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无名》子彧酱

118、思妻心切

　　晚膳并未一家人聚在正厅里吃，而是由小厮将几碟小菜往各个屋里送。有归宁的规矩在，尹亦也不得不回了浮梦轩。一个人用晚膳，难得有了些夜色下的静谧安然。

　　“安澜！”尹亦的声音不出意料的从窗口处响起。安澜对于这样的黏人功力都快要免疫了，淡淡瞥了一眼正努力翻越窗台的尹亦，“……你有好好用了晚膳吗？”

　　语毕尹亦已经翻越进了屋内，惬惬意意的仰坐在了安澜的床上，“吃了几口，就让小厮他们收拾走了……没有你在身旁，实在是有些吃不下饭。所以见着府里下人们走远了，就偷偷来你这儿了。”

　　安澜夹了几颗花生在嘴巴里面嚼啊嚼，“所以呢？来这儿抢我的饭吃？……别跟我说你还想留我这儿过夜，我这里床小，睡不下两个人。”

　　尹亦抖抖腿笑道，“不跟你抢吃的……我早就习惯了晚上不吃饭的。床小那就挤挤睡嘛，咱们两个都侧躺着抱在一起，不就能睡下了嘛。……不要赶我走啦，怀里没有你的话，可让我怎么入睡呀。”

　　安澜嘴角微微抽搐，“真好奇我嫁给你之前……你都是怎么活下来的。……而且以后难免会有我们分开的时候，怎么，照你的意思，还活不成了呀？”

　　尹亦轻皱眉头，“我不会和你分开的。……除非是你要离开我……否则我不可能会离开你的。而若是你真的离开了……是啊，我不活了。”

　　尹亦的话在安澜心头猛然一撼。“啪嗒”一声，一颗花生米从她筷子里砸落，笑容僵硬在唇角，一时竟分辨不清尹亦这话的真假。尹亦见安澜吓成这样，忍不住轻声笑了笑，“怕什么呀……你不离开我，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啦？”然而这句“安慰”却实实在在安慰不了安澜，她满脑子都变成了——尹亦刚才的话，好像是认真的……

　　“诶，你是吃完了吧……？我看你抱着这碟儿花生米吃半天了。”尹亦忽而启唇问道。

　　“啊……是吃完了。”安澜恍然发觉，却是耸眉睨了一眼尹亦，“怎么，你是想要做什么？”这么催着我，绝对没安好心……

　　尹亦展颜一笑，拍拍自己的大腿道，“来，安澜，坐上来。”

　　“……”安澜面上毫无波澜，却是扯了扯嘴角，用着些若有若无的鼻音哼哼道，“……你还上瘾了不是？”嘴上嫌弃着，身体却依旧很诚实的依言坐到了尹亦腿上。被尹亦开心的抱在怀里，安澜都觉得自己快要被尹亦给同化掉了。“诶，待会儿还会有小厮来收拾碗碟耶……你别太放肆了。”

　　“放心啦，到底是在你家，我还是能管住自己的。就是一盏茶的工夫没见，想要抱抱你而已。”尹亦一脸乖巧的样子，倒是让安澜也无话可说。遂抱住尹亦的脖子，默许了他这样搂着自己。

　　“诶，其实我有一件事情很好奇诶。”安澜忽而若有所思的眨眨眼道。

　　尹亦蹭蹭头，“什么事？”

　　尹亦和哥哥同属江南七才子，自然是相识，只是……“你认识我弟弟吗？”

　　尹亦一愣，半晌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这样的反应让安澜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未及她多思考些什么，就听尹亦略略应道，“……算是认识吧。”

　　……什么叫算是认识？不过安澜并未深想，因为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渐渐浮上心头……“不对啊，许子佩又不当官儿，也不替朝廷办事儿，平日里从没见往皇宫跑……你们怎么认识的？许子佩的活动范围……似乎都是些勾栏妓院儿吧，难不成你曾经有背着我偷偷往红雀坊跑？！”

　　尹亦心下一惊，连忙高举双手以证清白，“夫人这可就误会大了！我连衣服都只当着你和太医的面儿脱过，怎么可能还往那种地方去呢！为夫发誓，为夫的身心都是干干净净的，只属于夫人！”

　　安澜有些不好意思的撇撇嘴，却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略一皱眉道，“……怎么会对着太医脱衣服？难道……你身上曾受过伤？”想想总觉得不大可能，遂满腹狐疑的等待着尹亦的反应。

　　貌似是抓住了什么重点，尹亦神色微变，半晌没有作答，似乎是在努力寻找着可以搪塞过此事的说辞。安澜一见状况不对，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抬起手便扯向了尹亦的衣领，语气不容置喙道，“不行，我须得亲眼看看。从前没想过这档子事儿，就没仔细看过你的身子……”

　　语毕，干脆利索的一把扯开尹亦的衣衫，霎时间其上半身的肌肤便尽数散落在了安澜视线中央。尹亦有些被安澜突然的举动吓到，垂眸却见安澜整个人都伏在他的身上，双手轻轻置于他的胸口，神色认真而又专注。怔愣半晌，遂变成极尽温柔的一声轻笑，虽是被摸的一阵心痒痒，却还莫名觉得安澜的抚摸挺舒服的，遂享受似的将胳膊移至身后，微微朝床上躺了躺，顺势用手肘支撑起自己的上身。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尹亦的胸口上，果然有着一道极深的剑伤！虽然被治愈的已然快要看不出，可是仔细一瞅，总觉得当时的情况一定很凶险……安澜心疼的不得了，抬手小心翼翼的攀上尹亦的胸口，用指腹轻轻触了触那道伤疤……“嘶……疼不疼呀？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受的剑伤？”他不是从小就一直在皇宫里待着吗，而且身份还那么尊贵……总不会是他在俪妃那里受的吧？可是……这剑伤看起来不像是陈年旧伤，粗略一看的话，大概也就是一两个年头前的事儿……

　　“已经不疼了。”尹亦只挑了这一个问题回答，对于其他却是但笑不语。轻舒口气，隔了良久才悠然道，“不用太担心它。其实现在想来的话，我还真是特别感谢这道剑伤……真的。哪怕是重来个十次，我也绝对会高高兴兴跑去挨下这道剑……”

　　安澜听不懂他含糊不清的话语，但见着尹亦一脸欣慰加庆幸的眼神望着自己，遂也不再追问，垂眸继续将手放在他身上游移着，认真寻找着可能出现的伤疤，而身下的尹亦，则是一脸悠哉悠哉的享受着安澜温软的手掌，别提有多暗自窃喜了。似是没再发现什么明显的伤痕，安澜正欲将手放下，“看了看，应该就是那一处……”

　　尹亦见状忙道，“……等等！”瞧见安澜抬眸困惑，遂真诚笑笑道，“说不定还有些不太明显的伤呢……你得再仔细检查检查。”安澜闻罢眉梢一挑，心下暗自吐槽了一番，却还是听从了尹亦的补充，垂下眸仔仔细细的检查起了尹亦的每一寸肌肤。

　　目的达成，尹亦暗自得意的将身板挺的更直了些，细细感受着安澜指腹所触碰到的每一个地方。检查完了正面，安澜微微抬起身子，环抱过尹亦的肩膀就将脑袋伸至他背后，似是欲再检查他的后背。感受到残存在自己肩上的松垮上衣被安澜无情扒掉，尹亦似乎更加愉悦了几分，抬起胳膊就是紧抱住安澜不肯松手。自然——两人也随着尹亦的动作而齐齐躺倒在了床上。“嗯……扒人衣服还投怀送抱，安澜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安澜不屑于与流氓争辩，反正后背看了看也没啥大事儿，正欲起身，却发觉自己死活挣脱不开尹亦的怀抱。恍然间明白过来什么似的，甚是有些气愤的捶了捶尹亦的肩膀道，“你就那么想让我摸你？摸你你很舒服是怎么着？”

　　“是啊。”尹亦竟还真就没脸没皮的承认了。安澜自是赌气，却不愿再闷吃哑巴亏，心生一计，一下子就向尹亦的下衣探去，“那好呀，我再检查检查你下半身有没有伤呀！”

　　尹亦猛然一抖，连忙按住安澜目的不纯的手，语气中不乏浅浅的责备，“……下半身就算了吧，没受过伤，不用检查了。”

　　安澜本来也没想怎么样，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道，“不是你说的，你身上哪里都能让我看吗？”

　　尹亦略有一丝慌乱，与安澜那只不安分的手紧紧十指相扣后，干脆直接附在安澜耳边沉声道，“……你想过撩拨我的下场吗？”

　　安澜闻罢倒是一脸轻松，“可你不会这么做的呀。咱们两个现在都是病人，何必要雪上加霜呢？”

　　尹亦眯了眯凤眸，声音低哑道，“宝贝儿，这你可就想错了。为夫的身体……早就已经补回来了哦。”微微侧过头，轻轻吮了吮一旁安澜雪白的脖颈。

　　安澜倒也没被吓怕，“但我还来着月事啊。就算是为了我，你也是不得不忍着的。”

　　这话倒是说的没错。安澜摆明是拿捏准了尹亦不舍得伤害自己，这才开始对他各种的作起妖来。哎……这世上唯一能让尹亦束手无策的，也就只是安澜罢了。假意威胁不成，尹亦的声音一下子就缴械投降般的软了下来，轻伏在安澜肩头，低声软语的“声讨”道，“……你就是想要折磨我……我看出来了，你就是喜欢看我狼狈又难受的样子。”

　　安澜连忙揉揉尹亦的脑袋以示安抚，并难得柔声细语的轻哄道，“哎呀，你也把我想的太坏了吧。还不是你总对我耍流氓，我才要适当的予以反击嘛……怎么，允许周官放火，还不许百姓点灯啦。”

　　“哼……”尹亦软软的发泄了一下不满，“以后我就天天盯着你……等你月事一走，看我怎么报复回来。到时候，管你再拿什么威胁我……我都要好好惩治你一番。”

　　这不就是在说“来啊互相伤害啊”吗？！安澜气不过，挣扎着从尹亦怀里起开，“嘁，小心眼儿！”

　　“安澜小姐，小的来收拾碗碟——”随着木门被“吱呀”一声轻启开，原本暧昧的气氛旋即变成了两个石化的人和一个幸灾乐祸的人之间诡异的沉默。粗心大意的小厮一见此香艳场面，连忙撇过眼珠装作在欣赏窗子外的风景，“啊哈哈，今晚的月色真美啊哈哈哈……”说罢便飞一般阖上门撒丫子跑走了。

　　“……”安澜目瞪狗呆，扭过脸欲哭无泪道，“呜呜呜我的名声，我的形象……”

　　尹亦邪笑一声，“怕什么啊？他要传也是传我思妻心切，不要脸的大半夜偷偷爬你床头……”

　　安澜抹了抹压根儿不存在的泪水，“可是是我骑在你身上啊！！！”

　　尹亦笑的更放肆了，“哈哈……怎么，你在上我在下，你还不乐意了是怎么？”

　　安澜气鼓鼓的一把捂住尹亦的嘴巴，“你可给我闭嘴吧啊啊啊！”

　　菡萏苑外，气血上涌的小厮刚阖上门，抬眸却见一截蓝灰衣衫从房间后绕了出来，两人对视上的一刹，都是明显怔愣了一下。小厮眨眨眼睛瞧着许子衿，心下不免疑惑，却也没多怀疑什么，只拱手道，“公子……小的来这许府不久，但听闻菡萏苑后的某处，夜里常常传出女人的惨叫声，府里的人都说是许府闹了鬼……小的认为，这传言虽是半真半假，但还是莫要掉以轻心为好……”

　　许子衿微微一笑，“你是个有心人。不过鬼神之说无非虚妄，你们也莫要再传的人心惶惶了。……还未说你，何故逗留菡萏苑外？”

　　小厮一怔，忙点头哈腰道，“啊……小的是来菡萏苑收拾碗碟的。”

　　许子衿眉梢一挑，“……那碗碟呢？”

　　小厮面露纠结之色，“呃……这个……”脑内天人争斗了半天，才扭扭捏捏往许子衿身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无奈道，“安澜小姐……和姑爷，两人正在房里火热着呢……小的怎敢打扰。”

　　抬眸时，许子衿的眸色不明，翻滚着的情绪什么都有……却在下一瞬又换上了他标准式的温雅笑容。“嗯……那你便回房歇着吧。明早再来一道收拾了即可。”

　　小厮拱手道，“小的明白了。……那公子也快回房歇着吧。”又扫了一眼许子衿的神色，见其的确笑容未变，这才定定心神离开了此处……

　　夜半，姑苏城外的时钟敲响，昭示着时间已到了子时。正是夜深人静、悄然入睡的时刻，许府内却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悠悠穿过走廊。安澜轻轻踏着步子，走至许府正门前，余光却瞥见那一株桂花树下，一个蓝灰背影略显寂寥，他静静的望着些什么，像是望过了遥远的未来。

　　“……哥哥？”不知怎的，安澜心头一空，却是停住了步子，情不自禁的轻唤了一声。

　　许子衿身形一怔，有些不可思议的回过头来。轻风拂过他的发梢，吹散了清冷，吹过了悸动。月光柔柔勾勒出他的面庞，更衬得这一张绝美容颜如白壁般无暇。他的眸中映照着呆呆遥望他的安澜，却是映出了满眼的星空。“……澜儿？”

　　……我喜欢你。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的许子衿特别想说出这句话。可是他不能，也不敢，他只是愣了片刻，复而温柔一笑道，“……怎么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出来闲逛？”

　　安澜脸上呆愣愣的神色仍未褪去，“这几天睡的很好，不怎么困，就想要去厨房找点儿吃的……哥哥不也是么？……大半夜，不睡觉，反而在这里站着发呆……？”

　　许子衿闻言，浅笑着走至了安澜身前，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梁，“……怎么嫁了人，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小馋猫呀……”却见安澜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神情不自然的瞥了瞥菡萏苑的方向。许子衿一愣，却终是轻笑一声，装作无所谓似的垂下了手，“……厨房里没有什么吃的呢。”

　　“啊？”安澜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道，“难道午膳没有剩下些什么吗？”

　　许子衿将手背至身后，“……嗯，午膳的那些吃食都被处理掉了。现下，恐怕厨房里除了食材，没有一样澜儿想要的熟食呢。”瞧见安澜失望的神情，“……澜儿若是饿了，告诉哥哥想要吃什么？哥哥到厨房里给你做。”

　　“诶？哥哥会做饭？”安澜眨巴眨巴大眼睛疑惑道。

　　许子衿无声浅笑道，“虽与饭铺那些大厨比相去甚远，但家常些的小菜还是难不倒哥哥的。”

　　“啊，这样啊……”又是做贼心虚似的往菡萏苑方向瞥了瞥，“如此便麻烦哥哥了……随便煮些清淡点儿的小面就好，也到了睡觉的时辰，就不吃太多不健康的东西了。”

　　“嗯……”许子衿笑了笑，“那澜儿随我到厨房吗？”

　　安澜一愣，略略思索了一下，“……嗯，也好。”遂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许子衿前后脚踏入了厨房。

　　“啊……对了，哥哥能不能做两份出来啊？”……尹亦虽说没说过饿，但毕竟也没好好用晚膳……

　　许子衿闻言一怔，却只是背对着安澜略显牵强的扯了扯嘴角，“……嗯。”

　　许子衿娴熟的拿起台案旁的火折子，轻轻摇晃几下便点着了灶子里的柴火。锅里的水渐渐烧开并泛起了白烟和水泡，许子衿将盆子里的面团掰出一块儿，三两下的功夫便在指尖拖拽成细条儿，洋洋洒洒扔入了开水中随之翻滚。许子衿抬眼扫了扫面前的台案，捏了些葱段和姜末撒入锅中，又斜睨了睨安澜方向，“澜儿，去择些青菜过来。”

　　“啊……哦！”安澜正在一旁盯的出神，领了指令便丝毫不敢懈怠的奔至放置食材的地方择出一大把青菜，随后屁颠儿屁颠儿的跑回了许子衿身旁。将青菜往许子衿面前一递，“这些够不够？”“嗯……”许子衿瞥了一眼，正欲抬手接过，却在指尖触碰到安澜手背的一瞬——安澜的手猛然一抖，“哗啦”一声，青菜纷纷撒落到锅中，而安澜则面有慌乱的想要抽回手。

　　“……”许子衿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他不是傻子，不可能注意不到安澜极其刻意的避嫌，也不会猜不出安澜这样做的原因。……许子衿不愿违背安澜的意愿做些什么，可是，若是放任他们的关系这样发展下去……难免会看到渐行渐远渐无声的结局。他……不想要这样。

　　“！！！”忽而，许子衿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安澜正欲抽回的手！安澜瞳孔骤缩，惊诧的抬起眸子望向许子衿，却见其眸色幽深，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