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礼赞》洛洛小公主

9、一声叹息

　　回到学校，依然是往日的生活，平淡如水却又宁静得让人想永远沉溺下去。可谁晓得水底下的波涛暗涌呢？表面的平静与内心的激烈，看得见的和谐与看不见的和谐。哪种更好？没人知道。
　　彬要来了我的课表，会在我每次课前给我占好了座位，我只要过去找那张天蓝色的字条就好。然后会一起吃饭，有的时候是在学校食堂和静静安然一起，有的时候是四个人开车出去吃海鲜或韩国料理。
　　彬会偶尔的拥抱我，他的拥抱区别于暗暗的激烈。他的拥抱是温柔的，缠绵的。会轻轻的抚摩我的头发和背，如一个慈爱的长者，宠溺着任性的孩子。他的笑容亲和而温暖，他带给我的幸福与爱情，像是午后躺在草坪上仰望湛蓝天空下的云朵、像阴暗的心底突然开启了一道阳光、像在嘴巴里含着牛奶糖一样的甜蜜滋味。
　　这种愉悦，让人忘却了时间，忘却了自己。一味的沉溺与相依。
　　我一直想，如果可以，我会站在古老的三层回廊里，每次上楼都要踩过厚重而布满灰尘的木楼梯，我会穿著精致的白色刺绣棉裙，很长很长，一直拽地。我可以用手轻轻的提着裙摆，像一个尊贵的公主，慢慢的，踩着轻巧的步子上楼去。我会在回廊里长久的倚着栏杆注视着，注视着天上的雨水掉下来，注视着那种上苍赐予人间的最纯洁的眼泪。我会想，天上也会住着这样的一位公主吗？她长久的凝视着世间的寂寞，然后直到某一天，她的眼泪落下来，便成了世间的雨水。
　　我长久的注视着，没有人知道我在看着什么。事实上，我在看着他，他的眼神从不落在我的身上。他有细碎的头发，温暖的容貌，他的眼神善良而单纯，他的感情炽热而温暖。只是他的目光从不会落在我的身上。
　　忽然有一天，他把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那是惊讶的，于是他回望着我，带着美好与炽热的感情，满腔的激情与爱慕。
　　可是，他是谁呢？
　　他是谁呢？我一直在问，是暗暗，亦或是彬？所有人？没有人？

　　故事里的事我永远可以做上帝，看着他们的喜乐伤悲，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愿给他们安排结局。我可以让灰姑娘嫁给王子，可以让公主爱上流氓。可是生活呢，生活要怎么办？生活总是这样继续下去的，谁又在冥冥之中操控着这一切？主宰我们的命运呢？
　　在学校里，我依然低着头走路。彬总是喜欢牵着我的手，然后在草坪上偶尔的拥抱。他有的时候会突然给我一个紧紧的拥抱，力道之大会弄得我疼痛。
　　彬和我的事在学校造成了轰动。王子与灰姑娘的童话总是让人不能不注意的，彬的体贴与温柔能在他的目光中持续的找到依托。在这之间，如此的交织着我们的爱情。尽管让人觉得它的不稳定，可是依然想要去拥有的这份执着，这份炽热，就让我执迷不已。

　　暗暗决定开间酒吧。他说：“我总是要有一定的生活能力。总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否则明年你毕业我们结婚了，我不想让你生活得不好。虽然很多人说爱情的本质是精神，但是也无法脱离开物质世界。没有了面包的爱情又怎会幸福？何况我还是个想让你拥有牛奶和香肠的人呢。父母会拿一部分钱，我自己出一部分，现在打工的酒吧老板要去国外，所以想把酒吧卖掉。我决定买下来。”
　　暗暗的行动很快。十一月，上海的天空开始灰蒙蒙的，偶有阴雨飘过。洒向城市的时候，高楼间有种苍茫的迷蒙。暗暗开始把酒吧重新装修，改动的不是很大，只在中间凿出一个池子，像个小型的游泳池，湛蓝的水放进去，天空一样的清澄。
　　酒吧叫做《OCTOBER》。U2的一首老歌，也是暗暗与我共同喜欢着的。
　　“And the trees are stripped bare, of all they wear,what do I care?And kingdoms rise,and kingdoms fall.But you go on and go on.”
　　这首歌如同苍白的手心里的青春，一触即发的感觉让人沉迷。OCTOBER。十月。这个单词读在嘴里的感觉异常的好，如同爱情的回旋，抑扬顿挫。
　　暗暗的OCTOBER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那个池子，池子里放的是一些许愿漂流瓶。客人们可以把心愿写进里面，其它的客人有兴趣可以坐很久，然后拆开瓶子。暗暗说，酒吧里的许愿漂流池成就了一对理想中的情侣。
　　微笑。
　　苍白的天空似乎不再变得那么哀沉，这个有爱的酒吧，是一个男人对我全部的希望与等待。
　　日子这样苍白的流逝着，平静安逸的背后不知隐藏着多么巨大的暗流。

　　彬在学校里牵着我的手走路。最寒冷的季节终于来到，上海持续着阴冷与灰暗。这个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阴沉起来，彬把我的手攥得很紧，他说：“我感觉你要离开了。害怕的失去感会让我无所适从，我要把你抓得紧紧的，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
　　今天的上午是设计实践课，我用一个月的时间做了五套设计的夏装，用的是温暖的棉布和华丽的蕾丝，偶有刺绣的搭配，以艳色系为主。导师说做得有脱离尘世的艳丽感，美丽而不造作，并对我点头微笑。
　　静静设计了一系列的童装，可爱调皮。同样拿到了很高的分数。
　　下课的时候我双手抱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有我的设计尺，笔，面料，笔记等一系列的工具，沉甸甸的，让我的手臂酸疼。我想一会儿就不会疼了，彬会在楼门口那里等我，带着他的阿尔卑斯橙味糖。他会把我手中的袋子接过去，然后剥开糖果放在我的嘴巴里。他会把右手的小指和我左手的小指勾在一起走路，他说这样就像是我们的誓言，我们走着走着，一生就会把我们的誓言走完。于是它便是永恒的。
　　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快步走下去，静静还要等安然下课，就继续留在教室里自修了。
　　因为离开的时间较晚，楼道里就我一个人。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敲击在楼梯间的蹦跳声。就像深夜里键盘的劈啪声。这样想起的声音会让我感觉到自己不是孤零零的。彬，我的王子，他在那里等我。我都可以清晰得看到他的眉眼了，我微笑着。然后快步走出楼门。
　　如我所料，我看到了我的王子。可是我的王子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不该出现的人。那是暗暗。
　　我站在那里不动，手里抱着重重的袋子。视线在他们二人的身上转来转去。彬的眼神是无奈与凄然的，暗暗的眼神带着了然后的鄙夷与心痛。
　　我的笑容僵住了，我感到冷。我才发现今年上海的冬天几乎可以把人冻结，彬曾说我把北京美好的天空带来了上海，可是他哪里知道，随我而来的不只是美好的天空，还有北京寒冷的天气，它同样也来到了上海。此刻我的感觉异常的鲜明。
　　“暗暗……”我艰涩的开口，声音嘶哑。
　　“酒吧业绩很好，后天就是圣诞节了，我想到明年六月你就毕业我们就要结婚了。于是想带你去逛逛珠宝店，看看你有没有喜欢的首饰款式，如果没有我们可以提前预订。我想给你个惊喜。阳子，我的宝贝，我们的未婚妻，我们走吧。”暗暗伸出了手。我闭上眼睛，我知道，他在装作视而不见，他要把我拉走，他原谅我这次的出轨，只要我不提。是的。我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这种讯息，他还是单纯的看着我，仿佛我把手放到他的掌心里他就觉得安心了，仿佛我的出轨不曾存在过，仿佛这一切都是一场幻觉，仿佛我还是那个把头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的女孩儿，仿佛……
　　我转头看着暗暗身旁的彬，他穿著天蓝色的毛衣，站在上海灰蒙蒙的天空下，他的眼神是一片坦然的无奈。上次在酒吧是暗暗带着我离开，这次呢？难道我依然选择暗暗吗？可是彬啊，我的彬。是在我需要他时他便出现的王子，我危难时的拯救者，我的骑士，他保卫着我，维护着我，捍卫着我，守望着我。他总是这样看着我，站在远处，静静的看着。他炽热的眼眸穿越我的堡垒，投驻在我心的底层。他用烟花诉说他的爱，他把誓言勾在我的小指，他用佛祖告诉我他的爱情。此刻，他正用柔软的仿佛可以化为水的眸光注视着我。仿佛在对我说：“阳子，过来。”于是我看到彬的手，他慢慢的把手伸出来，然后维持一个幽怨的姿态，那只手在寒冷的季节那样维持着这个姿势。我多想把他的手握住，我多么想让他温暖我已比天气仍要冰冷的双手。
　　我看着暗暗，再看着彬。视线在他们的身上来来回回，这两只伸出来的手都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两只手的主人都是我如此依恋着的男人。一个美好如孩子，一个璀璨若星子。假如他们是一个人，他们是一个人该有多好。这只左手和右手，如果他们的主人是同个人，该有多好。
　　我再一次的闭上了双眼，脸颊上滑过温热的液体，我抬头看天。上苍，连你也在为我流泪吗？
　　天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你们。可是审判的时间到了，佛祖没有宽恕我的罪。我的罪孽始终都是要由我自己来承担的。
　　于是，我便对他们绽放开一个笑容，带着上苍与我自己的泪水，然后，抱着我的袋子，转身跑开。

　　我把刚写好的文章拿给静静看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开门。见到是我，她猛的一下紧紧把我抱住。顺带把我的行李拖进她的房间。
　　她拿着我那厚厚的稿子，把大大的皮箱放在她的房间里。然后她抽噎着说：“我都听安然说了，你怎么现在才找我呢。你知道我找了你三天吗？房东说你那房子不住了，我都担心死了。你也不去学校，你怎么了啊你。怎么不来找我呢？你就住在我这里吧，哪儿也别去了。反正我爸妈也在国外，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陪我做伴。不许走了！听到没有！”她过来使劲儿摇晃我的肩膀，然后忽然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大哭起来。
　　我看着她伏在我的肩上，肩膀抖动着抽搐。忽然笑了。
　　真好。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个女子在关爱着我的。在我失踪，痛苦，绝望，失意的时候。有她来想念我，寻找我，这是怎样的一种恩泽和荣幸呢。
　　我抱着她，双臂轻轻的环住她，双手在她背后握紧，然后，我听到自己低声的说：“静静。我们一定要用尽全力的去爱，哪怕最后一无所有伤痕累累。人的一生，没有爱过任何人，那是多么遗憾的事情。静静，如果我们用尽所有的力气去爱后，再感受到伤害，那么也是种美好。它会更教会我们成长。有的时候，一场深刻而刻骨的爱情会磨平人的所有棱角，所有意志，所有热情。到最后，会变得平淡如水，于是，你会发现，那曾经爱过的人，就那样在你的记忆中消失了。再也想不起他来。所有的一切，怎样用力回想都想不起来，再也记不得那些发生过的事，就像看的一场电影，偶尔的记得里面一些美好的片段，来回交错。”我把头轻轻的放在她的肩膀上，收紧了下臂膀。
　　“静静。原来。回忆，是如此幸福的事情。”我轻轻的微笑，然后闭上眼睛。

　　再见到彬和暗暗是我去上学的第一个中午。
　　这天，上海的天空异常美好，明晃晃的阳光透过云朵露出彷如少女般羞涩的眼角。静静与安然去图书馆，我总是不想打搅他们的二人世界，毕竟他们曾浪费了那么多年的时间。
　　一直在找房子，下午要去看房，是学校附近的公寓。在网络上可以看到那栋公寓有洒满阳光的房间，清澈得让人以为是空灵的。如少女的眼神。
　　我背着双肩包低头走。再也没人为我提厚重的资料，所以我要自己背着包，背着我满满的东西。尺子、衣料、书、笔记、手机、速写本、各种笔、唇彩、MP3、绿茶、数码相机……
　　所有一切我需要的东西全部被我背在包里，放到身上。像是背着一个小家，走到哪儿，都要带着。星象书上说，我缺乏安全感。我承认。
　　我把这种安全感寄托给佛祖，它便是我的信仰。我总是无法善待自己，缺乏安全感的同时让我感到悲观，我把自己的灵魂寄托给佛祖，正如在乌镇的时候和彬说的那些话一样。我把灵魂交托于它，它会比我更加善待我自己的灵魂。它会指引我更好的方向，不再让我茫然而无所适从，空虚而不知所终。
　　我对于玄学的兴趣应该是与生俱来的。无论是东方的命相或是西方的星象，总会让我沉迷。它会让我更加坦然而从容的面对失去，会教会我生命中一些至为无奈而悲怆的事实，让我拥有平和的心态，心境越加平静淡然。
　　彬和暗暗都知晓我的信仰。暗暗送过我一个深海砗磲制成的菩萨挂件，我挂在脖子上。彬送过我一条蜜蜡手链，是很稀有的。我把它放在木盒子里，一直舍不得带在身边，我想，我还是没有学会佛家的最高境界——放弃。
　　那个木盒子是我从欧洲旅行时带回来的，雕刻得手工优美的花朵，精致而美好。我把一些珍贵的东西都放到里面，包括以前和暗恋的男孩子上课传过的字条。
　　我所珍惜的都是一些可以让人感觉到温暖与持久的东西，即使不相信这个世界有永远。曾经，彬说要同我走到永远。那个时候我看着他纯净美好的眼睛，一下子就相信了。后来，写完余飞飞和王子安的爱情后，我才明白，所谓的永远，不过只是一瞬间。
　　想着想着，我加快了脚步。我只想再次拥有一个不被打搅的房间，可以让我在天气很好的时候躺在床上看书，晒太阳，喝绿茶，写文章。可以安静的听音乐，洗澡，然后再买条狗来陪伴我。
　　我低着头疾走。猛的我撞到一个人的怀里，那个人似乎呆了下，然后用双手扶住我的肩。我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阳子……”他退了一步，我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定了定神，才看到穿著蓝色的彬和穿著黑色的暗暗。
　　“阳子。”暗暗叫我，我看到他努力挤出的微笑，然后他皱了皱眉头：“怎么背了那么大的包，看起来很重的样子，我来拿吧。”然后他把包接了过去。
　　他的笑容，一瞬间竟然让我感觉得到满腔酸楚的柔情。一瞬间，彷若回到三年前，那个美好的夏天，他在机场的出口处戴着太阳镜对我微笑。感觉得出来，他并非经常微笑的男子，他的嘴角有坚毅的轮廓。这并非经常微笑的棱角，于是我摘下了他的太阳镜，他望着我呆楞了下，然后才勾起嘴角，露出羞赧的笑容。我可以看到他嘴角两边的酒窝。
　　漂亮。一瞬间我竟觉得男子的微笑原来也是可以这样美的。三年前，我便沉浸在那个笑容里拔不出来。他的笑有着全然的魔力和美好，会在一瞬间让我微笑起来。
　　可是此刻，他这样的笑竟然牵动我的神经最微弱敏感的部分，让我闭上了眼睛。阳子，你不是早就决定了吗？为何还如此迟疑不定。
　　“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再会。”我低下头，急促的说，仿佛有人在追赶我一般。
　　一只手在我的头上揉来揉去，是彬。“怎么，还在生气呀。我们都原谅你的出逃了，你不会那么小气到不原谅我们吧。”他的笑容里分明写着担忧，可是语气却轻乎得可怕。
　　我愣住了，这两个男人在做什么？
　　暗暗随后开口：“我和彬是兄弟，拜了靶子的兄弟呀。你看，我们都说了，如果谁找到你对方就请那个人喝酒庆祝，看来我这个小老板今天是注定要做亏本买卖啦。怎么样？美丽而高贵的公主，我们有这个荣幸另您移架到陋舍小酌一番吗？”
　　他说话的语气另我放松了神经，于是舒展开一个可以舒展空气的微笑。我明显看到他们送了口气，我的喜怒哀乐明显牵动他们的思绪。
　　“公主要先去寻觅宫殿，否则就成了流浪的公主了。”我无奈的对他们撇撇嘴，再次微笑起来。
　　“可是还是有两位王子护架啊，即使是最落魄的公主，两位王子也都这样希望她能够幸福。”我没有听清是他们谁说的这句话，因为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一片，蓦然间我发现，他们虽然有迥异的外貌，可是声音却如此相似，感情亦如此神似。是怎样的气度能够让两个深爱着同一女人的男人握手言和？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我很难同我的情敌释怀。这样想着，就越发恨起自己的犹豫来。如果我能够果断的决定，也不必他们如此痛苦。世间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此，让深爱自己的人痛苦，那么即便自己享有无比的尊贵与荣宠，也是不懂情与理的人。越发厌恶起自己来。

　　暗暗的OCTOBER没有营业，他在里面给我和彬调酒喝。我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但给我调出的酒是种透明的黄色，上面漂浮着浅淡的泡沫。像是巴黎恋人，但喝到嘴里却是恬然的美妙滋味，很有质感。
　　给彬调出的却是透明的蓝色液体，我不知道喝下去是什么滋味，但那种蓝是趋向于天空的透明。
　　这是暗暗给我们调出的酒。
　　我把那篇稿子拿出来，取名为《飞鱼》。暗暗拉着琴，我低声的为这两个男子读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我叫它《飞鱼》。那是一个女子和她的一个印象，一条鱼，还有她的爱情。
　　我用三个小时的时间读完它，窗口的阳光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霓虹的微醒。上海的夜晚是红色的，美好的城市景观提醒着世人它的繁华与苍凉。我在这样的灯光中从稿子里抬起头，然后我看到暗暗拉琴的姿态，看到彬凝视着水池里的目光。一瞬间，竟觉得恍如隔世。
　　许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下午，从窗口泄露出的点点微光，还有池子里的漂流瓶。我与暗暗还有彬都没有去碰它，它是易碎的爱情，一触即灭。
　　许久许久后，在这两个男人都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我依然会想念到那天的微光。纵然我再也记不得他们的面容，可那片在微光照映下的水蓝色池水，那些悬浮在上面的装有爱情的漂流瓶，那个取名为“阳子”的鸡尾酒，那个取名为“彬”的鸡尾酒。那个特地为我调酒的男人，那个坐在高高的高脚椅上，低着头，时而抬起头的男人。那两个在水池边上低眉浅笑，用手撂起满池水花的男人。就这样，在我的记忆中，慢慢的刻划为永恒。

　　静静告诉我，有些事情，总是要深深的记得，努力的记得，如果不记得，那么便是生命中最无法原谅的创痛。
　　这是她婚礼的前一晚告诉我的。2004年的3月3日，陈静若与李安然在上海完成了婚礼。结束了两人的青梅竹马爱情，婚礼迅速且美丽。她披着白纱，那一瞬间，我竟感觉如此不真实。
　　那是我们临毕业的前三个月，她说，安然告诉她，在我跑开后，彬和暗暗进行了彻夜长谈，并决定谁也不会因为一己之私留住我。要让我自由选择，因为，只有我的幸福，才是他们今生的信仰。
　　男人之间的友谊似乎是很容易建立起来的。他们比女人间的短促情谊更让人珍惜且持久。有的时候我看着暗暗和彬，他们在一起的和谐连我都觉得叹为观止，甚至会微微有些嫉妒。不知道是嫉妒对待暗暗好的彬，还是嫉妒对待彬好的暗暗。总之，这样的一种感情是让我隐忍的，不便深追的。有些事情，追根究底会磨灭它的一些美好，我想保留这些美好，哪怕只是短促的一瞬间。可是，瞬间，即永恒。

　　爱是恒久的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我开始在一家服装公司实习，每天的工作是给总设计师泡咖啡，打印文件，帮总设计师去其它公司拿样本，开会的时候做一些笔录。
　　一个月后，我辞去了这份工作。它全然与我的理想背道而驰。或许我仍适合蜗居在家中，放任自己长时间的睡眠，阅读，喝茶，写文字，听音乐。并且长时间的保持沉默，不去对应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烦琐的生活需要。只是自己一个人，保持长久的心灵孤寂感。像那个我跑离彬和暗暗的午后，我独自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回到北京，出了机场打车回家后，我带着家里的小乖在楼下社区里散步，躺在宽阔的草坪上，仰望天空。那三天，如此什么都不必想。每天陪着母亲去菜场买菜，陪父亲下棋。简单的生活与幸福让人觉得如此的不真实。
　　静静做了全职的家庭主妇，每天照顾安然，她已怀有五个月的身孕，大腹便便。穿著宽松的孕妇装约我在淮海路的星巴克见面。
　　她的脸上是纯然的孩子气般的天真，由于怀孕，她显得臃肿。剪了很短的头发，毛茸茸的一层，孩子气的任性。
　　是九月。上海的九月。父母频繁的催促我回北京，可是我却在上海持续着这样的生活，我离不开的东西太多。
　　静静在星巴克的角落里等我，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她的旁边放着好几大袋子的婴儿用品。我进门她朝我热烈的挥手，然后站起来拥抱我。她说：“阳子，你来了。真好。”
　　她坐在我的对面，对我微笑。即将成为母亲的静静脸上有淡淡的晕红，安然把她照顾得很好。那个男子总是懂得如何善待她。
　　“最近怎么样？好久没有见到你，听说你辞职了，在家写小说吗？我一直认为你有语言天赋，这种天赋是完全上天所赐予你的。你本该是与文字最为亲近的人，因为你的眼睛可以洞察世间最为细微敏感的一切。”她还是那样喜欢讲话，我轻轻的对她笑了。
　　“是啊。我在家里写东西，写完了一个长篇。最近准备去广告公司上班，我总是不能这样混日子下去的，父母已经打了N多电话来催促我了。呵呵。”我淡淡的笑着，在她面前我总是像姐姐一样，我想要照顾她，给她依靠，不让她担心。她是那样的女子，让人疼宠呵护的。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毕业都三个月了。有的时候我和安然会回到学校去散步，看着那群坐在草坪上穿著T恤和牛仔裤的学生，男孩子骑着单车，女孩子坐在后面。他们穿著帆布鞋，牵着手。总想到我们那个时候，想到大一时我见到你，白色的长裙子，抱著书走进来，那一瞬间我就告诉自己，你是我喜欢的女子，我要做你一辈子的朋友，做你灵魂的双胞胎。”静静握住我放在桌面上的手：“阳子，我们会一辈子这样吗？你告诉我。”
　　我把另只手盖在她的手上：“会的。静静。我们会一辈子这样在一起。”
　　“谢谢你。”她笑了。怀孕时的她是敏感的。

　　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执着是面对这个世界的最坚韧而强大的力量。我开始去广告公司上班，朝九晚五。穿米色的套装，坐在地铁里靠在扶手边迷失方向。想到我在写长篇的那几个月，每天在公寓里一个人生活，写作。克制自己隐忍度日。很少见到彬和暗暗，偶尔的去暗暗的酒吧里和他们见面，一起聊天，喝酒，调侃。在阳光很好的午后晒太阳，去楼下的小花园很长久的坐着。这样的生活竟然让我觉得那样的不真实，即使距离现在循规蹈矩的生活不过只一个月的时间。
　　这家广告公司居然是彬的。这是我上班第三天才发现的事情，那天去总经理室送份文件，我看到坐在靠背椅里的彬，西装革履，让我感觉如此陌生。
　　那天，我站在他的对面，他坐在皮椅里批阅公文，没有发现我。我离他如此近，近的仿佛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可是我觉得，我又离他这么远，离那个在大雨天给我撑伞把糖果放到我嘴巴里的白衣男人那么遥远。
　　公司是他父亲名下的产业之一，他来学习管理经验。然后他抬起头看到我，那一瞬间有惊愣，然后他缓缓的微笑，站起来。
　　他穿了一套休闲西装，脖子上却挂着一条红线。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是个红色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去年我们去乌镇时，在那间破旧的小寺庙里求到的一只上上签。

　　广告公司的事情很简单，生活也相对宽松起来。我做的文案彬很满意，每月我都可以拿到高额的薪水，我拒绝承认这是彬对我的照顾，因为客户对我做的文案同样赞许有佳。
　　彬每天开车送我下班，接我上班。他总是说是路过我家里的，其实我知道，没有人能够在早上六点三十就一直等在别人楼下，并在那人七点下楼时说是路过的。他的心，我明白。他的情，我懂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我的长篇已经上市了，反响热烈。后面放了一部分的《飞鱼》，我知道我并没有写完它。我在等待一个时机，为余飞飞写完她所有的爱情。在书店里，彬在我的旁边陪伴我，我看到一些人在翻阅我的书，此刻，那个写书的女子就站在他们的身边，可是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手里拿着她的思想。拿着她的全部理想与热情，她在他们的旁边微笑。她想，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晚，彬从我到楼下，在等电梯的时候，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他不再牵着我的手，他是一个君子，他与他的兄弟有约，这个女子，只能自己选择。他们都是被选择的，他们只能默默的在她的身边守护她。
　　我看着这个男子，这个在我工作忙得昏天黑地时还不忘给我买来便当的男子，忽然一阵酸楚的柔情俘获了我。我爱他，是的，我承认我爱他。从他出现在酒吧把我抱起的那一刻，从他抚摩我头发的那一刻，从他把糖果放在我嘴里的那一刻，从他牵起我的手的那一刻，从他在阳光下对我微笑的那一刻。
　　我走过去，泪水迷蒙了我的视线。“彬。”我唤他。
　　他看着我，我颠起脚尖亲吻他的嘴唇。
　　然后，我听到自己低声的问他，语气似有幽怨的娇嗲：“你还要我么。或许可以说，你还需要一个妻子吗？每天起床的时候寻找你的手，亲吻你的眼睛。陪着你上班，下班，为你做饭，陪你散步，给你唱歌。这样的一个人，你需要么？”
　　我反复的诉说着，然后他轻轻的拥抱住了我，再紧紧的勒紧自己的胳膊，他亲吻我的额头：“阳子，可以吗？真的可以吗？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不是幻觉，不是幻觉吗？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你是我今生最想拥有保护的美好。”

　　静静生下安静的那天是圣诞节。
　　上海居然飘起了雪花，我和彬赶过去的时候路过外滩，大堆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在那里。这个西方的节日居然也变成了中国一个重要的节日，上海这座洋化的城市把它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
　　静静生下一个女儿。我在房间里看到那个女孩子，刚降生的她正在用力的哭着，小脸儿皱得红扑扑的。我和彬把买来的长命锁挂在她的脖子上，小家伙含着手指头对我们笑，咯咯的，带着娇憨的傻乎乎的味道。多么幼小柔弱的生命啊，白白的，香香的，软软的。我抱着她，把脸颊贴到她的额头上去磨蹭。
　　李安静的降生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深切的感觉到生命的崇敬美好。

　　三月末的时候去看暗暗。
　　暗暗依旧住在那栋公寓里，那栋承载着我们所有回忆的地方，它见证了我在上海最开始的三年，最纯澈的岁月。犹记得暗暗牵着我的手上楼梯，我为他哼唱《最浪漫的事》。声音久久的回旋在空旷的楼道里。
　　暗暗给我泡花草茶，放玫瑰花苞。他变成了英俊而温情的男人，他不再是我熟识的那个有流浪歌手气质的男孩子了，他不会再与我在午后的草坪上，背靠背的坐着，弹吉他，唱歌，看天空的云舒云卷。我们的爱，过去了，就不再回来。
　　我捧着茶杯出了神，暗暗轻声的唤我。我回过神来，对他局促的笑笑。

　　当我试图逃避或是说谎的时候，我的眼神便会游移起来。我是个不善谎言的人，这所有的一切让我觉得无力。我拨弄了下头发。暗暗此时忽然开口了。
　　“我们有几个月没见了，你的头发长长了。烫了卷卷，染了黄色。更像一个美好的娃娃了。记得我第一次在机场的出口看到你，白裙，调皮的摘下我的眼镜。我是个与黑暗如此亲近的人，那一瞬间阳光灌进我的眼底，像你的出现，如一道阳光照进我的生命。”
　　我看着他，那种酸楚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我困难的呼吸着，艰涩的舔了舔嘴唇。
　　“有结果了。是么？”他带着无辜而凄楚的语气对我说话。我感觉心脏紧缩着难受，只好攥紧了杯子。
　　“彬很好，他会带给你幸福。”他笑了，他的这个笑容我一生都无法忘记。这个微笑带着仰望的味道，凄楚，哀愁，祝福，无奈，酸涩……统统纠缠在一起，变成他脸上的微笑，绞扭我的心弦。
　　疼痛终于变成了一种隐忍的方式。

　　晚上，我和彬去吃晚饭。在KFC晕黄的灯光里，他为我戴上了一枚戒指。光滑的戒指表层镶嵌了一圈细碎的钻石，我的眼泪滴落在上面的时候折射出耀眼的光泽。我开始容易落泪。彬握着我的手，我对他笑。上海的冬天，真冷。
　　《爱的礼赞》的音乐声响起的时候，我的心还是懵懂的。我和彬的电话是不同时间响起的，声音回旋在室内像是在演奏双重奏。
　　接完电话，我机械的合上盖子。看着对面的彬发愣，彬显然也呆楞住了，但他很快的就帮我裹紧大衣，拉着我跑了出去。
　　医生打来电话，说暗暗在公寓里割腕自杀，被邻居发现。现在正在紧急抢救。他的电话薄上，我的电话在第一位，彬的在第二位。他们猜想我们必是他的亲人，就匆忙打来了电话。

　　彬把车得飞快，他抽出烟来抽。555。浓烈的气味熏得我头晕，我把手放在车窗棱上，窗户开得很大，冬天的风忽忽的吹进来。我的头很乱，很痛。我把手放在彬的腿上，他把右手握在我的左手上，他的手冰冷，有湿润的触感。
　　这一刻，我感觉。我用全部的幸福与希望交换的爱情，与我毕生最让我难忘的男人，都将要离开我了。
　　我把右手伸出窗外，试图抓住些什么。可是冬天冰冷的风吹拂过我的手指，我试图抓住的温暖就这样流泻于我的手心之外。
　　可是，我竟没有眼泪。

　　我和彬在手术室外，红色的灯一直亮着。彬靠在墙上抱着头，我默默的注视着他，似要把他的一切都深刻的烙在脑子里。刻上属于阳子专属的标签。
　　三个小时后，医生走出来。我看着他满身的血色，白衫红血，这样的触目惊心。这是暗暗的血。
　　我听到自己颤抖着声音说：“医生。他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但还未完全脱离危险，先转到加护病房去观察。三天内如果没有异常，就度过危险期了。”医生平稳而疲惫的说着，彬谢过了他。也许对于医生来说，他救活的只是每天那么多受伤的人中的一个。但对于我们来说，他救活的却是我们的希望，甚至是懊悔和良心。
　　佛祖，您听到了我的祈祷。感谢您。感谢您再一次饶恕我的罪孽。
　　暗暗转到加护病房，医院不准我们去探望。
　　这三天，我在公寓里，彬陪在我的身边。
　　这是他第一次碰触我的身体。他存留着香烟味道的手指抚摸过我的每寸肌肤。他温热的嘴唇热切的亲吻着我，我们大汗淋漓，不愿分离。我们试图用彼此的身体诉说着爱情，我们深刻，无奈，凄楚的爱情。
　　最后一次结束后，彬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哭了。我摸着他的头发，短短硬硬的。他说：“阳子，为什么我们不能像正常的人一样好好相爱。我想要的仅仅是一个温暖的家，里面住着我爱的你。我可以每天握着你的手醒来，可以为你烧你喜欢吃的菜，看你满足的眯起眼睛。在你失眠的夜里哄你休息，陪你一起去买菜，一起去散步，一起喂宠物，一起读书。你写文字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陪着你，你睡觉的时候要亲吻你的额头，你每天醒来我要亲吻你的嘴唇。阳子，为什么上天不允许我们单纯而执着的深爱下去？如果我们真的没有缘分，那为什么又把我们牵系给彼此。如果我们真的有缘分，为什么又要有这样多的坎坷。
　　阳子，我从未害怕失去过什么。可是我怕。我真的怕我失去你，阳子，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抛弃我。”
　　我摸着他的头发，艰涩的说：“彬。我们不能够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暗暗的手腕上有我留给他的伤痕，那是一辈子也无法抹去的。而我们彼此的伤痕在心里，看不到，摸不着，只能感知。彬，你是我的王子，你带着美好的氧气出现。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是潜伏在深海里的鱼，想去呼吸海面的氧气，可是我丧失了那种勇气。你却把氧气带来我的身边，我在海底仰望你，不敢接近你。
　　彬，我爱你，我真的爱你。这种爱已欲将我撕裂，如果爱情真的要已生命为代价，那么我愿意付出我的所有来交换与你共处时的美好。可是我们怎能忍心伤害暗暗，为了我们的爱情而伤害他？他是我十七岁到二十岁的时候爱过的男人，是我的初恋。他那么脆弱，那么呵宠我，我怎能在把他带离那个灰暗世界的时候抛弃他。我为了一己之私，做了这件事，可是结果呢？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实。
　　彬，我爱你，可是我也爱暗暗。我也真的爱他。对你们的爱，让我无力抗拒。你们都太过于美好，我何德何能拥有你们的情？
　　彬，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够再做伤害暗暗的事情了。彬……”我亲吻他的额头，他凄然的望着我，定定的，然后我看到他眼中慢慢升腾起的泪雾。他打开手机，定定的看了一会，然后他抬起头，缓慢而疑惑的说。
　　“阳子。今天不是四月一日。”然后，他起身，穿衣服，然后离开。
　　门砰的一声合上，击溃了我所有的意志。

　　暗暗脱离了危险。日子慢悠悠的滑过。
　　我辞去了广告公司的工作，一方面是要照顾暗暗，另一方面我也无法面对彬。
　　每天开始很早起床，换着花样儿煲汤给暗暗喝。
　　妈妈说甲鱼汤是最补的，于是翻来食谱，照着上面一板一眼的做着。
　　“原料：活甲鱼1000克、火腿片100克、生猪油丁20克、葱白1根、鲜姜少许、料酒10克、精盐适量、鸡汤两汤碗、香菇20克、味精少许
　　做法：
　　1、将活甲鱼腹朝上仰放在案板上，砍去头，放净血水后，放在缸内加入开水烫3分钟取出。用小刀轻轻刮去背壳和裙衣上的黑膜，剥去四脚上的白衣，用水洗净后斩去四爪和尾。剖开肚壳取出内脏、清洗干净。
　　2、锅中放清水和甲鱼（水没过甲鱼）烧开后改用微火煮约30分钟捞出放在温水内，用手撕去黄色甲鱼油，剥去背壳剔除腹骨和四脚的粗硬骨，清洗干净。香菇洗净泡发后去柄。
　　3、将收拾干净的甲鱼放入汤碗内，放上火腿片、香菇、生猪油丁。加入料酒、精盐、葱（洗净后切段）、姜（洗净后切片）。放入蒸锅内用大火蒸3小时，取出捞去葱姜，撒入味精即成。”
　　我用了五个小时褒完它，出了厨房后大汗淋漓。把煲好的汤放在保温瓶里，穿上帆布鞋带去给暗暗。这是他住院的第五天，也是我离开彬的第五天。

　　我走在路上，大领口的T恤，亚麻八分裤，帆布鞋，斜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右手拎着保温瓶，左手拿着刚在地铁买的杂志。雨天，我没有空余的空间来撑伞，只能让它肆无忌惮的在我的身上践踏。也好，我把这看成是一种惩罚的方式，一种让自己稍微安心些的方式。
　　暗暗斜靠在床头等待我的来到，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对我维持很好的微笑，用他没有受伤的右手拿着毛巾，他说。
　　“就知道你没有带伞。”呵呵的笑，然后把我拉过去，把大毛巾盖在我的头上，轻轻的揉搓。
　　“别管它了，来，饿了吧，我今天煲了好久的甲鱼汤啊，你一定要都把它喝完才行。”
　　暗暗皱了皱眉：“又要喝汤啊。”然后他眼睛亮亮的看着我：“彬呢？彬怎么没来？他来了就让他帮我喝，来，把他叫来。”
　　我看着他，知道他是故意的，似乎是在让我重新做次抉择。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给彬打电话。
　　“彬吗？你真是的，怎么也不来看看我。快来啦。呃，对，她在。啊？哦。那你们来吧。好。好的。再见。”
　　他放下电话，看着我。“是个叫安然的人接的，说是一会他就把彬送过来，大概需要十分钟。”他朝我笑笑：“给我读文章吧，阳子。对了，你的《飞鱼》写结尾了吗？我很期待它的，总觉得余飞飞的爱情不该这样结束，她和王子安的将来如何？还有，她和孟萧晨在一起就真的拥有了幸福吗？”
　　暗暗总是了解我的，他知道我所有的隐晦，于是我告诉他，我准备着手继续写《飞鱼》。然后，我开始给他读张爱玲的小说。
　　听到开门的声音，我读完了一段，抬起头。刹那间惊住了。
　　这是彬吗？这是我的王子吗？这是把糖果放在我嘴巴里对我调皮的眨眼温柔的微笑的爱人吗？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头发没有打理，像稻草一样。混身散发出浓烈的烟酒味道，身上穿了件皱巴巴的衬衫，西裤也是没有熨过的，满是褶皱。他不看我，直接看着暗暗，挤出一个艰涩的微笑来。
　　安然开口了：“本来我是不该出现的，不过他这样实在让我看不下去了。你们三个人的事情我没权管也没资格管，但是你们别这样彼此折磨行不行。我不想看到第二个人躺在这间医院里面。”然后他转头，拍了拍彬的肩膀：“兄弟，我能做的就这些了。现在你看到阳子了，你好好的行吗？我还要赶回去照顾静静，你们三个好好的谈一谈。我见到了暗暗，我想此刻的他一定对生命有着更深一层的领悟。”然后，安然转身离开了。
　　彬局促的站在那里，暗暗指着我身边的椅子：“彬，坐吧。”
　　彬短促的看了我一下，再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慢慢的移到我的身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暗暗笑了，用讲故事的声音说：“我做了一个梦。那天，我梦到酒吧的许愿池里放满了红色的鲜血。阳子离开的时候，轻轻关上了门。我和她在一起三年，不能带给她任何一次完美的□□体验。我有这方面的障碍，即使我和她在一起，我们也只能领养孩子。我知道她爱我，可是我们的爱情，注定是一场背负着情欲的无止境的放逐，永远无法泅渡到幸福的彼岸。
　　然后你出现了，带着欢笑与阳光。像天堂里的歌声和鲜花，纯粹的。我看到阳子有着跟我在一起时不一样的眼神，那样的闪亮。一个人爱上两个人是过错吗？不，我不认为这是一种过错。我恨我自己，恨自己不能带给阳子以生命，恨自己不能为她带来幸福的旋律。我能为她做的只有什么？只有一间小小的酒吧，一个可以装满理想的水池。
　　拿起刀片的时候，我看到阳子的笑容，那么美好。我吃了安眠药，无法入睡，拿着它轻轻的划着手腕。红色的血流出来，像我对她病态般依恋的爱情。我的爱情没有人可以救赎，连自己都无法救赎自己。
　　我梦到我和阳子走在风里，在一大片宽敞的绿草地上，她坐着，手捧着百合对我微笑。”他停了停，然后继续说：“彬。我懂你的爱情，因为我们爱着同样一个美好的不忍伤害我们的女子。正如刚才你那个好朋友所说的，我们不该再这样彼此折磨下去。彬，像我们曾经约定的那样，重新开始一次，重新给阳子选择的机会和自由，重新让她拥有她想拥有的一切。好吗？”
　　由于长久的诉说，暗暗的情绪很激动，脸上有着红晕。他说出他全部的伤口，我看着彬，彬有着振动的神情，然后他转过头，看看暗暗，再看着我。
　　这是判决的一刻，似乎又回到那个有阳光的午后，他们找到我。我笑了，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我爱你们两个。对暗暗的爱是孩子样的疼惜。对彬是亲近阳光一样的温暖。我不知道，棉花糖和阿尔卑斯我都喜欢。”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他们会懂。
　　“我。我不要棉花糖，也不要阿尔卑斯了。再也不要了。如果他们两个是抵触的，那么我再也不要了。”我站起来，想跑出去，暗暗用他的右手抓住我，彬过来用手紧紧的攥着我的手腕。
　　我挣脱开他们，蹲在地上。“你们要我怎么办，要我怎么做？”
　　没有声音。我低着头，看不到他们两个脸上此刻的表情。
　　“选择吧。像暗暗说的，因为这样，我们之间会有两个人是幸福的。如果放弃，那么我们之间每个人都是痛苦的。”

　　那晚，我独自一人来到外滩。上海的美丽在于它的不为世间的一切所震动。它是在那里，如一个冷漠的女子看着世间的一切。我想着我的大学，想着在这里的工作，想着我深爱的两个男人。谁能真正的宽恕我呢？
　　第二天，我剪短了头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再一次坐上大巴，去乌镇。
　　又一次的回来，又一个青年旅馆，同样的石桥，同样的小寺庙和清冷的风。可是陪伴在我身边却没有人。
　　我把暗暗送我的砗磲佛祖放在小寺庙的案桌上，彬送我的蜜蜡手链也放在那里。佛渡有缘人。就让这所有的一切交给时间，交给佛祖吧。
　　我跪在蒲团上，像两年前那样，闭上眼睛祈祷着。
　　我所尊崇的佛祖，您，饶恕了我的罪吗？
　　我在心底低声的问着，没有人回答我。没有人会在回答我之后拥抱我。没有人在我的身边。

　　一个月后，我登上了去法国的飞机。只给暗暗和彬分别留了信。信上都是同样的话。
　　“请饶恕我的罪。我带着你们的灵魂一起走，一起放逐。你们的灵魂住在我的心底，像我把自己的灵魂交托给佛祖。我将善待你们的灵魂，也请你们善待自己的□□。
　　我会回来，带着全然的心态和美好，会再次成为在阳光下对你们微笑的那个女子。给你们两个每人一把我的头发，便是我对你们长久的感恩与思念。等待我们再次相遇时的美好。
　　不要记挂我。不要刻意的去等待。生命总是有一次又一次的机会，错过了，便是错过一生。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爱你们。
　　阳子留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