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速游戏(F1赛车背景）》招财狐狸

27、番外一

　　我以前总以为人死后就会立刻上天堂或者下地狱。然而事实却总是出人意料的。其实在那之后，你还是会有那么一小段的时候留在尘世，上面的人管这段时间叫做“人生补时”。
　　在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看你任何想看的人或事情，唯有一点，你什么都不能做。
　　那场比赛因为我的事故而中途终止。当我渐渐升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我的身体被他们从支离破碎的赛车里抬出来然后放到担架上，一群人手忙脚乱的围着我，更显得那个躺在担架上的我的身体那么无力脆弱，好似被丢弃的木偶一般。
　　我倒是很想告诉他们别白费了。可是我不能。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多么窝囊。
　　于是，我只能茫然的看着我自己被抬上直升机然后消失在天际。轰轰烈烈的螺旋桨的声音久久没有散去。
　　然后我去了车队的维修站。那些曾经生龙活虎，干劲十足的工作人员们此刻都仿佛面临世界末日般颓唐的东倒西歪在维修站里。他们抱着脑袋，把脸埋进手里，表情茫然，或者抽泣。
　　我看到了我亲爱的车队经理，四十多岁的脑门已经差不多全秃了，在日光下亮闪闪的。他气势汹汹的冲入维修站，然后，泪流满面的冲着技术总监叫嚣：“他们居然不让我上直升机！该死的！我要去陪着文森特！该死的！我要去陪着他！”
　　而技术总监，那个留着一撮小胡子总是冷静的过分的小老头，这次居然没有说出他“镇定些”的口头禅，而是大呵一声，不顾一切的冲出了维修站：“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他们怎么可以让文森特一个人！”
　　看着那两个人难得失控的表情我忽然很想笑，可是动了动嘴皮，面部肌肉的僵硬到底还是使我放弃。
　　“其实我不是一个人。我就在这里。”
　　我轻轻的说，想当然而，没有人听得到。
　　颁奖典礼倒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取消，时间差的关系，要再过一会儿他们才会听到我已经翘掉的消息。
　　他们没有喷洒香槟，冠军捧着杯子失声痛哭，亚军则是默然的一动不动的瞪着前方——我就站在他前方，几乎以为他看着的就是我。
　　米卡。
　　我走近他，轻轻叫他，得不到反应，于是又叫了一声，凑近他耳朵，夹在他耳后的金发动了动……是风。
　　他突然抬起了头，转过脸，我的欣喜还来不及升起就被无情的熄灭，因为他看着的方向……与我无关。
　　“瑞，别这样。”我听到他的声音，温柔的，哽咽的，担忧的，“别这样……”
　　他说，然后揽过他，把他的脸埋进自己怀里，用一种坚强的保护着的姿态，然而颤抖的身体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米卡……我多想就这样走过去把他拉出来拥进自己怀里，可是我不能。
　　以前没能……现在终于永远无能了。
　　于是我跟着他回家。
　　我再次衷心的佩服米卡的冷静。瑞几乎是被人抗着才能移动，而米卡，就这样自己转了飞机，然后若无其事般的回了家。
　　行李被扔到地上，咚的一声，然后又是一声，米卡也仿佛没有生命的行李一般倒在了地上。
　　我慌了神，下意识的上前想要去查看，手一伸，直直穿过了他的身体，然后只能紧紧的握成拳头。
　　“你怎么可以这样……”
　　忽然，我听到他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捂着脸，终于无声的开始抽泣。
　　我却只能呆在一旁看着他，我总以为鬼魂是没有心的，可是我痛，在原来有心脏跳动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米卡终于停止，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挂着的泪痕让他原本就清秀的脸看起来愈加楚楚可怜，他转身去了洗手间，关门的声音，嘭的一声。
　　这次我倒没有在跟着进去。鬼魂也得尊重隐私。
　　于是我无所事事的坐在沙发上，开始等待。
　　我记得，我总是在等待的。自从……和米卡分别后。
　　我认识米卡的时候他还很小，小的圆滚滚的，说话都因为掉了牙齿而漏风。那时候纯粹是少年天性，就觉得这孩子好看的像个洋娃娃，于是没事就爱去逗他。而他也的确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用奶声奶气的嗓音叫着自己的名字。
　　文森特，文森特，文森特……
　　——我得走了。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我说。
　　——你不要我了？他已经有些长大，不过还是个小孩子。
　　——如果你来开赛车的话，就一定会再见面的。我说。
　　——你会等我吗？
　　——会的，我发誓。
　　其实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择，为了我的理想而选择离开，只是，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不会傻傻的等，而是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拴在身边。
　　他终于从洗手间出来，然后翻找行李箱，拿出了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对着听筒皱起眉头。
　　过了一会儿，他低咒一声放下了手机，然后又风尘仆仆的出门了。我立刻跟了上去。
　　又是飞机。
　　当他打开那扇大门的时候，我还在猜测屋子的主人，而答案，很快在看到窗口的那个人时揭晓了。
　　一个醉鬼，一个醉的不省人事的醉鬼。那个醉鬼朝着米卡叫喊：“别管我！我是凶手，是我杀了他，是我害死了他！”
　　哦，我当然知道他指的那个他是谁。有一瞬间我很想放声大笑，说上一句亲爱的你少自以为是了，那不过是个事故，我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杀的。下一秒，却在看到米卡痛苦的神情后恨不得扑上去把他大卸八块。
　　这个人，总是要让米卡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却仿佛理所当然，肆意挥霍着米卡的温柔。在这一点上，我真的很讨厌他。
　　“好了，瑞，别这样，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再这样下去……”
　　我听到米卡说，语气颤抖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几乎都有些痛恨，这种时候，米卡居然还要去安慰那个不懂事的家伙，那么谁来安慰米卡呢？
　　米卡，遇到伤心的时候你只能一个人把自己关起来哭泣，而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这样的他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为什么你选择他却不要我呢？
　　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不会……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默默流泪的！
　　我多想冲着他这么吼叫，可是下一秒却转念发现，让米卡躺在地上伤心痛苦的原因——就是我。
　　我在做什么呀！
　　我问自己，看到米卡抱着瑞，紧紧的，仿佛要把他嵌进身体里去一样，而瑞也反手抱着他，很用力的样子。
　　我总是自以为我才是对米卡最好的那一个，而事实上，我却连给他一个拥抱都做不到。
　　我什么……都不能为米卡做。
　　Nothing……
　　米卡，我爱你。
　　可是那个人，却比我更有能力爱你吧？
　　我把我的爱给他好不好，让他代替我爱你，就像我在爱你一样？
　　我看着米卡离开，然后摇醒他——
　　“如果，真觉得愧疚的话就去赛道上，代替我奔跑，代替我爱……”
　　话还没有说完，却觉一阵强烈的吸力，眼前景色一旋转，人已在别处。
　　“时间到了。”
　　唉？我愕然。
　　“该走了。还有……爱，是无法替代的。”
　　天使是金发的，一如米卡柔软的金发。
　　爱是无法替代的。
　　所以，注定无疾而终么？
　　我想起那一天，米卡拒绝我的时候说过的话——
　　文森特，我们错过了。在对的时候错过了对的人，换一个时间，也就变成了错的人。
　　我们，错过了……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