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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不明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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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间有雁,成行成队。
乔婉清看着座上恼怒的老夫人和神情尴尬没有瞧她的乔兆远,缓缓敛去眸中利光。祖母怨她不补家用,爹爹是个男子,也不好开口向她这个女儿索要银钱的事,难保他心里没有疙瘩。
“姨娘一直管着府内事务,也不曾与我说过府里已经到了俭省的地步了,我还以为姨娘一直管的很好呢。”祖母父亲在上,乔婉清放低了姿态,将琉璃耳坠轻轻摘了下来,放到了桌上,略带惋惜地说,“这琉璃耳坠,是姨娘送我的贺礼。方才胡乱翻翻,却发现这是用我们乔府的银钱买的,实在不敢再戴。我有食邑,便不花费我们乔家的钱财了。”
众人哗然,崔姨娘用乔府的银钱买自己送给县主的贺礼,显然是以公济私!
未等崔姨娘反应过来,乔婉清却又语出惊人:“前不久,我清点礼单时,发觉陛下赐予我一处宅子,三进三出,正是在县城里,若是乔府一大家子搬过去,也是绰绰有余。如今便将这宅子交到爹爹手上。”说罢,她在崔姨娘身旁跪了下来,从袖中抽出地契,双手举高呈上。
崔姨娘气得差点咬碎了银牙,这贱蹄子何时有了宅子?!
老夫人原本是觉得乔婉清确实不厚道,有了银钱,连个帮补家用的姿态也没有,但此时看见乔婉清的动作,却莫名心酸起来。陛下赏赐的东西,按律来说,不得轻易予夺买卖,且是受赏人独有,其余人等不得侵吞染指。但这次陛下赏赐之多,是连她也没见过的。说不羡慕,是不可能,她方才的确起了将赏赐要过来的念头,心想着这一个小丫头片子,哪里会用得完这些赏赐。
但她却忘了,就算乔婉清还小,这些东西也是陛下亲自赏赐的,谁也动不得。眼前情势,却像是乔府的大人眼红,合起来要抢乔婉清一个孩童的东西,她怎能不羞赧呢?何况乔婉清不是什么外人,而是她嫡出的三孙女儿啊。
她莽撞了,竟不知这布匹之事有着猫腻,差点错怪了乔婉清。她看着恭敬呈上地契的乔婉清,叹了口气,这孩子怎生这般懂事,如此一来,他们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乔兆远颤抖着双唇,也没有走上前来扶乔婉清,只是说:“清儿起来吧,为父不会收。”
乔婉清低着头,闷声闷气,却很坚定:“爹爹若不收下,就是不理睬女儿的心意。”
思虑良久,他终于站起身来,双手拿起地契,转交给一旁站着的管事,让他收好,随后扶起乔婉清:“婉清,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以后莫要说不花费乔府钱财的话了。你是我的女儿,乔府就算只有一个铜板,也有你的份。”
众人都暗地里倒抽了一口气,乔兆远忒偏心了。家产分男不分女,难道他要为乔婉清破这个祖宗惯例?
乔婉清没想到乔兆远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泪光点点,如清水疏影。
而一直沉默的乔婉雅却开了口:“李传公子,戏也该看够了,该给乔府个交代了。”李传此时正努力缩小这微胖的身躯,生怕被人注意到他,一听此言,迫不得已坐正了身子,嘀嘀咕咕地:“这送给谁不是送?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他眼珠一转,却是大声喊道:“没错,这就是我特地送予乔二小姐的!”崔姨娘像是不信自己所闻,回驳道:“李公子说的胡话,二小姐何时见过你了?莫要平白辱了二小姐清誉!”
李传言之凿凿道:“今日送这布匹来确实有讨好贵府之意,只是在下与她两情相悦,这三匹织锦缎也是我送予二小姐的,还有一套藕色软烟罗裙,上绣二小姐闺名,方才也一并送了过去。只是没想到,清点时错看了,将布匹送到了大小姐处。实在对不住,只是在下不愿再隐瞒与二小姐的情意,求监镇成全。”
乔兆远脸色铁青,只差掀桌而起:“来人,将嫆儿带过来!”
当他看着面前瑟瑟缩缩的乔婉嫆,手里抓着那条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藕色软烟罗裙时,他阴沉着脸色,将罗裙狠狠丢到了崔姨娘的面前:“你看看你教出的好女儿!”
乔婉嫆被拉到厅堂中来时还是懵的,何时成了她与李传有私情了!她大声疾呼道:“我没有!我没有!是他污蔑我,要毁我的清誉!父亲莫要信他,莫要信他!”她此时才觉得惶恐起来,要是乔兆远真的把她嫁给了李传怎么办,她不要,她不要嫁给这样的男子过一生。她要嫁的是达官贵人、人上人,绝不是他这样的纨绔子弟!
而李传则深情款款地瞧着乔婉嫆:“嫆儿,你别怕,我会娶你的。”
乔婉清快要笑出声来,轻微抖动的步摇显示着她心情有些好。看来这李传是想要同时要了乔婉雅和乔婉嫆,可眼见着乔婉雅是要不得了,就死死赖住乔婉嫆,好歹还有一个不是?可乔婉嫆未必就是无辜的,她手上那条藕色软烟罗裙可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
现在是狗咬狗,一嘴毛。乔婉清看向乔婉雅,看到乔婉雅的眼神中略带快意,便知晓乔婉雅也知道了是谁在暗中害她,想必方才她突然强硬,偏要拿个交代,也是此缘由。乔婉清由衷地为乔婉雅的转变感到欣慰,不再一味忍让柔顺,而是有了自己的气性。
“够了!”乔兆远狠狠地将手旁的茶盏砸向李传的脚边,青筋暴露,“嫆儿方才十岁,还是幼童,哪里知晓这儿女之情,倒是李传你已十七,偏要赖上我的嫆儿,简直是无耻至极!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说罢,便有家丁上前将李传拉扯着往外走。李传手脚并用,龇牙咧嘴:“哼,你不认账!我就要把你女儿的丑事都宣扬出去!”
乔兆远虽是文人,但他也有底线,听得李传要毁他乔家女儿的声誉,立马冲上前就要揍李传。此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抓住李传指着乔兆远的手之腕处,戏谑的声音传来:“说说看。”
李传憋得满脸通红,手腕处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少年郎会轻而易举地废了他整只手。李传抽着气,痛苦地呻吟:“饶...饶命...我...我不说就是了...”
宗政南灏笑得无害:“是吗?”加大手上力度。这人真是欠收拾,宣扬了乔婉嫆的丑事不打紧,要是波及了乔婉清的清誉该如何是好?
“是是是,小人不敢了,小人不敢了!绝对不说!绝对不说!”李传看着宗政南灏渗人的笑意,连称小人,不断求饶。待宗政南灏松了手,李传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期间没有回过一次头,似是连布匹都不要了。
乔婉嫆看着宗政南灏,见他风姿特秀、修眉俊颜,思及方才他挺身相救,喝退李传,顿时双颊泛红,目露柔情。这翩翩少年郎要比李传强上不知多少倍!若是能有他为伴,也算圆满了。
宗政南灏邀功似的往乔婉清看去,却发现乔婉清目光平淡,只瞧了他一眼便扭头与乔婉雅说话去了。他不明所以,顿时失了心神,她怎么好似有些恼了?他可是为她好呀。
虽然乔兆远咬定了是李传在故意讹上乔婉嫆,但始终证据确凿,不得不让他半信半疑。他将乔婉嫆禁足至年关前,抄写女戒一百遍;再严斥崔姨娘好好反思,若是她教不出好女儿,就不要再教了!在老夫人的坚持下,乔府的账本交给了她来管,等陆氏好了起来,再将账本归还到当家主母手中。她也是怕了,今日若是真让崔姨娘随随便便地将布匹进了府库,这就相当于卖了乔府的小姐去,乔府的脸可就丢大了。
是夜,竹苑内。宗政南灏面前跪着四位黑衣人,其眉间均有天鼠喋血图案。此时的宗政南灏正把玩着手上从诗悦轩偷偷拿到的络子,斜坐在躺椅上,声音清冷,不似白日:“所以衡州的茗湖茶馆已经人去楼空了?”
“属下失职,还请主子责罚。”深沉干练的声音传来,四位黑衣人整齐划一地垂下了头。
“该罚。”宗政南灏眸如寒刃,冷冷一瞥,“但还有要紧事交予你们。”顿了顿,方才说道,“一人盯紧了布庄李家的李传,要是说了半句乔家女儿的坏话,便拔了他的舌头。其余三人,便留在这,护闵宁县主周全。”
“世子的意思,是要回京了吗?”元明在一旁收拾着桌上被世子纠结了一晚上扯掉的叶子碎屑,惊喜道。
宗政南灏看了看手中的络子,笑道:“不了,就在这过年。”父王戍边,母妃随了过去,他回京也是百无聊赖,对着那帮子虚伪的人就心里不舒坦,倒不如在这做个好吃懒做、白吃白喝的“维州知州公子哥”来的自在。
“她赴京谢恩,我便回去。”宗政南灏旁若无人地喃喃自语道,还有后半句,却念在了心里。
他希望他的归途上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