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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一章 玉树风前 那个初次见 ...

  •   话说李璨这边。
      甫一进入房间,任太医便提着那笨重的深褐色诊箱迈着蹒跚步子跟了进来。李璨在小桌旁的凳上坐定,挽了衣袖,便露出那鲜血淋漓的伤口来。
      方才任太医可是在窗户前瞧仔细了。公子先是执了枚棋子打中说书人脸面,而后等那姑娘上了树枝,再执了棋子打断树枝。原本此时只消公子自二楼窗口跃出踢开树枝英雄救美便是,却不料那姑娘却在此时又遭了暗算,手上一软跟着树枝歪斜过去。公子情急之下只好以肘击木,才将那树枝险险擦着姑娘的后背击打出去。
      这一击是用了千钧的力气才造成现下的创口来。
      老太医用水冲洗了血污,又取出些杂碎的木屑,终于暴露出创面的原貌。只见肘前的一块,皮肉都已翻起,清洗之后边缘发白,像一张丑陋的大嘴翻开着,不停地渗出鲜红的血。
      这伤势怕是要留下极难看的疤痕来。惠妃娘娘爱子情切,将来回了朝歌怕是免不了一番斥责。老太医如是想着轻轻叹了口气。往伤口上撒了些减轻疼痛的药剂,又从药箱里抽出一把薄而利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
      正要动刀,门却开了。
      来人一袭藏蓝长袍,领口和袖口都缀了红色的梅朵,此刻往房间里一站,眉宇间便带出逼人的英气来。
      李璨见到此人,急忙抬手止了任太医的动作,偏头道:“天行,如何?”
      那人并不回答,只拿眼扫了扫李璨身后。李璨会意地扬了扬手,任太医迅速用绷带暂时止了血便退了出去。
      方一关门,李璨便急急问道:“人,追到了吗?”
      天行摇头:“并未擒获。那刺客逃出花楹街,便有人接应。我与二人战了一番,被他们逃了。”
      李璨皱眉:“可有什么蛛丝马迹?”
      天行从腰间摸出一枚钱币,置于桌上,道:“这便是方才打中蒙子衿的暗器。”
      “铢钱?”李璨摆弄着那枚钱币,天圆地方,当中刻着追忆花的图案,正是广华二年,西绮发行的铢钱。
      时至广华十六年,天下虽已战乱百年,但至今无人妄自称帝,仍奉东芸曲氏为天子,因此各国发行的钱币通常只在本国流通,国与国间的交易仍然主要以金银及东芸所铸花币为主。铢钱的出现无疑指向了刺客西绮人的身份。
      天行继续说道:“那刺客是个年轻女子,蒙了脸面看不清容貌,但腰间缠了软剑,又是使用暗器的高手……”
      “采萧。”李璨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眉宇间的神色便有了几分狠戾的意思。
      竟以贴身近婢来暗算我,李信这个昔日的太子这些年是被父王关得忘记了身份吗?甫一放出冷宫,便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地挑衅起我来了,可真是张狂得很呐。
      今日的伤,来日定要他百倍的偿还!
      让他知道我李璨的手段。
      念及此处李璨竟从他冰冷的脸上扯出一丝笑意,握着铢钱,眯了眯眼,目光仿佛要洞破紧闭的窗户,将李信直戳得千疮百孔似的,一字一顿:“王兄,你便这般按捺不住要来找死吗?”
      ****
      子衿一行安顿好住处,又简单用了些午饭已经是未时的光景。
      任太医佝偻着身子,带了诊箱到得子衿的客房,随行的还有一个作侍女打扮的姑娘。
      开门的是言心。而子衿此刻正端了凳子坐在窗前,似乎对外面的景致很是着迷,早就忘了背上的疼痛。这会儿见到老太医来了,便笑着把凳子搬回桌旁,又要替老太医搬张凳子。
      任太医在宫中待得久了早已习惯了君君臣臣的纲常,哪里见过主子给臣下搬凳子的先例,这蒙姑娘的身份他是知道的,急忙摆手,口里喊着:“太子……不,蒙姑娘,使不得,使不得。”慌忙中险些忘了公子的叮嘱,喊出太子妃的尊号来。
      子衿粗枝大叶倒是没听出什么尊号,反而对老太医这恭敬的态度有些奇怪,道:“任太医,您言重了。如今我是病人,您是大夫,又是长辈,病人有求于大夫,为您搬张凳子本是举手之劳,这中间怎么会有使不得呢?”
      这任太医本是个忠厚之人,不善言辞。早间被公子再三吩咐不可向太子妃透露半点有关西绮的此行的目的,想来这其中必然有公子的筹谋,做臣子的应当谨遵才是。可方才一阵慌乱,哪里来的及斟酌言语,此时被子衿这一问,一时间倒不知道如何回答了。只犹豫着,道:“这……”
      “医者父母,老太医定是见少主早间背上受了伤害,不忍心看少主再劳动了筋骨吧。任太医仁心仁术,是以受大王重用,统帅太医院,任副院正要职。”言心见状急忙上前向子衿解释。
      子衿听罢会意地点了点头:“任太医果然仁心仁术”。
      任太医擦一把冷汗,道:“慕都尉过誉了。”
      乘着这个空子,侍女已经将木凳摆好。子衿及太医就了坐。侍女又将脉枕取出安放在小桌上。
      在这一会子的空隙里子衿寻思着,想到相思的病症来,问道:“任太医,子衿有一事想请教。”
      “太……蒙姑娘请讲。”
      “子衿早前有一个朋友,中了一种叫做‘蓦然’的毒药,此药据说药性奇特,三日发作,能够以相克的药物缓解一时,但每三日都须得服用,否则便会当场毙命。请问这世间可有此种毒药的解药?”
      说到毒理药理,任太医似是颇有几分研究,伸手捋了捋胡须,皱着眉,撅着嘴唇,似是努力回忆了一番,最有却啧啧摇头,道:“请恕老夫浅薄。‘蓦然’此毒书上确有记载,乃封虚白氏所配之奇毒,药性迅猛,中毒者须臾暴毙。唯一解药名曰‘三生’,乃医圣杨擅所制,杨擅死便后无人能制,传说在封虚王宫之中尚存几粒为封虚王续命之用。姑娘所说能够暂缓药性又能精确发作的相克之物,老夫确实闻所未闻。”
      子衿沉思片刻,想到此前小柳所说相思可能是奸细的言论,心里只感到一阵沉重的难过。可细细一想,依相思所言,那毒药的名字亦是他听那白衣贼子所言,这中间也有可能是那白衣人撒的谎。况且任太医虽贵为太医院副院正,但术业专攻也并非以毒药为主。这世上或真有能够暂缓一时的相克之物?
      一时之间像有许多的问题要问,可言心在此,子衿是不敢多问的。毕竟是自己放走了相思,言心虽没有十足的证据,但自己若是问得多了难免被言心捡到口实,到时便又是一条罪状,说不定立时将自己罚回小孤城去。
      想到此处子衿便不再多说了。笑着为任太医斟了茶水,那任太医又是一番惊慌的推诿,而后被言心眼睛一横,竟闭着眼睛跟喝药似的把茶水一饮而尽了。子衿看着只觉得这老态龙钟的太医真是有趣得很。
      而后照例是一番望闻问切。只是这望诊,因着子衿是个姑娘,又伤在后背这样的位置,便被言心婉拒了。
      任太医却是一个极严谨的人,一反方才的慌张,坚持要查验子衿的伤口,于是与言心几番交涉,任太医便暂时在屋外待着,交代那侍女查看伤情。
      言心在门边守着,防止有人闯入,子衿便除了衣衫与那侍女坐在帷幔之中。
      许是方才擦伤之时皮肤破了与衣服有些粘连,除掉里衣时,子衿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那侍女便放轻了手脚,一边慢慢地查看,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姑娘的伤并没有什么大碍却也这样疼痛,可知道我家公子,那皮肉绽开都已经深及筋骨,清创时又剜去了大片的血肉……”
      “你家公子……他还好吗?”子衿迟疑着问道。
      那侍女似是没有听见问话,只是自顾自地言道:“公子身体上的伤虽然严重但时日长了自会痊愈,只是今日姑娘出言对公子的伤害怕是难以自愈的……公子的伤是为姑娘受的。”
      子衿一时沉默,想到璨好听的声音,他故作轻松的微笑,他认真说要解释,还有那转身时滴着血的手指。心里忽然内疚地疼起来。
      那侍女查验完毕,替子衿穿好衣衫,便掀开帷幔扶着子衿在凳上坐下,全程再没有半句言语。
      而任太医听了她的描述,提笔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物,便把方子交给那侍女,两人行了礼匆匆离去了。
      那一个下午,子衿忽地就再也生不起半点看街景的兴趣来,闷闷地坐着,脑子里总是璨的样子。
      她有些内疚,有些后悔,淡淡的,又有一些感动。
      那个初次见面的少年,剑眉,星目,高鼻,红唇。
      他说,衿儿,你的伤势先到行馆里让太医瞧瞧吧。旁的事情阿璨将来自然会向你解释清楚。
      他要解释什么呢?
      衿儿,阿璨,这不是亲密的人之间才会有的称呼吗?
      子衿如此想着,只觉得脸上都微微地有些发烫了。
      宣城的暮色里,悠悠地好像起了一丝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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