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趣》春华爱微

6、和玉米的仇

　　我的家乡，玉米被称为“包谷”。
　　说起和玉米的故事，骨子里就带着一些怨恨，那是童年就埋下的。
　　我的家乡在丘陵地区，没有半分薄田，只有种不完的土地。小时候家里种的四大主食，就是玉米土豆，红薯和麦子。而这三样东西里，我尤其痛恨玉米！
　　因为土地贫瘠，玉米不能直接将种子播进土里，为了来年有个好收成，从开始要种玉米前一两个月就开始耗时耗力做准备工作。
　　为了让玉米能在肥沃的土地发芽，祖辈们倾其所能想出了一个办法，伐掉几百平方的山，将那些新鲜的草木树藤一并架起点燃，然后将那几百平方的土全部盖在那些燃烧的树上面，这样浓烟滚滚燃烧个十天半月，直到那火熄灭，土地全被烧成黑色为止。然后全家出动，大人挑大框，小孩背小篓，将那烧好带着一点熏香味的泥土全部背到杂房里，这样的工程大抵要搬运几天才能结束，最后肩头肯定是红红的。
　　然后父母将尿素和各种化肥，合着那泥土，浇上茅坑里的生态肥料，臭烘烘和成稀泥样。父母教我们将那臭气熏天的泥巴捏成汤圆状，然后包上一两粒玉米种，和做汤圆不一样，这个不能封口，只能在上面撒上松软烧好的泥巴，然后几十个一排，一排一排做下去，直到数千个。和泥巴也是个技术活，太稀了捏不成形，太干了，等玉米苗长出来后，你是搬不走它的泥窝的，一碰就碎。
　　待几百个成一巷，远远望去就像煤场的蜂窝煤时，就用熟料薄膜将它盖好，塑料薄膜下必须要用竹篾弯成大棚的模样。中间要经常给它揭开薄膜，让玉米苗透气。待到玉米苗长到六七厘米的时候，绿绿有三四片叶子，全家又要将那玉米苗连着它的泥窝全部挑到地里去，这时小孩子就到地里，每隔二十厘米用点锄挖一个窝，要刚好能放进玉米泥窝的样子，等玉米苗连着泥窝放进去，还要埋上土，大人还要浇上生态肥。这一种就是半月或者个月的事了。
　　中间几月大人们还要经常挑着担子淋生态肥，就是俗称的“水粪”。
　　到了八月，印象特别深刻。因为正值我们放暑假的时候，那些茂密冲天的玉米林里，红红的玉米胡子挂的满坡都是，那些鸟不停的叫：“胡子挂起，胡子挂起”，知了不知疲倦在树梢吼个不停。父母给我们专门定制的背篓排上了用场。背着那装三四十斤的背篓，心不甘情不愿穿进那高出我们几头的玉米林里。玉米半黄半青的锯子似的叶片刮得手臂和脸庞生疼，而那叶子上生硬的密密绒毛燎得皮肤发痒。但父母的催促声让我不得不拉下一个又一个的玉米杆，掰掉那高高挂的玉米。有时尖锐的玉米壳会将手划出一道口子，但不敢言语，不然父母会说：“你是千金小姐吗？”
　　头上八月毒辣的太阳仿佛要将玉米林点燃一般，汗水早已将衣衫湿透，我们闷在深深的玉米林里，谁也不说话，只听见噼噼啪啪掰玉米的声音，只想让这样的日子早点结束。
　　好不容易熬过那十多天的玉米林生活，屋里堆积如山的带壳玉米等着我们去壳。虽然撕玉米壳也很辛苦，可终究比在八月的毒日钻玉米林强多了。但撕玉米壳最怕撕出虫来，要是撕出白白胖胖的玉米虫倒也不怕，随手就扔给旁边觅食的鸡群，可一旦撕出玉米蜈蚣来就麻烦了。
　　玉米蜈蚣黄黄小小的，关键是动如闪电，在你剥开玉米壳的那一瞬间，它已经窜了出来，要是它窜到别处去也就罢了，可一不小心钻到衣服里就麻烦了，咬到哪里，哪里就要又痛又红肿几天。我小时候候，那玉米蜈蚣咬了我下巴一口，那感觉现在想来还记忆犹新。
　　当那金黄的玉米金灿灿摆满几个屋子时，你以为我们就该开心了？
　　错了，悲苦的日子还在后面。剥玉米籽才是最痛苦的事。
　　白天父母要去地里料理那些掰了玉米的玉米杆，小孩就在家做饭写作业。当太阳一下西山，父母吃了晚饭，就用大箩筐装出几百斤玉米来摆到院坝里，给我们姊妹分配任务：大姐两百斤，我一百五十斤，小弟还小，就五十斤。我们欲哭无泪听到隔壁叔叔家的电视响起了《新白娘子传奇》的片头曲，恨不得脚下能生个风火轮飞去看看。心里焦急得跟一千只蚂蚁打架似的，乱如麻，坐立不安，手里的玉米在母亲的淫威下还不得不剥着玉米籽。
　　用手抠，用指甲掐，手指生疼，手掌绯红，可眼前的玉米籽还是没有多少。父母又教我们用剥完的玉米骨擉，可还是效果不大，就在煎熬的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里，父母学会用一个轮胎皮或者胶鞋底绑在板凳脚上，然后将玉米放在上面使劲摩擦，果然快了许多。
　　然后我们就在心痒难耐里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可劲儿还是小了，终摩擦不了二三十个，然后累的就睡着了。一觉醒来，月朗星稀，不知什么时辰，还听到父母在擦玉米籽的声音，然后沉沉睡去。待到天亮醒来，父母早已将院坝收拾干净，上地里干早活去了。昨晚我们没剥完的玉米不见踪影，唯见几大箩筐待晒的金黄的玉米籽。
　　原本一个期待许久的暑假，就在这样纠结，痛苦的和玉米作伴中结束。
　　和玉米的仇还不止这些，我从小就讨厌吃它，特别是它老的时候。父母将玉米磨成细面，然后蒸来吃，说叫玉米面饭。我第一次吃它时，那种沙沙硬硬的感觉，一入口即钻到满口每个角落，吞又吞不了，咽又咽不下，我再也不想吃它，此后父母做了两顿玉米面饭，我就宁愿饿了两顿饭。父母没辙，以后蒸的时候就加些红薯，土豆，南瓜，我就吃红薯，土豆南瓜，如若上面沾了玉米面也是要抖掉的。
　　可现在专家都说玉米是抗癌的，特别是老玉米！那我还要不要记玉米的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