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变》Secular

1、迟暮 当年爷爷给

　　立秋时节，夜空明净，三两星子在岑寂秋风中静静闪耀。
　　这是一个古老的府邸，保养良好，只有那腐朽的牌匾上用古语写就的“秦府”二字铭刻了它曾经的辉煌。秋风轻扫，落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被一条大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拖着一个旅行箱三步并两步急匆匆跑来，轻柔地拍了拍在门口打盹的老人。
　　老人混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瞳孔重新聚焦，一见到秦峥便轻轻笑了起来，这是个随和的老人，在秦峥的记忆里也总是笑眯眯的模样。任秦峥把大围巾裹到她身上细细系好，老人半阖着目在膝盖上敲着拍子，秦峥不用听就知道又是那首《西厢记》。
　　“怎么又是这一首？”秦峥低声问，看着老人的银白头发。
　　“最近总是想起跟着老头子的那段日子来着，”奶奶偏头看了秦峥一眼，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孩子，“他一个书生，玉树临风的站在楼梯尽头，世界万千，眼睛里就只盛了一个我。我当时就假装崴到脚了，直接跳进他的怀里，他身子支撑不住，红了脸，也不管一众人在旁边嗤嗤笑话，把我拉开就单膝跪下向我求婚。”这段话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了，秦峥应了一声，扶起奶奶往屋里走。
　　老人颤颤巍巍地唱词，屋内灯火通明，杜阿姨忙上忙下，一根鸡毛掸子舞得虎虎生威。听到门响，杜阿姨就大声嘀咕起老人的任性举动，却细心地接过老人放到沙发上安顿好，嘱咐秦峥去吃饭。
　　菜肴看着颇可口，色香味俱全，秦峥夹了个丸子丢进嘴里，惊喜地发现里面包着虾仁和奶油，一嚼就有东西在嘴里爆炸的错觉，杜阿姨笑着看他：“多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个样，喜欢吃甜的，喜欢海鲜，你们俩可真不愧是一家的。”
　　奶奶无辜地眨了眨眼，发现战局扩大，殃及池鱼。婆孙俩交换了一个眼神，秦峥帮着奶奶说话：“杜阿姨也是我们家的，我脾气随您。”
　　杜阿姨拧了拧他的鼻子：“小的没大没小，大的为老不尊，以后不准再这样了啊。”
　　杜阿姨一直刀子嘴豆腐心，秦峥知道这事儿翻了篇，心里暖融融的。
　　吃完饭，奶奶神秘兮兮地拉着秦峥出了主室，进到一个小书房里。
　　她一手拉秦峥一手拎着手电筒，秦峥无奈，背后是杜阿姨灼热的视线，只得一边扶着奶奶一边被她拉着走。
　　“……你爷爷当时啊，跪了下来，大家都以为那个小盒子里装的是戒指啊或者什么首饰啊，结果他拿出了这个。”奶奶把手电给秦峥，自己捧起书桌上的一个小盒子。
　　秦家一直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桌椅是红木的，笔墨纸砚都是从全国各地带回来的精品，而这小盒子格外出类拔萃，以偏乌的木头制成，秦峥也看不出分别，他下意识屏息凝神，心里有些暗暗的期待。
　　盖子轻轻滑下，现出里面用丝绒包裹的物事——竟是一块毫无雕饰的黑色石头！
　　搞什么？爷爷向奶奶求婚就是用了这块毫无特色的石头？
　　秦峥不死心地凑近看，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他俩是有多大心结了婚？！
　　奶奶笑呵呵道：“吃惊吧？奶奶当年也是这个反应，宾客都在旁边看着呢，还有拍照的，我当时想着，要不是你爷爷他长得俊我早就一个大嘴巴呼过去了。”
　　奶奶深情地看着石头，悠悠道：“你爷爷说，这是他太到没边儿的爷爷祖祖辈辈当定情信物传下来的神石。我家远没有他家显赫，他这是代表整个秦家承认我了，我当时感动地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又一想他当时忙来忙去，一直推辞我的约会，原来都是忙这事了，又恼怒于他没有把这事儿告诉我，好让我们一起担。一时间千种感慨，昏了头了，就嫁给他了。”
　　“秦家人一直都是情圣啊。”奶奶感慨道，又想起其他的东西，话在喉咙口打了个转，脸色不太好看。
　　秦峥也察觉到什么，垂着眼不语。
　　“说起来，峥峥和这块石头可有缘分了呢。”
　　那石头毫无棱角，温润如玉，好似有浓墨在其中转圜。秦峥眼里倒映着这石头，石头盛了一豆灯光，深深浅浅映在他眼里，秦峥心中一恸，把石头握在手心。
　　“周岁抓庵那天，长桌上摆上木剑竹简，朱石翠碧，应有尽有，你摇摇晃晃的，目不转睛，手只伸向了一样东西。”
　　是那石头。
　　“从此这石头就成了你的玩伴，到哪都带着，你爸爸妈妈宠你……”
　　秦峥只觉得那石头握在手心的感觉是如此之好，以至于严丝合缝，他放不下了。
　　与此同时，他的大脑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睡久了的慵懒，低沉磁性，他道：“一别经年，你终于回来了？”
　　这声音好似魔音穿耳，秦峥的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奶奶说了什么都来不及分辨，那声音好似溪泉，于他心的荒漠中冲出两岸垂柳，春风吹来，笛声悠扬，不再是三叠的《阳关》，而是女伶稚童，咿呀唱板地唱起小曲儿。
　　竟是阔别多年的老友，倾盖重逢，一抬眼便是对方不再青涩的眉眼。
　　奶奶自顾自地叹道：“一转眼，你也有二十岁啦，这块石头也该物归原主了。”
　　秦峥浑浑噩噩，那声音好似幻觉，只存在一瞬，就消失地无影无踪，窗外夏虫细语，天色如墨，黑影幢幢，好像有什么生物快速地掠过，尔后融进一汪浓墨中。
　　小时候的记忆大都不清晰了，秦峥觉得那声音非常熟悉，想追根溯源，奈何记忆总是断片。
　　他一晚上心魂不宁，翻来覆去，翌日清晨顶着一脸低气压半死不活道：“奶奶阿姨好……”
　　轻笑一声，悦耳的男声和着鸟雀啁啾悠然响起：“这么绝情？这才没见几天，连我都不认识了？”
　　“小叔！”秦峥万万没想到，忙成了个陀螺的黎微竟然会回来。
　　黎陀螺此时端着一杯豆浆悠然自得，老神在在道：“奶奶和阿姨要去你爸那儿一趟，叫我回来照顾你，怎么，不乐意？”
　　“怎么可能，”秦峥下意识反驳，眼睛看向奶奶，疑惑道：“不过你们为什么要现在去呢？找个假期大家一起去不好吗？”
　　奶奶无奈：“你爸爸非要我们现在过去，我看着小黎现在得了空，你也正好在家，就收拾行李了。”
　　“我跟你一块去！”秦峥心头不知怎么笼上强烈的不安，他看着奶奶一步步向后退的步伐，感觉像是她身后有一张血盆大口要将人悉数吞进。
　　“有杜阿姨在，我没事的，放心啊。”奶奶过来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
　　“飞机票是今早的，我们现在就走了啊。”杜阿姨拎着行李，站在屋外招呼奶奶。
　　秦峥还想说些什么，被黎微打断：“行了，别磨磨唧唧的。”
　　秦峥也觉得今天的自己非常反常，他联想了很多，坐在餐桌上也吃不进任何东西。
　　“哎，”筷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秦峥甫一回神，就见黎微放大的脸在眼前，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奶奶把那东西还给你了？”黎微漫不经心道。
　　“你知道？”秦峥舒了口气，心口大石被卸了一半。
　　“我知道什么？”
　　“我小时候的事情啊。”
　　“哦——”黎微恍然，“是你六岁还尿床还是八岁被狗追上了树非得让我抱下来的事儿？”
　　“鬼扯！”秦峥面红耳赤，就在这时，那声音又在脑内响起，“确实是鬼扯，”那声音带着笑意，“准确的说，应该是七岁还能尿出幅世界地图来。”
　　“嗯？”黎微皱眉拍了拍面色发白的秦峥。
　　“……小叔，”秦峥咔吱咔吱转动脖子，“有没有耳鸣的症状，是可以间断地听一个人的吐槽的？”
　　“科幻电影看多了吧，你的耳鸣那么牛逼你怎么不精分呢。”
　　“那有没有可能是精分？突然接触到一个东西大脑被激活的产物？”秦峥穷追不舍。
　　黎微自上而下瞥了他一眼，“怎么这么激动？你精分？”
　　要不要把事情告诉黎微呢……这件事情着实离奇，他毫无招架之力，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黎微微微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秦峥，宛如在看一个精神病。
　　“……”秦峥怒，“是真的！”
　　“按理说不可能啊……”黎微陷入思考，肃容道：“那个声音能影响你哪里？”
　　秦峥：“事出偶然，他一共也没跟我说上几句，大概就是能通过我感知外面吧……哎等等，你干什么？”
　　黎微：“去穿外套，我得去问问一个神经科的教授，你这个太可疑了。”
　　“不止，我还能控制你的感官……我的一切活动都会对你造成影响。”那声音嗤道，“不许去，你不会想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到底是谁？！”秦峥在大脑里嘶声询问。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形影不离，没有人能够拆散我们……直到那件事。”
　　那声音哀恸婉转，几欲泪下，秦峥无暇他顾，只觉得那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探进他的胸腔握住他的心脏，毫无滞涩地捏紧——秦峥脑子快炸了，痛的冷汗直流。
　　“你到底……要做什么。”
　　那声音仍沉浸在无限哀伤中，闻言一滞，“我弄疼你了？抱歉——”他笑起来，那笑声低低地响起，继而扩大，形同鬼魅：“那件事情……把我们分离，我进入睡眠，而你也失去了我们的记忆。如今天下大变，我保证，没有什么能再让我们分开了——”
　　秦峥大震，视线模糊，他站不住地晃了一下，软软地倒下了。
　　“秦峥——！”黎微正打电话，余光瞥见他，慌忙丢了电话伏到他身边。
　　窗外的秋风逡旋偏转，狂风怒号，似乎裹押了远古伊始的愤怒，铺天盖地地袭来。
　　“那是什么东西！”
　　秦峥终于睁不开眼了，窗外赤鸟群飞，云雾缭绕，这是他最后看见的景象。

作者有话说

　　啊……各方面都是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