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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怪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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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我时常梦见他。
他的面容与现实中并不相同,是少年人的模样,还很爱笑。
爷爷的旧房子挺大,家里除了我就剩下他。我楼上楼下地跑着,一身热腾腾的汗气。
我站在客厅上的楼梯里嚷嚷:“长端哥哥!长端哥哥!”
这时他就从房间里不紧不慢地出来,视线扫过家中四处。
我躲在角落里,看见他脸上困惑探询的表情就忍不住要笑,出声就暴露了我的位置。
他刻意放轻脚步地走过来,陡然向角落里一探头,正对上我。
我被这毫无预兆的动作吓得反应不过来,直到他伸手卡着我的腋下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才猛然记得要哭。
“长、长端哥哥,”我一抽一噎地,“怕……”
于是他脸上也慌乱了,只好抱着我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用额头去蹭我的脸。
我立刻被他逗得笑起来,边笑边手舞足蹈地扑腾。
“Listen to the following conversations and choose the best answer…”
耳机里灌着让人昏昏欲睡的女声,我把脸埋进两臂环出来的圈里,感觉房间里的温度有点降。
深夜里的困倦让我没心思再听下去,只想草草结束最后一段就上床睡觉。
男女对话里又夹了一点很轻的脚步声,应该是傅长端他进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睁眼,也不想起来。
我感觉他在我身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帮我重新把原来脱下来的羽绒外套披了上来。
他做一切动作的时候都很小心,几乎没弄出什么声响。
这个姿势保持得有些难受,在他盖衣服的时候我感觉我的腰背是绷直的,生怕那件外套滑下来。
接着他还是站在我旁边,没什么要走的意思。
我感到他的视线长久地投在我身上,这感觉让我很难保持一个固定的姿势。
万一他发现我是一直醒着的,他会怎么想?
我没法儿再装下去了,只好先在小臂上挪了挪眼窝,接着才抬起头来摸索着抓住衣角。
我站起身来重新把衣服穿上,问:“暖气又坏了?”
他说:“明天报修。”
说这话时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个披衣服的动作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还在想要不要冲他道一句谢,他开口:“困了就去睡吧,明天再做。”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打算出去,我突兀地叫住了他:
“我想和你一起睡。”
说完这句话我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但话是难收回来了,他已经转回头来看着我。
我双手揣进外套口袋里,看着地面说:“太冷了。”
这当然是一个十分糟糕的借口,房间里的温度远远没到让人需要挤一个床的地步。
“你要是习惯一个人睡,”我补充道,“就算了。”
这几天处下来,我发现他的性格里颇有些吃软不吃硬,有时候明显的退让反而能让他答应一些要求,或者说些心里话。
他迟疑了一下。
我心里突然有些发苦,只好装作专心收拾书桌,慢慢地把习题册合上理齐,再把散乱一桌的笔重新归位。
“没什么,”他说,“记得把你的枕头带过来。”
说完这话,他接着转身走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我飞快地整理出明天要写的练习,接着带着睡衣去洗了个战斗澡。
在水汽缭绕的浴室里,我的快意一点点增长起来,像考试时骤然发现考点都是重点复习过的东西。
当我抱着枕头进去的时候,傅长端正靠坐在床头看着手里的一本书。
房间里的大灯关了,他的阅读灯夹在床头的装饰栏上,和日光相仿的光线从上面流泻下来。那光线密密盖披在他双肩上,脸边沉端俊美的轮廓被勾勒出来。
他的睡衣扣子并没有扣实,颈下那一小块光洁细腻的皮肤从衣领里漏出来。
他抬起头来看我,目光像一片柔软的鹅羽。
我飞快地扫了一眼书名,还是那天我拿给他看的那本尼采著作,区别只在封面和出版社上。
我有几分忐忑地进了被窝,发现被单上是暖的,但傅长端身上好像还是冷。
他抬手摁灭了阅读灯,“咔哒”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骤然一片黑暗。我的眼睛还没有适应,只感觉他也躺了下来,不过是平躺着的。
我试探性地把脚搁在他脚上,那触感就像一块凉玉。
他不着痕迹地挪开了一点,说:“睡吧。”
我用脚背横靠在他的脚心上,另一只半踩住他的,夹在中间给他捂着。
我说:“你脚太凉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微挣扎着说:“我不冷。
我装作没听见,变本加厉地摸索他的手,接着两手紧紧合着他的。
他挣扎得并不剧烈,我看得出来他不是真的想要我放开。
月光从窗帘里浅淡又朦胧地透出来,我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房间里的暗度,能看清楚一些东西。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眉眼里却有点疲惫的意思。
我忽然问他:“你有喜欢的人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
这问题适合提出的场合可以是用餐、看书或者随便其他什么的,就是不适合在床上。
尤其是我这样紧地靠在他身旁的时候。
他皮肤上的温度和气味慢慢地渗过来,侵透了我的五感。
我沉默着等他的回答,心跳慢慢以不可忽视的速度加快。
这仿佛让我回到了某个重要考试过后的教室里,我在等待前排人发下来的我的试卷。那臆测中的分数如折线跌宕起伏,我一时安慰自己,一时又残酷地揭开最坏的后果。
我想,有或者没有,和我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我不能再往这条黑路上走。
“你还太小了。”他说。
这句话有些让我恼怒。我猜不透他是看清楚了我的作为进而进行变相的规劝,还是对这个涉及私人隐私的问题作出委婉的拒绝。
我克制着加重了语气,“我不小了。”
这回他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了。
我开始在心底解剖自己。如果他长得差一点、性格坏一点、又或者我们不是像陌生人一样重新结识却又有这么多相处的机会,我还会对他抱有这种无限制亲近的冲动吗?
那种熟悉的、沉淀下来的亲密感又泛起来了。
他最终说:“有的。”
我忽然感到十分疲倦和困顿,就像一个囚犯终于等到他一生的判决。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一些错杂的沉浓色块在我脑海里斑驳闪过。
他仿佛还轻轻地说了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隐约觉得我在做梦,但我又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周围是我很熟悉的教室,桌上空荡荡的,脚边却堆着两个纸箱,箱里面摞满了资料和试卷。
这是五月份的清晨,窗外的花树开始谢花生叶。
我看见教室里的人都避开我,指指点点的声音像雨针落进我的耳朵。
我有些困惑,又没来由地觉得理所当然。
椅子被我拉开了。我穿过了很多上课的人流,迈过了很久的阶梯。
我下意识地觉得我需要去找一把被我藏在旧办公室的老虎钳。接着我找到了它,拧开了顶楼楼门的锁扣。
我打开门。
春末的气息卷过了我,我觉得那和一个人身上的味道很像,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到底是谁。
最终我放弃了,站在教学楼最高处往下看。
那巨大的空间被我踩在脚下,我恍惚觉得其中有种无形的、诡媚的吸引力在拉扯着我。
我展开双臂站到高台边缘。
我尝试了两次。第一次我没敢迈出去,第二次我才真正地往下坠落。
那坠落仿佛永无尽头,地面在我眼前不断放大,而我感到无所适从。
“宁峻?宁峻?”
那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有人在推着我的肩膀。
我感到眼睛又湿又热,脸上还有些痒。
我最终在那场虚幻的撞击里醒来,看见傅长端在灯下半坐着,低着头问我:“做噩梦了?”
我后知后觉地想把脸上的痒意弄走,却摸到了一手的泪水。
我胡乱地抹了把脸,使劲闭了闭眼睛,好把那一股酸涩热意赶走。
我说:“算是吧。”
他看出来了我的不好意思,却还是追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我哑着嗓子说:“有人跳楼。”
他的神情变得很紧张,表情甚至于是急切:“是谁?”
我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情绪很复杂,我一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