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狗子与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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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乔婉雅所嫁非人。她所嫁夫婿娶了满房妻妾倒也不说了，若他能娶些身家清白的回来，乔婉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奈随了他去。偏生他是个极好美色的，整日里在青楼厮混，混出一身毛病，还传了给乔婉雅。乔婉雅得了难以启齿的重病，夫婿又挥霍无度，她只能搬去了别院。别人都将她当洪水猛兽，最后在孤独凄凉中死去，还是隔了好几日，邻人才发现的。
这一世重来，虽然乔婉清对自身婚嫁不抱任何希望，但她却衷心期望姐姐能觅得良婿，势必要先为姐姐把把关的。
乔安温听得“理账”二字，也来了兴趣：“可巧，最近爹爹也有叮嘱我多看看府内细账。有道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如，我们去府里管的铺子田庄瞧瞧，这样学着想必也快些。”
陆景璆略一思索，同意了：“也好，今日反正无甚要紧事，你们便随我一同出府看看这镇子里咱们的业产吧。俞妈妈，嘱咐管家带上两个家丁并两个婢女，随我们出府一趟。”
俞妈妈应下，自去嘱咐了事情。待准备妥当后，一行四人便乘上马车，往乔府业产赶，一路这个铺子瞧瞧，那个铺子看看帐。期间也无甚多新奇事，只有一点，乔婉清觉得十分奇怪，姐姐对这些铺子的关注程度有些非比寻常。
“掌柜，那这个落花脂究竟是从哪里进的？如何进的？”
“掌柜，这布匹摸着与平时府里用的不太相同，这种料子是不是叫青绢，是不是从青城运过来的？”
“掌柜，这绣娘总共几名，月钱各多少？”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乔婉清原本以为这只是出自一个闺阁女子对新鲜事物的新奇感，可随着乔婉雅的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多时，她开始觉得不对劲起来，有哪个闺阁女子想了解货源地相关铺子生意如何的？
她看着乔婉雅略带兴奋的小脸，若有所思。
“乔府业产不多，总共也就两间胭脂铺子，一间布匹铺子，一间杂货铺子，五百亩田地，两个田庄。而我的嫁妆，则是一间绣铺和百亩桑田。”陆景璆带着三人下了马车，到达最后一个田庄，“如今我的百亩桑田，索性也让这个田庄一并管了，也省出些人手。”
田庄管事是一对憨厚老实的夫妇，早先接了消息，此时正等在门前，向几位少爷小姐介绍道：“小的李二武，这是内人冯氏。”说话间，便迎了陆景璆四人进去。
这是乔婉清第一次来这个田庄，这田庄实在只能算得上小田庄，因此账务也简单。乔婉清前世荣宠时，曾越俎代庖，替皇后“分忧”掌管六宫，因此这些也没有必要再学，便趁着其他人不注意走远了。
她打量着这田庄的布局，走到李二武一家住的小屋时，却听到里面传来声响。她蓦然警惕起来，这小田庄的，好似也没有听到李二武说自家有孩子，难不成是遭了贼？！
她稳稳心神，步子尽量放得缓慢一些，伸出手，轻轻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出现在她面前，头发凌乱，衣服脏兮兮的，只一张脸蛋显得白净些，正舔着一根黑黢黢的木炭。
他正认真地舔着，却被推门而进的声音吓了一跳，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瞧着乔婉清，明明看着身形比她高大些，眼神却宛若孩童般澈明。
她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第一时间看到了他手里的木炭，快步上前，瞬间就打掉了他手里的木炭，冷声呵斥道：“这木炭不能吃，你不知道吗？”她不自觉地抬高了音调，完全忘了自己这句话实在说得过重。
“饿。找不到吃的。”他愣愣地看着被打到地上的木炭，皱眉看向乔婉清。
乔婉清试探地问道：“你可有家？”
“家？我娘前几日死了。”他讷讷回应道，看着乔婉清通身整洁，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所以，你是在偷东西、找吃的？”
“我好久没吃东西了，实在很饿。”他虽然没读过私塾，但听到她说出“偷”字，不由得便觉得脸上发烫，他知道这不对，可真的太饿了，来到这里却发现厨房干干净净，就剩木炭了。
乔婉清微微仰头，看着比她大的男孩在他面前露出了羞赧的表情，莫名想笑，思忖片刻道：“你随我来。”他乖乖起身，迈着大步，跟着她走了出去。
“关门。”乔婉清头也不回，向前走去。
他又跑着回去，关好了门，末了还推一推，确认关好了，这才跟上乔婉清。
“你在水井旁等我一下。”乔婉清脚步一顿，想起了什么，嘱咐一句，随后向着马车走去。她记得马车上有些吃食，平日里出府，都会备上一些给主子解解馋的。
她取了一块素净的帕子，将仅剩的白玉吉祥糕都包了起来，随后紧紧握在手中，往水井走。
他坐在水井边上，见她回来，手中拿着吃的，急匆匆地抢了过来，却没注意到这帕子并未打结，一时所有白玉吉祥糕都滚了出来，落在了泥地上。洁白的吉祥糕上沾惹了片片泥土，他却恍若未见，直接便要伸手去拿。
乔婉清一手拉住他的素衣，一手将地上的素帕捡了起来，递给他，平淡地说道：“打井水，先把自己的脸和手都擦干净了。”随后一言不发地捡着地上掉落的白玉吉祥糕。
不是她心软，不是她好心到毫无防备地要帮助一个人，而是，这个人很像当初陪着宗政南鸿打天下的自己。有一次，到济国刺探情报，她与宗政南鸿走散了，在荒郊野岭度过了十天十夜，吃草根，吃树皮，吃一切可以吃的野果。没有水，就吃野草，吃树叶。她是凭着死之前要见一眼宗政南鸿的信念才爬出荒山，那时，她已衣衫褴褛，浑身是泥，颓然如老妪。
她看到有街边卖粉皮的将那些碎料白粉皮倒到拐角时，她也是急不可耐地跑了过去，不管不顾上面的大片泥土，大口吃着。她被店家骂，被泼脏水，她都没有吭声，因为她要活着见到宗政南鸿。可最后她牺牲尊严得来的生命，却是被她拼命想要见到的人，弃之如敝履，亲手断送。
她明白，人这一生，要有尊严，即使自己的尊严于他人而言没有任何价值。是以她见到他不管不顾地要捡起来吃，才会如此生气。
他默默打水起来，将帕子浸入水桶，浸湿了，擦拭自己的脸核收，洗下污垢。他一边擦着脸，一边偷偷瞧着在那边捡着糕点的乔婉清。
真好看啊，他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呢。
为什么感觉她有点生气呢？是因为自己太脏了吗？
可是他真的很饿啊，他好想吃东西。
他将脸和手都擦干净了，这才小心地开口道：“我...我擦干净了。”
“倒掉脏水，将帕子放到水井沿上来。”她努了努嘴，他乖乖地依次做了。乔婉清这才将手中的糕点放到帕子上，转头打量着他。
他长得眉清目秀，长眉飞扬，玉润良颜，颇有几分不沾世尘之感。她叹气道：“你看，擦了脸竟像是变了个人似得。”她想跟他说，人的尊严，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当生存都变成了一种难以企及的东西，她有什么资格让他一边挣扎在生存边缘一边让他不低下所谓的高贵头颅呢？
末了，她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娘叫我狗子。”没等到她说能让他吃，他还是不敢伸手去拿，一边思索着要回答她的话。
她也是...听到这个名字，她真的...嗯...“你就叫瓶子吧，别叫狗子了。”她想了想，还是给他起了个简单易叫的名字，见他还在一旁一动不动，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等着自己开口叫他吃呢，“你吃吧，都是你的了。”
他狼吞虎咽地将白玉吉祥糕清了个空，还将碎屑都一一吞了干净，小心地说：“谢谢你。你能不能收留我，我没地方可去了。”
他看着面前仪容完备，光鲜整洁的乔婉清，吃过刚刚的白玉吉祥糕，打定了主意要跟着乔婉清。乔婉清却笑了：“你还赖上我了。我不会收留你。”
瓶子急了，他紧张地问道：“你要怎么才肯收留我，我真的...”
“你还年幼，能做的了什么。况且我身边已有足够的人用，不需要你。”她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眼看着他脸憋得通红，都快哭出来了。看来他被他的娘亲保护得很好，又或许他生活的村落民风太过朴实，她实在无法想象，如果今天他遇到的不是她，而是其他黑心肝的人，他的遭遇会怎么样。但这并不代表着她帮了他，她就要负责了他。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道理。
“你会做些什么？”她在他马上就要哭嚎出声的时候适时问道
他眼睛一亮，滔滔不绝地说着：“我会农活，我会看家，我会搬东西，我会哼曲儿，我会爬树。其他不会的，我都可以学。”
她看着瓶子充满渴求的眼神，淡淡开口：“我不会收留你。我能做的，只是把你暂时安排到田庄里，帮忙打理我家的业产。管理这田庄的是李二武一家，你先做工一月，他决定留不留你。能不能留下来做工，全靠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狗子与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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