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边上芙蓉开》烟雨妍嬗

29、第二十九章

　　明诚果然没有食言，明台的确还活着，只是身负重伤。
　　明台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总是能听见有个女人在哭，大概是大姐吧，明台这样想。可是当明台醒后，第一个看见的人却是许如眉。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许如眉温柔的问道。
　　明台看着许如眉红肿的眼睛，不确定的问道：“这些天一直是你在照顾我吗？”
　　“不然呢？还有谁？”许如眉笑着反问。
　　“我没事。就是感觉没有力气。”明台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
　　“你昏迷太长的时间了，这是正常的，休养一阵子就好了。”
　　“嗯。”明台点头，面无表情。
　　许如眉知道他的心结，有心开导开导他，便说道：“想跟我聊聊吗？”
　　“聊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有一堆的委屈想诉，都说出来，我当你的垃圾桶。”许如眉哄着明台，那样子就像是哄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明台把头埋在膝盖上，蜷缩着身子，声音闷闷的。
　　“你要感激上苍，你还活着。”许如眉按着明台的肩，语重心长的说。只是这句话却触动了明台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他突然大喊道：“为什么还要我活着？他们都死了，我的组员，我的战友，他们都死了，为什么还要我活着？”眼泪瞬间飙出。
　　许如眉轻轻的叹了口气：“你还记得董岩吗？在樱花号上为了掩护我们而牺牲的同志，我也是在后来才知道了他的名字。在我们选择了这条道路的时候，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们会死，也许死后无人会知晓我们的存在，我们的名字也将不会被人铭记。活着是上天的恩赐，死了就是为国捐躯，无怨无悔。做我们这一行的，不是不懂得善终难求，只是为了这家国天下，百死无悔！”
　　“我不怕死，他们也不怕死，可是不能这么死，我们是被自己人出卖了，被人背叛了。。。而且背叛我们的人是我们最信任，最敬重的老师！”明台嚎啕大哭，发泄着所有的委屈，难过，压抑，不甘。
　　“我们走的这条路太艰难，其中一定会有一两个少数分子无法坚持走下去，可是我们不能因为他们的背叛而放弃自己的信仰，我们要坚信，我们是正义的，我们是为了自己国民而战斗，胜利终将会来到！”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要是他？他是我的老师，是我进入特工生涯的领路人，我是那样的尊敬他，信任他，在我的心里，我的老师是个铮铮铁骨的汉子，而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许如眉不忍的看着明台，从抽屉中拿出一份报纸，递给明台：“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应不应该现在让你知道，我也不知道你知道后心里会不会好过一点，或者会更难过。可是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些。看看这个吧，看完后，也许你所有的问题都会找到答案，可也许你将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明台接过报纸，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国军在第三战区大胜日军”，明台心里一沉，一目十行的看完了整篇报道。自嘲的笑了一下，浑身无力的栽倒到床上，手里的报纸轻飘飘的飘落在地上。
　　“我们是什么？棋子吗？”明台咬牙问道。
　　“为了胜利，为了大多数的人能够活着，有时候牺牲一小部分人的生命，是值得的。”许如眉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过残忍。
　　“可为什么是我们？郭骑云，他跟了他那么久，他说过我是他最得意的学生，还有于曼丽，她受了过那么多的苦。。。还有他自己，他连他自己都算进去了。。。”
　　“也许正因为你们是最优秀的，才是最好的诱饵吧，很残酷，但很现实。”
　　“曼丽。。。曼丽。。。她一直说她爱我，可是我却从来没有给过她回应。那天她跳下去之前，我就应该对她说的，等这次任务完成，我就带她去见我大姐，见我家人，她一直都想见见我家里人的。。。可是见不到了。。。在城墙上，她为了让我活着，自己割断了绳子。。。76号那帮畜生，连她的尸体也不放过，怎么可以那么残忍？”明台痛苦的哭着。
　　许如眉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轻轻的退了出去，她知道，明台现在需要一个人好好的静一静。现在能给他安慰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叫做于曼丽的女孩，只可惜，她已经死了。
　　即便早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但是当真正见到明台的那一刻，明芙还是忍不住的哭了出来。
　　明台跪在明镜面前，见她伤心难过难以自控，愈发觉得对不起姐姐，愧疚的哭道：“明台不孝，让姐姐担惊受怕，受了无数的委屈，姐姐，您打我骂我吧。”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明镜揽在怀中抱住，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泣不成声，哭得肝肠寸断。明台想安抚姐姐，伸手替明镜试泪，却被明镜看见他的手，明镜哽咽着说道：“让姐姐看看你的手。”
　　明镜坐在椅子上，明台依旧跪着，他把一双手缓缓递到明镜眼前，修长的手指上伤痕累累，断甲初生，像嫩嫩的芽。
　　明镜心疼的眼泪直落，滴在明台的断甲上，明天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明镜赶紧捧在手心里，问：“疼吗？”
　　“不疼。”明台忍着疼，笑道：“已经好了。”
　　“起来，起来坐下。”
　　明诚赶紧给明台拿了个小凳子，让他坐在明镜膝下。
　　明镜仔细的抚看着明台手，他眼中闪动着盈盈泪光，叫明台把上衣解开，明台不敢解，怕她看了再哭出来，笑着说：“没事了，都没事了。”
　　可他越是这样遮盖，明镜越是要看。明台没法子，只好解了上衣的扣子，褪了半截衬衣在臂弯处，明镜看见明台身上斑驳的伤痕，大哭起来：“我叫你读书，读书，我叫你好好念书来着。你个不孝的东西！你要死了，我怎么跟你死去的母亲交代？好好的，你怎么也走了这条路？你以为我疼你，你就骗我，你们所有人都骗我！死到临头，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姐姐的啊？”明镜身心交瘁，积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爆发了出来。
　　明芙靠在明诚的怀里，嘤嘤的哭着，听见明镜哭得这么伤心，便劝道：“大姐，您别这样，您别哭了，您这样哭，小哥不是更难过？小哥的身体还没好呢！”
　　明镜听了，觉得明芙说的是对的，便掏出手帕擦了擦泪水，道：“你看见姐姐哭，你心里难过，可姐姐看见你被人折磨成这个样子，我又是怎样呢？”
　　明台低下头，明镜抚摸着他的头发，明台索性就把头埋在她的膝头。“姐姐，我答应你，等抗战胜利了，我一定听您的话，做一个学者，好好的孝顺您。”明台闷声说道。
　　“好，到时候，再娶一个漂亮贤惠的媳妇，还有你大哥，阿诚，小芙你们给我生一堆白白胖胖的小侄子。”明镜破涕为笑，她说到此处，满脸是对未来的憧憬。
　　明台听见这话，心中一痛，面上却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勉强的笑道：“我听姐姐的。”
　　明台抬头，看见明诚放在桌子上的纸盒子，便立刻转移话题：“纸盒子里是什么啊？”
　　明诚开玩笑的回答：“都是你的遗物。”
　　明镜立马拿眼睛瞪他，明诚恍然醒悟，在大姐面前不能开这样的玩笑，赶紧改口：“我说错话了，咱们家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明镜冷着一张脸不说话，倒是明台起身打开纸盒子，那里面全是自己当日被逮捕时，随身携带的东西，有打火机，香烟，还有王天风送自己的那块表。明台低头，声音暗哑问道：“大哥最近好吗？”
　　明诚立刻说道：“大哥他心里很挂念你，但是不方便到这里来，他让我告诉你，这块表你要终身带着，切勿遗失。”明诚说得郑重，明台听得沉重。一切都太明白不过了，乱坟岗前，他杀死的依旧是自己的战友，是他抗战道路的引路人，更是那个自己永远敬重的恩师！他们全都是“死间”计划里的死棋，只不过，不同的是，他还活着，因为他有两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全他的哥哥！
　　气氛缓和了好多，大家便乘着兴致，悠闲的闲聊了一会。明镜见明台的头发有些脏，便提出给她洗头发，明芙受到明诚的暗示，便在房间找出了明台的脏衣服，拿去外面洗。
　　房间里只剩下明诚和明台两个人了，明台立即变了脸色，他凶猛的将明诚推到了墙角，明诚一时没有防备，险些没有站稳。
　　“你小子来真的？”明诚怒道。
　　“为什么？”明台怒火不减，随手捡起了手边纸箱子，砸向明诚。
　　明诚堪堪躲过：“你发什么神经啊？”
　　“我的兄弟，我的战友全都没了，只有我活着，独活！为什么？我要知道为什么？”
　　明诚怒喊：“你以为就一个人难过吗？我们内心忍受的折磨比你不知道多了多少倍！不错，你是一个死棋，可你知不知道大哥选择你做死棋的时候，下了多大的决心？”
　　明镜在外面听见屋子里的打斗声，想要进去劝架，却被明芙拦住：“大姐，让他们两个发泄一下吧。”
　　明镜想了想，却还是不放心，便高声喊道：“阿诚啊，你小心点，明台的伤还没好呢！”
　　屋子里的明诚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一时忘了躲避，就被明台扔过来的枕头砸中，还没等明诚反击，就听见明台歇斯底里的喊声：“死棋？我这颗死棋都能走活，我的兄弟，为什么会死？还有于曼丽，她是我的半条命啊？你告诉我，我要知道真相！”
　　明诚怒吼：“真相就是第三战区大捷，我们离抗战胜利又前进了一大步！”
　　明台彻底呆了，跌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明诚看见明台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忍的说道：“明台，你别这样。”
　　明台把头埋在膝盖上，双肩微微的颤抖，难过的哭了。明诚也很难过，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从兜里拿出来一张结婚照，递给明台：“这个，你留着吧，当做纪念。”
　　明台泪眼朦胧的接过照片，看见于曼丽和自己灿烂的笑容，明台的手，抚摸着于曼丽的面颊，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在照片上。明台终于失控，失声痛哭。
　　明诚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悄悄的退了出去。明诚一出门，就就收到了明镜和明芙担忧的目光，明诚低头，一副等着被训的样子，低声说道：“大姐，放心吧，我有分寸。”
　　明镜瞪向明诚，嗔怪道：“你呀，从小就不知道让着他。”
　　“我。。。好吧，从小就都是我的错。”明诚好不容易提起来的气，在看见明镜眼睛的时候，瞬间怂了下去，耷拉着脑袋，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明芙好不容易见到明诚吃瘪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一个没忍住，就笑了出来。明诚不满的眼神立刻飘过，明芙立刻止了笑意。轻声安抚大姐：“大姐，您别担心了，我去看看小哥。”
　　明镜点头，嘱咐道：“好，你去劝劝他别太伤心了，身体要紧。”
　　“大姐放心吧。”明芙答应道。
　　明芙推开门，看见明台坐在地上靠着床边，哀恸的痛哭。明芙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明台。
　　好半天，明台才渐渐的止住了哭泣，明芙这才拿着手帕轻轻的将明台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的擦干净。她温柔的问道：“哭出来，好受一点了吗？”
　　明台没有回答她，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手中的照片。明芙顺着明台目光，看着照片里的那个年轻的女孩，照片里的女孩，笑的明媚幸福，连带看照片的人也跟着心动，他们照这张照片的时候，一定非常快乐。明芙这样想着。
　　“这个女孩子是谁？”明芙轻声问道。
　　“她是我的半条命。”明台的嗓子哭得嘶哑，声音小的可怜：“她一直都想见见我的家人，想见见你，她说你是个好女孩，她想和你交朋友。”明台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本来是打算等她这次任务结束之后就带她回家，介绍给你们认识的，可是她却。。。”明台说着，又哽咽了起来。
　　明芙怕明台再哭出来，连忙接话道：“一看，她就是好女孩！”
　　明台吸了口气，仰着头，将眼泪咽了回去。“是，她是个好女孩，她是天下最好的女孩子。”
　　“她叫什么名字？”明芙心疼的看着明台，眼中含泪。
　　“她叫，于曼丽。”
　　明台脑中突然想起一句话“人生实难，死如之何。”他说这是陶渊明的自祭文，她却说，这也是她的自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