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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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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这样的句子,这样的诗词,在离开高中校园后,却猛然发现是如此有意境。安如风在心里暗暗后悔当时自己没好好背那几首诗歌,可是又不禁苦笑了一声,背了又怎样,当年最喜欢的《离骚》背的滚瓜烂熟,几乎可以达到倒背如流的地步,结果离开校园几年还不是忘得干干净净。人吶,怎么能如此善忘呢?
她背着包继续沿着这条崎岖的山路走着,今天是他的大好日子,估计会很忙,会注意到她的缺席吗?另一边胡忆珂早已穿上笔挺的西装,被造型师打扮成王子一般帅气逼人,也是,人家自身底子本来就不错,帅气是自然由内而生的。本来是大喜的日子,胡忆珂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似乎少了什么,难不成会被别人抢亲?他不觉在心里自嘲道,谁会那么勇敢呢?他再次理了理身上的西装,仍然觉得不大合身,却一时找不到原因。
安如风吸了口山里的空气继续走着,天还微微暗着,周围的树叶还没退去墨蓝色的妆容,这时天边开始渐渐升起红晕,估计走到山顶就可以看到日出了吧。
突然一阵风吹来,吹得枝丫沙沙作响,加之这条小道的不远处是一片墓地,安如风心头一紧,嘴里嘟囔道“没什么,马上就到山顶了,太阳马上就出来了。”这是小时候和爸爸一起登这座山看日出时,爸爸经常对她说的话,可是现在呢?只有一个人又怎样,这条山路走了不下十次,我才不怕呢,安如风给自己加油鼓劲儿。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广场舞音乐的声音,安如风松了一口气。不一会儿几个晨练的大爷大妈,从山上下来了,其中一位阿姨看了一眼安如风说,“不错,还是有年轻人晨起锻炼的,可不像我家那小祖宗睡到晌午还嫌睡得少。”安如风微笑回应着那位阿姨,接着继续向前走着。
“我那大孙子也是,大晚上的不睡觉说是要看比赛,早上不起说是要补觉。你说这不是摧残身体吗?”一位老大爷补充道。
“那可不是,我那外孙女儿整天叫嚷着脸上又长了几颗痘痘,什么熊猫眼了,贴了面膜了,抹什么化妆品,你说花那个钱有按时睡觉,多运动划算吗?我看刚那个姑娘气色就很好,真应该把我外孙女儿叫过来,现身说法一次。”
“哎哟,你能叫起来吗?我们老了和年轻人呐有代沟,你说的话孩子会听才怪哩?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有主见的,最多只是附和一下不会把咱们的话太当回事儿的。”
“也是,不管他们了,俗话说儿大不由娘,何况孙子孙女呢?”
“阿姨,叔叔早!中秋节快乐!”一个身穿蓝色耐克运动衣的男子娴熟地和下山的这几位大爷大妈打着招呼。大爷大妈们连着有半个月和这个小伙子撞上了,每次小伙子微笑点头算是打招呼了,今天估摸着是节日,所以主动问起好了。
“小伙子又见面了,可真有活力哟。谢谢啊,中秋节快乐。”
“唉,小伙子,可真有礼貌。你不是本地人吧,听着口音不像。”
“让您猜中了,我南方人。”
“今年多大了?有女朋友吗?结婚了吗?”
“老赵,不带你这样的啊。逮着年轻的小伙儿就问,是合计着你家闺女呢。”
“就是,又想乱牵线,你闺女上次没和你闹够呀。不过小伙子呀,你如果没女朋友的话,我把我外甥女介绍给你,不是我夸呀,模样呀和你挺般配的。”
“唉唉唉,你们几位有完没完,人家打个招呼,你们就开始相亲了,这多不合适啊。”
安如风回头远远望了一眼,下面一群大爷大妈团团围住一个低头聆听他们话语的年轻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觉笑出声来,心想还好自己爸妈从没关心过自己的婚姻大事,要不然,这阵仗也忒“吓人”了。
身后的声音渐渐倒退消失,天也亮了,安如风终于到达山顶。此刻山下的景色尽收眼底,不论是高大的建筑,还是疾驰的汽车,和群山相比都黯然失色,远处的水库是那样的晶莹剔透,像是群山怀抱着的婴孩。安如风取出自己的单反相机,开始拍摄日出风景,清晨的阳光悄悄揭开黑夜的幕布,为群山打上柔和浅橙色的阳光,满山的绿色不再是上山时的墨绿,相反是一种充满活力的深绿,毕竟已经进入秋季了。偶尔一阵狂烈的风袭来,几乎要吹跑她的背包,幸好她有先见之明,早早用石头压住。作为摄影菜鸟,她终究是拍不到日出的,倒腾了半天,她终于放弃了。山上的温度渐渐升上来了,周围是如此安静,除了风声,她听不到人类制造的噪音,像是小时候在外婆家,被虫鸣鸟叫环绕着,心境坦荡空灵,无忧无虑。她丝毫没有下山的想法,或许是早起的缘故,她竟看着渐渐升起的太阳困了起来,于是便枕着自己的背包打起盹来了。
过了一小会儿,安如风脸上的阳光被一阵阴影所取代,她警觉地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不一会儿她突然大笑起来。
“叔叔”
“唉,好侄女儿”
阴影从她脸上移开,并伸出手来将她扶起。
在阳光殷勤地打光下,一张白净的脸庞出现在她眼前,头发虽早已被吹乱了,但抵挡不住其眉眼间的帅气。
“原来,你刮了胡子是这么帅呀。我刚刚差点没认出你来。”安如风咯咯笑着,却又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这位“叔叔”。一身蓝色的耐克运动服虽说有些松松垮垮的,但在大风的作用下反而能隐约看见身上的肌肉。左手上的腕表是伯爵ALTIPLANO系列,在清晨的阳光里却越发耀眼,紧紧地吸引住了安如风的注意力,毕竟那款腕表前几天可是被刘阿姨好好地吹嘘了一番。
“诶,侄女儿看傻眼了,没见过帅叔啊。唉唉,看看你这头发,凌乱成什么样子了。”说着男子就伸手去将游离在安如风额头的几缕头发掖到她耳后,“侄女儿呀,你长头发可比短发好看多了。”安如风呆呆地像小猫一样温顺,脸却有些微烫。安如风不经意间瞥到他左手上那一道不深不浅约3CM的伤疤,重逢就问伤疤怕是不好,她压制住好奇,凝视着男子的脸庞,白净,棱角分明,高高的鼻梁略带桀骜的气质,嘴角的微笑依旧和七年前的一样。末了,男子问了句,“在这里睡觉不怕着凉啊?还像以前一样不知道照顾自己。”
这时,安如风才突然反应过来,顿了顿,“我这刚迷上眼,你就来了,扰人清梦啊。况且这挺暖和的,阳光多好啊。这咋就着凉了呢?”
“嘿,看来是我的不是了。是,这里阳光挺好,可是这风也差不多可以把你吹跑了呢。”
“哪有,人家好歹也有个一百斤,不怕风吹。”
男子突然被安如风逗乐了,这是第一个在他面前自曝体重的女孩儿。
“哎呦,还玩摄影呢。不错,是我侄女儿。”说着男子就打开了相机,然后一番调试,接着猝不及防就把安如风风中凌乱的样子给抓入相框中来了。
“叔叔,你干嘛,赶紧删掉。”
“要删也得等会儿删,我看看你都拍了啥。”说着便开始翻看相机。
“不,不行。”安如风作势要从他手中拿回相机。
“有什么见不得的照片,还不让叔叔看?不会是男朋友的照片吧,那叔叔更得过过目,看看我家侄女儿的眼光怎么样。”
“没有了,就是自己瞎拍的,不好看,好丢人哟。”说着安如风的脸不觉红了起来,可能是被风长时间吹得。
“好好好,听你的,不看了。这里风太大,走,下山去,叔叔带你吃好吃的。”说着男子便把相机收好,娴熟地装进了相机背包里。
走到刚刚上山遇到晨练的大爷大妈的地方,安如风突然笑了起来,男子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七年没见这姑娘怎么变得有些神经质呢?”
“你才神经质呢,我是想起一大群大爷大妈围着你推销女儿外甥女的,感觉好搞笑,他们竟没注意到你左手上的婚戒,真是一个个卖女儿卖外甥女心切啊。”又是一阵笑。
“原来当时你在啊,那咋不过来给叔解围呢?还说别人呢,你呢?有男朋友没,要不叔给你介绍个?省的你爸妈操心。”
“当时我不敢确认那是你啊,毕竟我们都有七年没见了。况且您自个儿不是处理的很好的了吗?真是的,这一切啊,得看缘分,缘分到了呢,心上人就会出现,急不来的。我再等他个十年,总会遇见的,叔叔,就不劳您操心了。”说着安如风给了男子一个天真的笑容,男子被这猝不及防的笑容弄得心跳加速,又迅速平静下来。
“小姑娘真透彻,不错!想吃什么,叔叔带你去吃。”
“哎呀,今天是不是中秋节?”
“对哦,要不带你吃大闸蟹去?”
“恐怕不行,今天我生日得回家去。”安如风一脸焦虑。
“你不是9月22日生日吗?”
“今天我农历生日,我奶奶总是给我过农历生日,所以我一年过两次生日,哈哈羡慕吧。”
“看来得下次请你吃饭了。”
“不用滴,我晚上回去就行了,嘻嘻中午饭还是可以敲诈一下你的。”安如风再次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们下山来到市区一家普通的韩式料理店,安如风看着很熟悉,疑惑地看着店里的摆设。“是不是很熟悉?七年前我们在这里吃过饭的。”男子带着怀旧的口吻提醒道。
“想起来了,C大就在这附近对不对?我说呢,怪不得那么熟悉。”
“叔叔”这一声看似平淡的称呼,却引来周边几桌顾客异样的眼光,同时把送餐的服务员给吓呆了,毕竟两人年龄差距看起来并不大,不知情的人看着两人这热乎劲儿,恐怕还以为他俩是情侣或是夫妻。
两人待服务员走后,尴尬地对视了一眼。男子率先开口“小风啊,你别喊我叔了,好像会引起误会,再说了人家才脱离小鲜肉没几年叫叔太早了。”
“嘿,看你左手上的婚戒,还想把漂亮妹子,小心回去跪搓衣板。”安如风撇嘴道。
“好了,随你了。可惜我一个如花似玉的美男子,唉就这样被一小姑娘硬生生叫成了大叔。”男子带着乞求的目光耸了耸肩。
“那看在你如花似玉的美貌上,我不喊你叔喊你哥?正宇哥?哈哈哈”说着安如风掩着嘴又笑起来了。引得邻座的两个大学生样貌的女生偷偷笑起来了。
“随你怎么叫了,只要不出格儿就行。”男子无奈地冲她笑了笑。
“小风,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笑了。我记得你七年前跟个冻豆腐一样。”
“冻豆腐,哥呀,咱能换个比喻吗?冰山美人儿可比这个好听。”安如风正喝着店里赠送的柚子茶,听到此话不觉被狠狠呛了一下,正宇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两人又一次对视,不自觉都笑了。
七年前,安如风的确不爱笑,那时家境突变,就在她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妈妈给她出了一道选择题,爸妈要离婚,她是选择跟爸爸还是跟妈妈。在题海中奋战了那么久的安如风,一下子就变得不知所措,不久便败下阵来。爸妈的婚姻似乎很久就出现了裂痕,只是碍着她学习压力,父母在她面前伪装得很好,或许两人早就约定好了,待安如风顺利闯过高考就向她摊牌。总之安如风那时感觉受到了至亲的背叛,整天想着逃避,大早上拿着爸爸的卡躲进爸爸任教的C大的图书馆,一直待到闭馆,中间饿了跑去买个面包充饥,尽量减少和至亲会面的几率。而就在此期间,她认识了那个“叔叔”。
安如风喜欢有阳光的地方,而暑假图书馆大部分座位被考研党攻陷,安如风摸索了几天,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角落觅得一个有阳光的处所,恰巧这里有一张桌子两个座位。安如风在其中一个座位上坐下,看着晨起的阳光,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梦里是父母无休止的争吵,而自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猫,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竟傻傻地酣睡。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阵敲击键盘的声音,阳光渐渐刺痛了她的眼睛,安如风醒了,身边多了个男生,不,叔叔。
她睁开双眼看到桌子上多了不少书籍,全是德文的书名,她瞥了一眼,接着将目光转移到书籍的主人身上去了。长长的头发早已遮住了双耳,白色的衬衫倒是干净利落,只是那胡子也太,得有几周没刮了吧,难不成是搞艺术的?听爸爸说学校里不少艺术天才,外貌穿着很独特,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其中一个呢?嘴巴上方是高昂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边框的眼镜,眼镜后方的目光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或许因她盯得太久,男生有些不自然,看了安如风一眼,目光撞上的那一刹那,安如风慌了,慌忙将头埋在书里,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形象。
“同学,你这样看不到字吧。”声音温婉,低沉富有磁性。安如风想不出这样一个邋遢的男生声音竟然如此好听,唉可惜,要是英俊些,自己估计就会想方设法制造偶遇结识吧。可是自己有那个勇气吗?不过帅又如何呢?爸爸还不是公认的帅哥,到头来还是要和妈妈离婚,想到这里,安如风突然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打湿了书中密密麻麻的字。
见安如风不理自己,江正宇识趣儿继续自己的论文写作。心里不自觉地嘀咕“真不该和和王一喆打赌,说什么写不出论文就不刮胡子不理发一个月,这才一周就吓到了一个小学妹。真不值当呀,当时自己咋就打赌了呢?算了,吓到就吓到吧,她走了自己在这里正好清净写论文,毕竟知道这里有座位的人不多,况且自己又是这幅邋遢样子。”
窗外的阳光正好,虽说是夏日,但是却不怎么浓烈,只是阳光映的电脑屏幕越发暗淡,江正宇想要把窗帘拉上一部分,搁平时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将帘子拉上,毕竟这里只有他一人,可是今天不一样,多了个同学。他看看了身边的女孩,高中生差不多长度的头发,阳光下她雪白颈部的那颗痣特别显眼,上面是宽松的白色T恤,下身是休闲的牛仔裤再搭着一双白色运动鞋。女孩依旧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没了声音,接着渐渐传来她轻轻的鼻息声。“同学,我拉个窗帘好不好?”没有回应,女孩儿依旧是那个姿势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看来真的是睡着了,江正宇起身轻轻地将阳光关在窗外,女孩儿似乎睡得更安稳了。
安如风醒来时,天色渐晚。她不知何时在江正宇的车上睡着了,身上覆着江正宇的外套,一股淡淡的Chanel香水味,而江正宇此时又不在车内,她四下环顾,终于在马路边上看到了他的身影。她正要下车时,看到江正宇朝这边走来,冲着自己笑了笑。
“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不知道你家在哪里,看你睡得那么香又不忍心叫醒你,所以就停在这里了,现在下午五点赶得及回去吃晚饭的吧?”
“没事儿,来得及。今儿起的太早了,睡了一觉挺舒服的。我”
突然安如风的手机铃声响彻车内,安如风一个激灵,往口袋里摸自己的手机,来电显示“胡忆珂”,安如风立刻按下了接听键,并向江正宇使了个眼色,表示歉意。
电话那头的人一时不知说什么,一阵沉默,安如风率先打破沉寂。
“新婚快乐,红包收到了吧,对不起,我临时要去上海出差,所以。。。。。。”
“没什么,谢谢。只是可惜你看不到我今天有多帅了。”那边的声音有些落寞。
“哪有,今天朋友圈直播呢。嫂子很漂亮,你也不赖嘛,多般配啊。”安如风笑着说,江正宇看得出那笑容里带着些苦涩,又不好意思道破,扭头看着窗外疾驰的汽车出神。
约莫三分钟后,安如风挂了电话。脸上故作轻松的笑容随即坍塌。
“叔叔,你送我回家吧。”声音里带着些哽咽,江正宇没多问什么,发动车子。
“小风,勇敢点,你可以的。”江正宇说完这话,离开了。安如风笑了笑,挥手送别江正宇。看了一眼远处雾茫茫的天空,原来说谎需要这么沉重的伪装,原来伪装竟可以如此容易地欺骗到一个人,原来当曾经暗恋的人找到属于他的幸福时,自己并不会那么真挚地为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