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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女大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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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窦小筱打着长长的哈欠,末了还不忘满足的吧嗒吧嗒嘴。伴着晨起后与地面呈三十度角、温暖的刚刚好的日光,慢悠悠的踏着早已见证了各宫早起办事的太监宫女们奔波忙碌的宫廊,若不是宫里到处是忙忙碌碌、战战兢兢的下人们,窦小筱都快要哼起歌跳起舞了。
你问她窦小筱为什么这么悠闲?这不是废话吗。大王在小姐寝宫里待着,作为一个拥有着善解人意、察言观色的基本素养的奴婢,可不能一大清早就跑去那儿碍眼。
左拐右拐,窦小筱总算信步走到了小姐寝宫。未曾想,还未等她琢磨着要不要进去,迎面却遇上了正欲一齐离开的小姐大王。
咦?这是怎么回事?大王怎么突然就允许小姐出来了?还这么明目张胆堂而皇之的?见着小姐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窦小筱还正有些发懵,只失语似的喃喃着,“小姐……”
又看到小姐身后紧跟上的大王,未着龙腾图案的华服,而挑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衣——这可不只是要出来,这是要一起出宫!壮着胆子,窦小筱问向小姐,“小姐这是要去何处?”
安澜眨巴眨巴水灵灵的大眼睛,转回头望向尹亦,似是在说一切都听他安排。尹亦受了目光,替她答道,“送她回家。”
回家?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会如此突然!而且大王原先也从未提起过此事呀!见着两人就要离开,似乎非常匆忙,根本不留给她理清头绪的机会,窦小筱有些着急的想拉住小姐——却只抬抬手,没有去拉。“小姐……”
安澜回望了一眼小筱。一股奇怪的怅然若失感忽的涌上心头,安澜怔怔的止住步子,另一只手拉住尹亦,有些倔强着问道,“尹亦,我可以带着小筱一起离开吗?”
尹亦停下步子,也回望回望安澜。“…现在还不是时候。”安澜不知道尹亦到底是何打算,只觉得自己不该追问。于是有些失望的瞧瞧窦小筱,眼底尽是无奈与舍不得。回过身,跟上尹亦,两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就消失在了宫廊拐角。
如此匆忙…如此低调和遮掩…未带任何侍从…也未驾马车……窦小筱心里明白了十有八九。经历了昨日一事,大王这里留不得小姐在,必须要趁乱偷偷的把小姐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可、可是……
宫殿外只剩了窦小筱一人久久未曾离去,身形有些单薄,背脊有些颤抖。或许她还在为这事发着懵,也或许…她正在为跨入这扇宫门而蓄积勇气。
只怪当时的安澜只忙着抓住眼前的幸福、忙着去投身未知的未来。却不曾回过头,去看见所有的幸福背后都有伤痛,所有的安逸背后都有苦难。当一个人远离了这些,也许…只是有另一个人在代她承受。
出宫的一切都非常顺利。尹亦迅捷的打点好了出宫事宜,转回头示意安澜跟在他的身侧。也许是因为常年练武的缘故吧,安澜的个头在女人堆里能比过路那些妇人们高出一个头,跟在尹亦身边都恰恰好能够到尹亦的脖颈,而尹亦却是男人堆里的高挑者了。尹亦见过过去南柯身边的男人们,不得不承认皇宫中人和江湖中人在个头上确是有明显差异的…嗯,气质上似乎也大相径庭。若不是自己身上的帝王气质,还真不知该如何配得上安澜了。
“……你在盯着我想什么?”安澜质问的声音幽幽传来,尹亦这才意识到自己自打出宫开始,视线就一直没从安澜身上离开过。尹亦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安澜却似乎并没有心思深究这个议题,“呃……学士府的人都知道我失忆了吗?”
“嗯,一早便与他们告备过了,你就自自然然就好,没有人会强迫你什么的。”
“嗯……”
“而且他们知道你要来,估计此时已在府外候着,等着迎接你了吧。”
“啊?那、那我们快一点走吧…可不能让他们等久了……”
看着安澜扭扭捏捏的紧张样子,尹亦心下叹了一口气。安澜对家庭这个环境太陌生了,毕竟她从未有过真正的家人。尹亦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总觉得没有家人的人生会是残缺的,于是擅作主张的给安澜安排了一个家庭。也不知是好是坏呢。至少许氏一家世代来往,他是百分百放心的,其余的…便就交给时间和缘分吧。
“他们应当都是很好的人吧。”尹亦转过头,安澜正浅浅的微笑着,她的这句话并不是在问尹亦。
两段脚步声并排行止在纷杂的道路上,亦步亦趋,一深一浅,不知是谁刻意在去迎合谁,亦或是天生灵魂的契合。就好像如今因为某些事而突然脱离原轨的未来。谁知道呢。
“……而且他们都很喜欢你。”尹亦也笑了笑,望向安澜澄澈的眼睛,“我说真的。”而后忽的止住步子,神色柔和的望着安澜踏出了他所停住的墙角。
安澜有些懵懵的望向尹亦,恍然却知晓,是到了。今日的日光也很柔和,随光撒下沙一般金黄金黄的颗粒。安澜转过头,缓缓看向了日光正对的另一边。看不真切,只看到一个赭衣男人、身旁一个紫衣妇人,靠柱子那方一个蓝衣男子,他们都正在等着安澜,等着她过去。
突然有些无所适从。安澜又懵懵的看向尹亦,却见到尹亦始终柔和的神色不改,浅笑着望着她。微微侧过头,柔柔道,“去吧。”
安澜点点头,又转向了日光的那一方。“我会一直在这里目送着你,直到你进去为止,我不会走。”安澜闻言又再次呆呆转过头。金色光芒下的少年通身散发着温暖的光辉。是阳光刚刚好,是心情刚刚好,是笑容刚刚好……那一刻,在她眼里,他,似乎就是温暖本身。他是她的温暖,也是甘愿只照亮她一人的温暖,亦是足以照亮她全部的温暖。
回过身,安澜坚定的向前走去。学士府的白墙、灰瓦和栗、黑、墨绿等色的梁柱渐渐在眼前明晰了开,正门前的华表、牌坊、照壁、石狮等也似乎摆出了迎接的姿态。许大学士正温和慈蔼的望着安澜,许夫人见了安澜更是欢喜的不得了,老远就伸着手一副急急的想要抱住安澜的激动样子,哥哥嘛……安澜一见到他,便想起了不知从哪处看来过的“谦谦公子,温润如玉”一话,而他见到她的那一刻,眼神也是温柔的似乎要化出水来。
见着许夫人的着急模样,安澜生怕她一个不留神从台阶上摔下来,忙小跑几步奔至面前,轻轻抬起胳膊将手放在了她的两手之间。这光是远远一看就喜欢的不得了,站到她的面前,许夫人更是激动的连眼泪都涌出来了,“哎呦,我的女儿呀……”安澜被这场面可吓得不轻,手忙脚乱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母亲,别在府外哭,妹妹方才回家,知道您想她想得紧,我们回府里再哭,免得外人以为是妹妹欺负母亲了。”清风一般的气质,白玉一般的语调。安澜呆呆望向缓缓踱来的哥哥,而哥哥的目光始终在安澜身上,见着安澜看他,也回给她一个微笑。这整幅画面都好看到……安澜差点儿以为自己见到了泼墨画里的仙人。天哪……怎么这样的人会是自己的哥哥?安澜慌忙别开目光,哪怕是知道那人是自己的亲哥哥,安澜的心跳却还是漏了一拍,哦不,都快要彻底紊乱掉了。
“子衿说的是啊,在外边儿哭多不好看。来,快点儿回府吧,你娘亲今日可是亲自下厨,为你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呢……”许学士忙忙挽过夫人的肩膀,也招呼过来安澜。早听尹亦说过许大学士是朝堂之中唯一一个不三妻四妾,能做到与指腹为婚的妻子相伴终生的大臣,如今看来两人的感情确实是好。当初指婚的时候,许夫人便比许大学士年长了不少,而女人更是要比男人老的快,所以两人这般好的感情便更是惹人羡艳。许夫人忙忙拿出帕子拭了泪,却又像是生怕安澜丢了一般赶忙又牵过安澜的手。就这样一家人有笑有泪的就这样进了府。临行前安澜又赶忙回身瞧了瞧那一方墙角——尹亦果然还在那里,就那么浅浅淡淡的笑着。安澜向他招了招手以示告别,而后缓缓转回身,随着帮母亲擦着泪的父亲、紧紧牵住她的手母亲、温柔凝望着她的兄长,踏进了自己的家。
有说有笑的团圆餐后,母亲非要亲自领着安澜去瞧瞧她的菡萏苑,哥哥也闲的无聊,便紧随其后。父亲因为有公务要忙,吃完饭后便开始泡在了书房,母亲告诉安澜说父亲不到丑时是不会肯从书案前挪动半步的。临进苑门口,哥哥止步在了房外,轻轻摇动着手中的羽扇,笑道,“妹妹的闺阁,我这个做兄长的便不进去了。”于是留在房外,仍旧一副清风霁月的闲淡模样。
之后的各种参观和唠家常也不再重要,安澜也没有什么太深印象。母亲走的累了,也说的累了,哥哥去安顿好了母亲,母亲便把余下的任务都托付给了哥哥。
“许…子衿是吗?那我往后是叫你哥哥…还是子衿哥哥?衿哥哥?我之前都是怎么叫的呀……”感觉盯着这么好看的人,叫什么都有种奇妙的羞耻的感觉……也可能是我的思想有点儿歪的缘故吧。
“啊……澜儿之前与我很是亲近的,所以我们都是互相直呼其名。”
“啊……”安澜刻意躲避了躲避他的笑容,不然杀伤力太大,安澜都怕自己会彻底语无伦次。真的吗,我怎么觉得我现在站在他身边连话都不敢说,之前…我又是哪儿来的勇气和这么好看的人…很是亲近?那可不得天天都面临着心脏骤停猝死的风险?“那……那就直接叫……子衿?这…这样好吗?”这……这真的是妹妹对哥哥的称呼吗?
许子衿似乎笑的更加开怀,“澜儿倒是和我生疏了许多。”
毕竟还没了解清楚失忆之前的情况,急于否定这一点的安澜赶忙紧紧的盯着许子衿,“没、没有的事儿,子衿就子衿,我往后就叫子衿好了。”
恰对上了那双温柔似水的瑞凤眼。安澜之所以会觉得这双眼睛好看到了极致,是因为鸽灰色的虹膜之中,还有月光一般静谧又神秘的蓝色光芒在流转,不显突兀,反而更为那银灰增添了几分忧郁的色彩。眼睑很深邃,却并不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也许是那双淡的快失了颜色的眉毛,清秀的颇似女人描绘的小山形象,颇有些淡淡的、清冷的感觉。因为来不及再躲避,安澜不得不将许子衿的眼睛看了个清楚;反应过来时,许子衿却已抢先一步轻抚上了安澜的头发。
本来下意识想要后退几步,无奈脚步却不听使唤般的怔愣在了原地。许子衿的动作很轻柔,仿佛真的是失散了很久的兄妹重逢在一起一般,一举一动都溢满着温柔和宠溺。他虽然仍旧微笑着,清朗的如同三月里的清风,可神色却有些悲伤,但这若有若无的悲伤却与他眼底的月光蓝一样神秘,生出的转瞬便消失不见了。“……你是不是练过摄魂术……”面前的安澜小声嘟囔着。“……嗯?”“啊……没事没事。”
“澜儿想要逛逛为兄的紫竹轩吗?”许子衿轻摇着扇子,继续起来了母亲的导游事业。
“哎?可以吗?”安澜缓步跟上许子衿,甚是有些不好意思。
“自然了。澜儿先前无事时便喜欢来紫竹轩找为兄,自然也就是紫竹轩的第二个主人,只要想来,为兄随时欢迎,也很喜欢澜儿过来。”
“唔……你的这把羽扇能借我看一眼吗?”鼓起勇气,安澜终于提了这个从一见面就想提的请求。这把扇子确实十分夺人眼球。而且它与许子衿今日的装扮十分映衬,深蓝、浅灰、纯白。看起来都不是普通匠人能够打造出来的,都应是有极高的审美造诣者才可。就比如许子衿今日一身衣物——纯白的里衣,浅灰的外挂,深蓝的似斗篷非斗篷的长长的外搭……细节便不再提。颇有些修仙道士的意味在里面。
“自然。”许子衿轻笑一声,将一直拿在手中的扇子递了过来。安澜一捧到这扇子,顿觉舒适柔软无比。鸽灰色的扇柄沿袭了羽毛主人本身的羽毛颜色,向上直朝纯白色过渡,而在纯白色上端,却并未直接突兀接上扇身,而是不知以何种工艺,粘连上了厚厚几层浅灰色的绒毛,听许子衿说,这些灰色绒毛全部是从灰天鹅脖颈上那缕从不沾水的毛上挑上乘者采集下来的,光是这么些毛,似乎都要采集上百只灰天鹅呢。而扇身更是用了华美的孔雀尾,深蓝的不含有一点杂质,低调且端庄。“……这简直是奇迹吧!是在哪里买到的?宇文国竟还有这样技艺高超的匠人!”
撇过头望望许子衿,却见他笑的些许开怀。“……这是哥哥你做的?哥哥竟还会这样的手艺吗?……那哥哥的衣服,难道也是哥哥亲手制成的?”
“……嗯。算是些闲散爱好吧。被澜儿这么一夸,为兄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恰随许子衿踱入了紫竹轩,眼前的一幕却更是让安澜吃惊不已。
满满一墙面的、各色各样精美异常的羽扇!
安澜吃惊的盯着许子衿,能把爱好发展成这样……不得不说是大家了啊!“我的天……”安澜一边感叹着,一边有些身形不稳的走向那面巨大的墙壁。简直……简直是奇迹……安澜站在那面墙前,小小的身躯几乎只能占据那面墙壁的百分之一。因为地处偏远的缘故,庭院大小并没有宫廷附近的府苑规划的严格,这紫竹轩更是分外大气的占据了三百平分的土地,拔地而起六人之高。
“我的天……”见此奇景,也真叫是吃惊到只剩感叹了。而这样偌大的轩室内,室内布局也显得分外磅礴大气——进门处距门四丈之内都未有任何陈设,将留白运用的分外大胆。而靠近门这一方应当是许子衿练书法的地方了,所有的桌椅、甚至笔架和砚台皆由楠木制成,整齐干净却一点儿不显单调。那桌案便足足有二丈之长,上面只铺陈着几本近日正在练习的书简,其余的都整齐排布在轩室另一方的书架上,使人看来便舒心,而没有沉重烦躁之感。这间轩室的采光也别具一格——只有书案后那一方墙面才开有窗户,而那扇唯一的落地窗,却足足有一间耳室那般大小,虽说是背光,却也让书案前明媚的如同户外;其余地方相比之下就显昏暗许多,也未见掌灯,似乎这样也能给里屋多些迷蒙的美感。好吧,我现在相信了,果然没事儿的时候来紫竹轩是首选啊哈哈!
又和许子衿谈笑了一会儿,于是乎结束了今日一天的参观游览。揉揉逛的有些酸胀的腿,正欲赶紧回到自己的菡萏苑休息。踱至一扇窗边时,迎面却忽逢纱幔无风而起,有意无意似的拦住了她的去路。一切都诡异至极,就好像她刚刚踏入学士府时的那一眼——
一个粉衣女子正笔直的立于远处一间空房的阴暗处,大睁着眼睛,就那样一瞬不瞬、直勾勾的盯着她,满脸都堆满着诡异的笑容——之所以诡异,是因为那笑里面掺杂着太多令人难以理解的情绪,有心酸,有欣慰,有近乎疯狂的希望,有近乎冰冷的同情。到底是何种情感,把那女子折磨成这幅半人半鬼般的模样,而这情感的宣泄对象,又是谁呢?那恐怖的一眼让安澜瞬间便汗毛竖起,而下一刻,那粉衣女子又转而消失不见仿若从未出现,让安澜本以为只是自己恍然出现了幻觉。毕竟如此和睦安宁、又是尹亦托付的人家,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呢?方才还差点以为那女子是嫂子……不过嫂子确实应该在家里呀,怎么也没见着?就算是临时有事,怎的也没人跟她提她一句?……可如今,安澜相信了,这户人家——确实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有着近乎诡异的事情在发生……
有如被摄住了魂魄,安澜恐惧的神色犹僵硬在脸上,脖颈就像被人剜住强行掰的侧过了头——
空旷的只放有一张落满灰尘的桌案旁,毫无征兆的端坐一个粉衣女子,还是那样一瞬不瞬的、直勾勾的盯着窗边来人,似乎早已等候多时。那种说不清是痛苦挣扎,亦或是悲戚怜悯的神色仍旧扭曲于那张本是好看的脸上,在幽暗的静谧处显得诡异又可怕。
她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而这两个瞬间,窗边的纱幔都轻轻柔柔的浮动在安澜的脑袋前后。还有不知从哪儿响来的纱幔摇动风铃的清脆声响。
叮铃——叮铃——
似乎魂魄便游走于这神秘又古怪的铃声之间。夜色转瞬席卷了这方平静无风的院落,安澜顿感凉意阵阵,快步踏回了菡萏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