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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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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高课藤田芳政的办公室内,高木笔直的站在办公桌前,恭敬地递给藤田芳政两份租房合同。
“这是孤狼在毒蝎的家里找到的。”高木说道。
藤田芳政看着租房人的名字,心中一跳。许如眉,怎么会是她?
“这两处房子是司各特路137号和28号,正是南田课长遇害的地方。”
“你是说这个许如眉和南田的死有关,是吗?”藤田芳政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我们基本已经肯定,他和毒蝎是一伙的,是个□□分子,毒蝎已经死了,抓住许如眉,将会是破获上海地下党的唯一办法。”
藤田芳政叹了口气说道:“那就去抓吧。”
“是。”高木领命离开,就在他刚要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却被藤田芳政叫住:“不要为难她的家人,只把许如眉抓回来就好。对许之秋要客气一些。”藤田芳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高木不理解藤田芳政的用意,却聪明的没有多嘴,只是领命而去。
许如眉从黎叔那里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们中有一个同志小罗,他对外的掩护身份是一个黄包车夫,所以他执意要送许如眉回家,许如眉也就没有拒绝。
在快到许公馆的时候,许如眉两人就看见包围在许公馆外的日本兵。两人都大惊失色。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日本兵?会不会是你暴露了?”小罗紧张的问道。
许如眉仔细观察了一下,里面很安静,没有打斗声,也没有哭喊声,是里面的人全部遇害了,还是。。。许如眉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心里稍微的放了下来,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立刻对小罗说道:“你现在马上去黎叔那,告诉他马上撤退,记住,是立刻撤退。”
“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撤退吗?”
“我的爷爷还在家里。我必须回去。”许如眉坚定的说道。
“不可以,你现在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我必须进去,你放心,就算我被捕了,我也会有办法自保。”
“日本人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你如何自保?”
“这些你不用管,我说有办法就是有办法,你现在马上去通知黎叔,把我原话带到,告诉黎叔,不要想办法救我。”
“不行。”小罗坚持的说。
“你快走,如果被日本人发现,就全完了。”许如眉神情坚定:“记住,告诉黎叔,我许如眉生是中国人,死亦中国魂,绝不会变节!”
她推了一把还犹豫不决的小罗:“快走。”
许如眉看着小罗消失在夜幕的身影,收起哀色,在心中快速梳理了一下进去可能发生的情况,想好的对策,这才一步一步的走了许宅。
许之秋在客厅的沙发上正襟危坐,一个大义凌然,不惧生死的民族企业家的形象跃然而出。沙发的另一边坐着的是日本特高课的高木。
“爷爷,我回来了。”许如眉如往常一般的说道,声音平静。
许之秋抬头看向许如眉,眼中是不忍,是不舍,还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
“许小姐既然回来了,就跟我们走一趟吧。”高木说道。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许如眉高傲的看着高木,话说的不卑不亢。
“我是日本特高课的高木,请许小姐跟我走一趟。”高木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特高课?我去那里做什么?”
“许小姐,请不要挑战我的耐心,去做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
许如眉心里一沉,原来,不是她想的那样,自己是真的暴露了。果然自己还是太乐观了吗?像他那样的日本人,怎么会突然想起她呢?不过幸好,自己已经让黎叔撤退了,即使自己抗不过严刑拷打,也不至于牵连同志。许如眉平静的说道:“我跟你们走,但我爷爷什么都不知道,不要伤害他。”
“你放心,藤田长官特意交代过,只逮捕你,不会牵连你的家人。”
许如眉垂眸,冷笑一声:“哪还真是得感谢他呢。”
“那就走吧。”高木不耐烦的催促。
“等一下。”许如眉快走两步,在许之秋的身前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爷爷,对不起,又一次让您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可是走上这条路,如眉绝不后悔。只是再也不能在您床头尽孝,还望爷爷保重。”
许之秋同样的老泪纵横,只是说出的话铿锵有力:“好孩子,去吧,不要为我担心,应该怎么做,我知道。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坚持下去。”
“对不起,爷爷。”许如眉又磕下一个头,再不迟疑,干脆利落的起身,随着日本士兵离去。悲壮,潇洒,没有半分惶惶不安。
在日本人全部离开后,许之秋快速的拨通了明公馆的电话。
“喂,是明公馆吗?我是许之秋,请明楼先生接电话。许之秋急切的说道。
明楼奇怪许之秋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但还是立刻接通,客气的问道:“许董事长,我是明楼,请问您有什么事情?”
“明先生,请您救救如眉。”
“如眉怎么了?”
“如眉被刚刚被特高课抓走了,说她是共产党。”
“你说什么?”明楼大惊失色。
这边小罗用最快的速度来到黎叔处,大气都没喘一口,就着急的说道:“许如眉被捕了,让我们赶紧撤退。”
黎叔大惊:“怎么回事?仔细说。”
“是。”小罗点头,把刚刚许如眉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对黎叔转述。
“你说她是自己进去的?”黎叔惊诧的问。
“是,她还说她有办法脱身。”小罗肯定的答道。
黎叔沉吟了一刻,立刻决定撤退。“通知所有同志,马上撤退。”
这时明台从里屋冲了出来,愤怒的质问黎叔:“你们要撤退,你们难道不管如眉了吗?”
“我们必须先撤退,保证大部分同志的安全。”黎叔不容反驳的说道。
“好,原来你们共产党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的,明哲保身。你们不去救她,我去。”明台说完,就向外面冲了出去。
“你站住。”黎叔喝住明台:“你去?你去送死吗?且不说特高课守卫森严,单说你自己的伤还没好利索呢,你能救人吗?”
“救不了也要救,我已经失去了曼丽,不能再失去如眉。”明台红着眼睛,说道。
“胡闹,你回去,我们共产党是绝对不会放着自己的同志不管的,我会想办法救许如眉的,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快撤退,否则日本人来了,全都得死。”
明台也知道这次是自己冲动了,低着头,倔强的说道:“我相信如眉绝不会叛变。”
“我也相信我的同志。”黎叔坚定的说道。
藤田芳政一脸阴郁的坐在办公室内,站在一边的高木说道:“藤田长官,许如眉已经抓捕回来了。”
“那就审吧。”藤田芳政没有迟疑的说道:“只是尽量不要用刑。”
“为什么?不用刑,恐怕审不出什么。”高木不解的问道。
藤田芳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妥协道:“我的底线是,她不能死。”
特高课刑讯室里,许如眉平静的对高木说:“你不必审我,也不必用刑,我什么不会说的。我要见藤田芳政。”
“藤田长官是你能说见就见的吗?”高木说道。
“你去跟他说,我要见他,他会来见我的。除了藤田芳政,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你们想知道的任何事。”
高木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找藤田芳政,对手下人吩咐道:“看住她,先不要用刑,我去找藤田长官。”
许如眉微低着头,心思飞快的转着。她不能受刑,她必须要保持绝对的清醒,这样才能冷静的分析,跟藤田谈判,以获取最大利益。
藤田芳政走进审讯室的时候,看见的是许如眉笔直的坐在屋子唯一的一张桌子前,头微微低着,很平静,犹如一潭平静无波的湖水。看着她的侧影,藤田的心突然软了下来。她是真的很像她的母亲,可是却又并不相像,她没有她母亲温顺,却多了她母亲所没有的刚毅。
“听他们说,你想见我。”藤田芳政开口说道。
许如眉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好像被震了一下。
藤田芳政走到她对面坐下,并不介意的她的冷淡:“你想说什么,说吧。”藤田芳政知道,她找他不只是要跟他交代□□分子的事情,甚至她根本就不想交代,可是他还是来了,他想见见她。
许如眉抬头,仔细的看着藤田芳政,声音冷淡:“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跟我母亲像不像?”
“那我们像吗?”
“不像。我母亲那样温柔善良,可是你却是这样的冷酷残忍,你们怎么会相像?”
“可是我们很像,尤其是眼睛,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可是眼睛里透出的东西却不一样。”
“她背叛了帝国。”藤田芳政突然提高了声音。
“可是她忠于了她的心,她的爱情!”
“爱情?”藤田芳政冷哼:“当年她随你父亲来中国时,我告诉过她,中日必有一战,只要她在日本,我便可以保护她的平安。可是她不听我的劝告,执意跟着你的父亲来到中国。”
“那又如何?”许如眉瞪着藤田芳政,冷声反问。
“所以,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藤田芳政骤怒。
可是许如眉却平静了下来,依旧低着头,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起来:“母亲说,日本早就没有了她的牵挂,只是除了她的兄长。母亲一直都对我说,她的哥哥会原谅她的。”
藤田芳政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眼眶微红,哀伤的闭上眼。下一刻却掏出了两张租房合同放在桌子上,声音也冷淡下来:“解释一下这个。”
许如眉抬头看着那两份租房合同,心中一跳。这是在执行刺杀南田洋子时,租赁的两处房子。只是在租房子的时候碰到了明台,又因为钱没带够,所以向明台借了点,明台却半哄半抢的把租房合同抢了去,只因为事情不大,许如眉也就没在意,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暴露了。许如眉在心里把明台骂了个狗血喷头。
“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如你所见。”许如眉声音冰冷。
“为什么,你的身体里流淌着帝国的血,你是半个日本人。”藤田芳政怒吼。
“不,我是中国人,我生于斯,长于斯,养于斯,教于斯,我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许如眉一字一顿的说道,声音沉重,坚定。
“中国人?”藤田芳政冷哼:“那你今日还找我做什么呢?”
“我只是想见见我的舅舅。”一行清泪从许如眉的脸颊划下。
藤田芳政看见,刚刚冰冷起来的心,又一次软了下来,终究还是血缘至亲啊!
“我母亲临终前对我说过,我舅舅是最优秀的军人,他一定会来到中国,如果他来到上海,让我去找他,他一定会保护我的。”
“她真的这么说吗?”藤田芳政的声音的竟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你为什么没来找过我?”
许如眉点头,垂泪。“当你来到上海后,我以为你会来找我,可是你没有,一直没有。”
“我还在生你母亲的气,所以我不想见你。可即便这样,我也一直在保护着你们许家,让许家在这乱世之中独善其身。如果你不参加共产党,你们许家将会一直平平安安。”
“我和爷爷都知道,这些年我们许家一直没有受到过日本人的侵扰,都是因你之故。”
“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抗我?”
“我不是对抗你,而是对抗日本,对抗侵略我家国侵略者!”
“可我是你舅舅,我不会伤害你。”
“可如今你也不会放过我。”
“只要你说出我想要的,我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真的吗?”
“相信我,你若死了,我无颜面对你的母亲。”
“我爷爷还好吗?”
“我没有为难他,只是你应该知道,他很难过。”
“我想活下去,为了我爷爷。”说完这句话,许如眉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之后,许如眉就被安排在了一个单独的屋子里,没有多豪华,但是很干净。许如眉心底有一丝感动,为了母亲,其实他真的是母亲唯一的亲人了啊!
第二天,藤田芳政怒气冲冲的来到许如眉的面前:“你骗我?你说的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了!”
“我没有骗你,可能是他们已经知道我被捕了,所以选择了撤离。”许如眉平静的坐在床边,只是目光有些哀伤。
藤田芳政深吸了口气,迫使自己也平静下来:“他们会来救你吗?”
“不会。”许如眉肯定的答道。
“为什么?共产党不是讲不抛弃不放弃吗?”
“可是我叛变了,他们一定会有人守在附近,你们的人去了,他们就知道我叛变了。所以他们不但不会救我,反而会杀了我。”许如眉自嘲的冷笑一声。
“那你还知不知道其他的联络点?”藤田芳政不甘心的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里,我们一直是单线联系。”
“真的?”
“事到如今,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藤田芳政审视的看着许如眉,却没有发现任何破绽,最后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第二天,许如眉便被送回了许府。
回到许府已经好几天了,可是许如眉却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哭不闹也不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却谁也不见,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如眉,一切都过去了。”许之秋隔着门,说道。
许如眉躺着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睫毛轻轻的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当晚,许如眉来到明家。
当明芙看见许如眉的时候,眼泪止不住的掉了下来,许如眉已经再没有了往日活泼明媚,光彩照人,如今的她,憔悴,怜弱,仿佛风吹一下就会倒下去一样。
“我很好,还活着,就好。”许如眉语气低沉,神情哀伤。
“我天天都去你家,我想要见你,可你为什么不见我?”
“对不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明芙抱着许如眉,失声大哭。
“我想见见明楼大哥。”等明芙安静下来之后,许如眉说道。
明芙擦了擦眼泪,说:“他在书房,要我带你去吗?”
“不用了,我想自己去。”许如眉拒绝。
明芙点头,没有再坚持。
明楼站在窗前,脑中回忆着他和汪曼春的曾经,曾经美好,却没有结果的爱情,他们两个人中间隔了太多的东西,国仇,家恨,注定殊途!
许如眉敲开了明楼的书房,看着明楼萧索的背影,好半天,才轻声说道:“听说汪曼春死了。”
明楼猛地回头,惊诧的看向许如眉:“你怎么来了。”
“来向您汇报工作。”许如眉沉声答道。
“汇报工作,你不应该找我。”明楼语气冰冷的说。
“可是我现在找不到我的上级。”许如眉直视明楼眼睛,真诚,坚定,毫无畏惧和歉意。
明楼审视的看着许如眉,好半天才开口说道:“好,但是我要听全部的真相。”
许如眉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红酒,只有一只杯子,明显是明楼用过的,可是许如眉并不介意,抿了一口。她将空洞的目光投向窗外,却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抬手将杯中的酒全部喝了下去。
“我们许家是做医药生意的,世代行医。我父亲早年曾去日本留学,名义上是去学医,可实际上却背着我爷爷去了军官学校读书。他与藤田芳政是同班同学,有一次受邀去了藤田家中做客,便遇见了我的母亲。我母亲不是藤田家的嫡系女儿,她是一个外室所养,在那个外室死后,才被带回藤田家。藤田芳政就是我母亲的长兄。当时我母亲年幼,身份低微,嫡母严苛,父亲并不特别疼爱,所以我母亲幼年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好在,还有个长兄心善,时时照顾,才平安长到成年。我父亲被我母亲的美丽温柔,还有淡淡的哀伤所吸引,所以疯狂的追求,结果很自然的与我母亲相爱了。而我的母亲也不顾藤田芳政的劝阻,随我的父亲回到了中国。后来日本侵略中国,我父亲毅然决然的投入了战场,为国捐躯。我母亲从此一病不起,不久病逝。我爷爷为了许家的在上海的安全,不敢声张,只对外宣称,我父亲是突染恶疾,母亲忧郁过度去世。”
明楼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许如眉,他知道,现在许如眉虽然表面平静,可是内心里却是波涛汹涌,这一切,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同年,我入了党,但我却没有敢将这件事情向组织汇报,因为我害怕,由于我母亲的身份,我不能被组织接受。”许如眉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藤田芳政来到上海后,我们并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联系过。这一次,我被捕是因为上次刺杀南田洋子时,在司各特路租的两套房子,因为租房合同在明台那里,不知怎么被特高课发现了,所以我就暴露了。”
明楼听得心跳一跳,许如眉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知道,家里的孤狼竟然还在行动。
明楼问道:“我听黎叔说,当时你是可以逃走的。”
“是的,可是我爷爷还在家里,他年纪大了。。。还有。。。”许如眉的声音有了起伏,不再像开始的那样平静。
“还有就是你想赌一把,因为你母亲的关系,你对藤田芳政并不像其他日本人一样憎恶,你对他抱有一丝好感和幻想,就是因为这样,你才决定孤注一掷的赌一把,是不是?”明楼厉声问道,不知道为什么,明楼突然很生气。
“是!”许如眉终于被明楼的一连串质问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哭喊道:“我就是赌了一把,我赢了,不是吗?我成功了!我还活着,完好无损的活着,我们的组织也没有受到任何损失,这样的结果很好不是吗?”
“是很好,可是万一结果不是你预料的那么好,该怎么办?如果藤田芳政没有对你动恻隐之心怎么办?如果藤田芳政在发现你告诉他们的,是一个废弃的联络点,一怒之下杀了你怎么办?”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无需再退,全力以赴,背水一战,置之死的而后生,赌一把,又有何不可?”
“好,很好!那你还难过什么?一切都很完美。”
“我只是难过我的母亲,藤田芳政是她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如果她知道我是这样利用欺骗她的兄长,她会不会怪我?还有藤田芳政,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会就这样放过我,其实他对我真的已经很好了!”许如眉再也控制不住的哭了出来。
明楼心生不忍,走过去,将她抱住。
许如眉靠在明楼怀里,感受着明楼温热的身体,嚎啕大哭。
许如眉走后,明诚走了进来。
明楼疲惫的揉着眉心,问道:“你都听见了?”
“是。”明诚干脆的回答。
“你觉得可信吗?”
“我觉得可以相信。”
“我也愿意相信她,可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查一下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