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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少年心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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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姨娘何时受过老夫人这样的惊吓。自她进门以来,凭着她父亲是白沃县县令的身份,她一直与陆景璆平起平坐,就连老夫人都不曾对她呵斥过,从侧门抬她进门时也是满面笑意。她以妻自居,往日也随着陆景璆一道称老夫人为母亲,不曾被训斥要纠正。
而乔婉嫆和乔婉琳离着老夫人最近,清楚地看到老夫人脸上的勃然怒意,吓得噤了声。
崔姨娘浑身一颤,秋波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好不可怜,先是看向乔兆远,见他没动作,而后才看向老夫人,诺道:“妾...妾身...问老夫人安好。”暗地里却是咬紧了银牙,这死婆子今日是撞了什么邪?对她怎么一点好脸色也不给。
到底顾忌着崔姨娘的娘家,再加上乔婉嫆和乔婉琳两姐妹在一旁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老夫人也没有过多为难,只是淡淡说道:“起来吧,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也是担心我这两个养在你名下的孙女。嫆儿七岁进的私塾,今年琳儿也七岁了,也该将她送到私塾里好好教导一番。”虽然是轻轻的敲打,也使乔婉嫆、乔婉琳的脸色变了变。
“奴婢问老夫人安。”一名穿着胡桃色衫裙、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女子上前见礼。这是乔婉清重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个被冷落到极致的通房丫鬟、乔婉琳的生母——碧衣。自从她生下乔婉琳后,乔兆远便再也没有去过她那里,一晃七年。如今也只有在府里有大事时才会按照规矩出现。
老夫人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理会。老夫人是从宫里出来的人,但究竟在哪里当过差,除了仙逝的老太爷,就只有她自己清楚了。能从宫里全身而退且回乡谋得一份好姻缘的,想必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也见惯了嫔妃侍女爬龙床的作态,对碧衣这一类人不愿多理睬也是情理之中的。
但是,乔婉清却清楚地看到了低下头的碧衣正在往乔兆远那边瞟,眼神中有着不甘、爱慕与贪婪,看来过了七年也依旧没有消磨她对荣华富贵的无限向往。
夜凉如水,月移花影上栏杆。
乔婉清听着冰灯传着俞妈妈的话,一边细细看着摆在轩前的几盆紫霞耧斗。花枝轻曳,浅紫花瓣舒展着露出浅黄花蕊,衬着清明月色,影月而含羞。
“小姐,四老爷在祖宅那边带了好几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回来,这四夫人也不是个软顺性子,可不就闹腾开了。三老爷历来是个独善其身的,也鲜少过问其他几位老爷的事,只是三夫人她有一日见着自家女儿竟开始学着那些妖娆作态起来,急火攻心,也跟着四夫人告到了老夫人那,要老夫人管管四爷。可老夫人最是疼宠四爷,也舍不得痛斥。偏巧大老爷在外当武作兵,我们老爷又搬了出来,没人在跟前管着四爷。老夫人喊着脑门儿疼,便来了我们这边住着,避避风头,让他们自己解决去罢。”
冰灯的眼神散发着幸灾乐祸的意味:“哼,好在我们老爷当了官,能搬出祖宅,要不然啊,也得被闹得鸡犬不宁的。”
“你呀!”乔婉清失笑,用食指戳了戳小冰灯的脑门。祖宅那边从来就不是省心的地方,前世,老夫人溘然长逝,指不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祖宅那边。乔兆远分为二支搬出来,可以说是最正确的决定。
随后,她转身刚要回房,却发现脚边的紫霞耧斗,分外碍地方。她停住脚步,伸手摘下一朵,随手掠过鼻尖,桃花眼眸映衬月色,散发出森森寒意:“这紫霞耧斗实在碍眼,也是到了将它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冰灯紧随其后的步子蓦然停顿,刚刚的愉悦心情瞬间被寒冰所代替,甚至不敢直视乔婉清的眼睛。从那日私塾回来,小姐便好似变了个人,有时会让她感觉暖到了心坎里去,有时却会让她感觉彻骨严寒。而那种彻骨严寒,会让她想起苍凉二字,像是此生再也没人能闯入她的荒漠世界。
昼夜交替,万物喧嚣。
就这样,乔婉琳在老夫人的授意下开始了辰时而出、申时而归的私塾生活,听闻她对于卯时起床准备之事十分不满,还推搡了贴身婢女,险些错过了时间。乔婉清只得笑笑不语,乔婉琳对私塾修习没有半分兴趣,反倒继承了她生母的贪婪这一条,有了珍珠想要玉,从来没有满足的时候。
可是这样的人,也比乔婉嫆崔文雯这对母女好对付的多呀。
正在走神之际,一张小俊脸在乔婉清面前突然放大:“啧啧啧,不会是修习修傻了脑子吧?这人都走光了,你还愣在这作甚?”
乔婉清被他吓了一跳,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起书案来,眼睛却倏地湿润了:“二表哥才是天大的傻子。”
来人正是陆启铭,比她大那么半个月,便叫嚣着要当她老大,时常看她不顺眼,却是打心眼里爱护她的。在前世,他是盛京最负盛名的随性公子,洒脱不羁,但看事待物比谁都心思清明。他曾多次明里暗里让她回头,让她做事之前先学识人,却落得个被宗政南鸿剜其膝盖遣送出盛京而生死未卜的下场。
她实在不忍回想那么一个风华正茂的人,到最后只能呆坐在木轮之上的样子,颓废而毫无生机。
“我说你最近有点长进,终于知道乔婉嫆、乔婉琳这两姐妹不安好心了。”陆启铭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好像给她夸奖是她乔婉清天大的荣幸一样。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乔婉清吸了吸鼻子,起了逗趣陆启铭的心思。如今她重生八岁,还有时间,还能加倍努力,护得爱她之人,她没时间在这伤春悲秋的。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品糕轩之事,定是你所为。”陆启铭哼哼唧唧地,悠然自得。
乔婉清将那修习用的书籍往陆启铭怀里一推,不顾他的怒目而视、破口大骂,迅速向私塾门口走去并转移话题:“说起来,我哥哥他们什么时候才能从州城回来?”
陆启铭笑道:“不知道。”
乔婉清绣花鞋踩在泥地上的步子顿住,眼神不屑:“少装蒜,我之前在品糕轩都见着大表哥回来了,你会不知道?”
“你!”陆启铭被戳穿心思,像是泄了气般,讷讷回应道:“哦,家里有事,大哥便提前告了假。按常理来说,该是二十能散学回来休息两三日。”
“道是如此。”乔婉清沉思着,十六是祖母寿辰,二十是哥哥散学归来之日,想来哥哥应该来不及在祖母寿辰之日归家。如此看来,也该早做准备。
“诶,三表妹,你真打算把这东西放我这?”陆启铭心思一转,眯着眼睛盯着乔婉清。
乔婉清玩着手中绢帕,漫不经心的说:“只需拿到马车那边即可。损坏了可是要赔十倍的,二表哥可得仔细着点。”
陆启铭被气得小脸通红,却又不得不跟在乔婉清的身后,谁让他硬是要占着这一个“哥”字呢?!
两人吵吵闹闹直到私塾门口。而乔婉清却耳尖地听到了磨牙声,她回过头问道:“二表哥,你在磨牙?”
陆启铭却是奇怪地回望乔婉清:“你说什么呢?什么磨牙?我从小到大,从来不磨牙!”
乔婉清环顾四周,好似也并无其他人啊。下一刻,陆启铭刚想要把东西交给车夫传到车内,却脚下一扭,向前倾去,书籍洒落在地,而他正好压在书籍之上。
乔婉清蹙眉看向陆启铭脚边那一块不大不小的鹅卵石,不确定地问道:“二表哥,你刚刚可看到了这块鹅卵石?”
陆启铭被书本一垫,摔得也并不严重,一咕噜地就爬了起来:“三表妹,你觉得我会明知路有石,偏向石头踩吗?”随后他一脸戒备,“不会是你想要讹我拿十倍的书籍吧?”
乔婉清无奈地看着陆启铭,这不羁的性子真是让人觉着啼笑皆非。车夫将那书籍都捡了起来,放入车内。乔婉清也告辞了陆启铭,一边想着刚刚匪夷所思的事情,一边往家中赶。
此时,一位着宝蓝淮绣八宝景天服的少年正趴在私塾墙头看着陆启铭远去的身影,冷冷道:“怎么就摔到书上了?!”
旁边一位同趴墙的小厮也点了点头:“就是,看着就可疼了!”
那少年乌黑的眸子闪现着惋惜的星芒,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怎么就没直接摔到地上?!”
小厮差点趴不紧墙头,险些掉了下去:“少...少爷,咱们该启程了。”
少年利落地从墙头翻下,懒怠地躺在私塾的青青草地上,闭上惊若翩鸿的鸣凤眼眸,想起那日巷中情景,嘴角微扬,几不可见,一闪而过。
“折扇。”宗政南灏薄唇开合,吐出简单二字。小厮便屁颠屁颠地拿出了折扇,双手递到少年手中。
他摇晃着折扇,半晌不做声。折扇一收,他眼皮也不抬一下:“备车。我要去乔府一趟。”
小厮的脸瞬间垮了:“少...少爷,老爷他...”
宗政南灏闭着眼睛,十分精准地用折扇把子敲了一下小厮的脑袋:“去备。老规矩。”
小厮只能乖乖地去备车,命苦啊,所谓老规矩就是他能够完全躺下的马车。主子是个懒怠的人,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因此身为小厮,他曾做过像一步开外端茶,两步开外拿外衣,三步开外牵马的壮烈行为。
要是最近主子有什么特别勤快的地方,嗯,就是看那个小不点女娃如何吃喝玩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