的胃口!都怪自己当初没有把尊师重道作为教育第一大纲,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反复强调,以致现在那点可怜的威信连句话都问不出来。
朗夫子直气得白胡子一跳一跳道,“我要是出去了,咱俩还能坐在这里安安稳稳的喝酒吗?”这孩子实在太不可爱了,下次再也不找他喝酒了。哦,不,酒还是要喝的,再也不从他那儿打探消息了。每次从他那儿打探什么消息,自己都得少活几年。
顾清廷放下酒杯,浅浅一笑,“那是,要是被人知道麓山书院的院座在这里,我看楼下那帮人还不把咱们这间房的屋顶给掀翻了。”
谁说不是吗?朗夫子亦十分配合的扼腕叹息,“没办法,人怕出名猪怕壮,我想不出名都已经晚了,哪及得上你逍遥自在,遗世独立。”
顾清廷也不答语,只是苦笑着端起酒杯独自一饮而尽。
“印惟。”见顾清廷若有心事,朗夫子也一扫脸上的顽意。须臾间,方才还是鹤发童颜、嘻笑谄媚的糟老头已然不见,只见朗夫子目露深沉正襟端坐,俨然一位德高望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智者。
“沈相的事情我也听说不少。如今他位高权重,朝野上下莫不惟其马首是瞻。但常言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这几年他结党营私任人唯亲,已引起各方朋党诸多不满。当今圣上乃有道明君,素以仁义治天下,对此虽未问责,想必亦是念及君臣之谊多年,望其收敛矫过。难得沈相对印惟你器重有加,请任西席奉为上宾,有机会还是务必多行劝谏之言,也不枉他对你一番礼遇之恩。”
“学生明白。”顾清廷恭敬承言,“当初,学生听闻沈二公子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后有幸得见,果然非同凡响。适时沈相爷请学生过府授教,学生虽自知才疏学浅,实不敢误人子弟,但终究拗不过应承下来。不曾想因缘际会,没过多久南海不遥仙翁云游至此收其为徒,学生心里着实莫感宽慰,本想就此告辞请还,哪想盛情难却不便推拒,如此一呆已是六年。尽管旁人如何不齿我趋炎附势、贪慕虚荣,但受人之惠,当报君恩,我顾清廷更不屑做无耻忘义之人。”
朗夫子听完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我明白你也是爱才心切,情之所系,但既然你已卷入了这趟浑水,抽身不能,为师还是要送你一句话,凡事须量力而行,切记好自为之。”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朗夫子抿了一口酒,继续说道,“前阵子圣上抱恙,想必你也听说了所为何事。”
“嗯。”顾清廷应道,“据说是因为圣上最宠爱的蒙妃薨了。”
“虽然圣上对外宣称是不慎失足溺水而亡,但历来后宫都是是非之地,古往至今多少亡国之乱皆因祸起萧墙者不乏其数。当今圣上同皇后乃少年夫妻,结发二十余载,并且皇后同沈相一脉更是紧系相连,虽然圣上心知沈相断不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但皇后却倚仗沈相之势如此有恃无恐,大胆胡为,必会让圣上心生忌惮。现如今天下形势三分,虽表面上四海升平,内外无忧,但暗里番邦蛮夷对我南傲虎视眈眈垂涎已久,即便有诸多力量因素牵制不敢轻举妄动,但若我们自己朝野内部人心不稳,自乱阵脚给敌人以可乘之机,我南傲几百年的基业毁于朝夕也是不日之事。”
顾清廷心下暗暗捏了一把冷汗,“那圣上的意思是……”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圣上不会妄动国本。”
难道圣上打算……顾清廷顿时冷汗涔涔了,“老师莫非是说,此事可能会牵连到太子?”
朗夫子默然,“当今太子乃皇后唯一所出,按照祖礼法制立为储君。前几日,圣上下旨,让太子殿下主持后日的盂兰诗会。本来太子尚未弱冠,大可不必出担此任,看来是圣上有意考察太子德才品行,想必日后,太子殿下身上的重任会越来越多,而能否英明决断就关系到他将来能否继承大统,荣登大宝了。”
老师的一番肺腑之言让顾清廷还是一时难以消化,这里面牵扯到太多的利害关系,搞不好,整个南傲会因为这次小小的宫闱争斗而再次掀起一阵血雨腥风。顾清廷沉思良久,他明白老师的苦心,本来妄谈国事已属大逆不道,揣测圣意更是罪加一等,而老师还是将其中的利害曲直分析给自己听,想必亦是希望自己能略尽绵力,避免事态的日益扩大。虽谈不上挽救南傲于水火,但毕竟自己在相爷面前还是能说上几句话,一时也顿觉自己责任堪大。
见顾清廷眉头紧蹙,朗夫子不禁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印惟你虽然无心仕途,但为人至情至性,这不免也给你带来诸多牵绊。沈相同你相识一场也算缘份,但能否善始善终,一切皆看他自己造化,我们也是勉强不来。”
“学生明白。”顾清廷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
“好了,不想这些了。”朗夫子在顾清廷身边坐下,端起酒盅又帮他满上,“快告诉我,那个谜题究竟是什么?”
这老头儿,以为人人都像他一样翻脸跟翻书似的?只是顾清廷依旧沉浸在繁琐的思绪中,现在哪有心思讨论什么谜题。
朗夫子在旁又连连催促了几声,可顾清廷还是纹丝不动,置若罔闻。
既然普通的追问不起作用,朗夫子眼珠儿一转,不使出自己的“杀手锏”是不行的了。
顾清廷正兀自思考,突觉身上忽然一沉。回头一看,原来是朗老头儿正全身瘫软的倚靠在自己身上,一边用手揉着太阳穴作痛苦状,还一边不停哼哼,“唉,我老了,这把老骨头也越来越不中用了。难得三年一次的诗会,再不让我这脑子活动活动,只怕就动不了喽……”
又来这套?!顾清廷实在无语,这老头儿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在自己面前老不正经,真是为老不尊。而现在自己也无心再兜圈子,还是将谜面告诉他好了。
“好谜!好谜!”朗夫子听完一下跳起来,拍手赞道,“真想不到一个六七岁的娃娃竟能作出如此工整巧妙的对联谜。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
顾清廷也表赞同,“起初我还不明白润枝为什么那么做,后来才知道,这孩子的确是可造之才……”
话未说完,却被朗夫子突然凑到眼前打趣道:“难得印惟还会夸奖除了沈二公子以外的孩子。”
顾清廷一怔,也不作辩驳。
而朗夫子却似陡然想起了什么,如失了魂魄般悄然坐下,暗自抚须叹道,“为师也曾教导过你们,为师长者,教化众人,不可一心孤念,否则爱即害,后悔也莫及啊!”
又变脸了!顾清廷明白老师虽也是有感而发。当年润枝才思敏捷,在书院里颇得老师喜欢,因而在众师兄弟中脾气甚为骄纵。哪想数次落榜之后,润枝大受打击,竟然一气之下烧毁所有书籍归隐田园,并发誓从此不再动笔。老师得知后痛心万分,几年里一直闭门不出。后经几个师兄弟好言相劝,润枝才向老师知悔认错,从此得了个赤脚对王的名号。这段难过的往事让老师一度自责难以释怀,认为是自己贻误了他的大好前程。
顾清廷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也帮老师杯中满上,好言劝道:“老师莫要难过,润枝当年也是年轻气盛才会如此鲁莽。你看他今日虽放弃比赛也是因为把老师的教诲放在心上,事长扶幼、爱才惜才,老师也应为他感到高兴才是。”
朗夫子听完心下舒畅不少,抓过顾清廷的手放在手心,叹道,“为师一生没有什么作为,唯一就是膝下弟子出息长进让我颇感欣慰。当初你们这些师兄弟……”
接下来这出“老生常谈”,主角:朗夫子,道具:顾清廷(因时因地可换),已上演过不下百余来场,即使没有观众,朗夫子烂熟于心的台词,精湛的演绎也令自己叹为观止。
顾清廷暗呼苍天,这老头儿才正常一会儿,又开始脱线了……虽然此番场景令顾清廷甚感别扭,但还是禀持着尊师重道的精神唯唯诺诺的听着老师缅怀倾诉。
“没酒了。”
啊,顾清廷一愣,幡然从神游中醒来。不知什么时候老师面前的酒杯已经空空如也,顾清廷连忙抽出手来再帮老师满上。
正说话间,小二端着一壶酒送进来,“难得朗院座和顾先生光临敝店,掌柜的特命小的把他珍藏多年的上好女儿红送来给二位尝尝,请二位不要嫌弃。”
顾清廷和朗夫子自然谢过。
小二将酒放下,貌似无心道,“不知二位先生可否听说,诗会上有个孩子已经二连珠了,他出的那道谜题楼下众人到现在还猜不出来。朗院座和顾先生是我们南傲有名的博学之士,恕小的冒昧,想问问二位先生有何高见?”
虽然明知送酒之意不在酒,但顾清廷和朗夫子确实也不太好意思驳了人家的意。
还是顾清廷先开口道,“你只管跟掌柜的说,既然盂兰诗会的目的已经达到,答案是什么就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回复显然让小二有些为难,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再问下去。
朗夫子看在眼里,将那女儿红为自己斟上,呵呵笑道:“既然是‘猜谜’,大家就乖乖‘猜谜’好了,赢了一个孩子也不见得是多光彩的事情。”
小二见朗院座都已开口也只得作罢,请二位慢用便告退下去。
朗夫子品了一口那女儿红,闭目赞道:“果然不错,这酒比起刚才的好多了。”
顾清廷也不希罕,还是只沾了沾自己杯中的,哼道,“你告诉了人家答案,人家还未必听得出来,老师这酒倒喝得挺心安理得。”
朗夫子颇具深意笑笑算作回答,然后又替自己满上,口中说道,“酒非解渴,亦非解愁,神清气爽,自然好喝。印惟要不要也来一杯?”说着准备也替顾清廷满上。
“不用。”顾清廷拾起酒杯谢绝好意,然后岔开话题问道,“后天的盂兰诗会老师也会出席吧?”
“嗯。”朗夫子抿了一口酒便放下酒杯,“太子殿下亲自下帖我还是得去的。”继而摸须笑道,“本来甚感无聊,不过看今天这情势,我倒还有几分期待,希望在最后一场能见到那个小家伙。”
顾清廷看着朗夫子满怀期待的表情,心下笑笑。每逢有新人崭露头角,老师都会备加关注,就像老师说的,为师长者,就应该关心抚勉后辈,因为他们就是南傲的将来。
朱阶,字润枝
顾清廷,字印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