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上海。
手持武器的日本兵当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中国人远远的看着，却不敢言语，不敢欢笑。
明楼自黑暗中走出，盯着上海街道空气中诡异的气氛。
八年来，将铁骨奉献给祖国的志士不胜数，可大部分是普通黎民百姓，他们生活于外敌恐惧之下，即便是爱自己祖国的，但更多时候面对国破家亡，连悲痛与愤怒都小心翼翼。还有一小撮，做了卖国求荣的汉奸。
潜伏的这些年，每次部署的刺杀行动成功时，便觉感受到石缝间透过的一丝光线照耀，裹在腐朽皮囊下的灵魂赤诚不改。除了杀死汪曼春的那次，他不敢回头思量内心的滋味。
甚至梁仲春都和阿诚嘀咕明长官大义灭亲，亲手杀了沦为日本走狗的初恋情人。但事实是，明楼将她视作死棋摆布，扔进特高科监狱，枪杀她却不在计划之内，也并没有这样做。他的第一枪打中她的右肩，本意令她扔掉手枪——他始终希望自己的小师妹可以扔掉手里的枪。见明台同时转身将枪口对准汪曼春时，明楼就知道一切都迟了。他将剩余的子弹打在墙壁、窗框上，至少，不是他亲手杀了她——那时的自欺欺人。
可明台目睹了全部经过，他从未说起。明楼不晓得何时弟弟也会体贴人心，因为他对弟弟的生死搭档，不了解。自从于曼丽离开，明台在感情方面，就成熟了。
是他迟了，他回来得太迟了，他本应是心上人的引导者，而不是在她认贼作父后成为一个正义的骗子。
“去年你信上说，你交了一个很好的男朋友。”
“我杀了他，想听具体细节吗？”
“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蓦地，这段对话从脑海里一跃而出。逃不掉的，他依然将汪曼春的死归结给自己。那年除夕夜，见到汪曼春将他人生命视为无物，瞥见那张漂亮却残忍无知的侧脸时，终于放下的多年的自惭与自愧，而今卷土重来。
“日本人投降了！”不知是谁一声高喊，打破街道的压抑般的安静，接着无数中国人沸腾起来。
明楼走过剖腹自杀的日本兵，走过额手相庆的同胞，阿诚已经在车边等待。明楼露出微笑，伸出手握住黑暗中并肩前行的战友、同志、弟弟。
一切的舍弃与失去，在今天，都是值得的。
1945年10月，组织要求暂时保持静默的眼镜蛇返回重庆。
他身着崭新的党国军装，看一军团从前线归来的队伍。明楼是羡慕的，羡慕他们曾在阳光下以中国人的身份，为家人与同胞战斗。每一张脸都溢满抗战胜利的喜悦，昂首阔步间尘土飞扬，就隔着这尘沙，他看见了身着军装的俏丽背影。她扶着一位受伤的军官，不知说了句什么，军官舒朗而笑，一脸满足幸福。一位提着医用箱的军医走上前，她转过身吩咐带萧长官休息，军医扶过军官的手臂，待两人离开，视线再无阻挡。尘埃落下，她看向他，他也看见了她，从战火狼烟中走来却依然健康、干净、善良、宽容的她。
在她永远离开他之前，他们有过一次对话。
那是一个傍晚，她在军医院的窗帘后，盯着在雨中撑伞徘徊的他看，最后她看得不耐烦了，决定出去。刚迈出病房的一只脚收回来，从门后为自己取一把伞，她不再是在雨中奔向少年情郎的怀春姑娘了。
“你曾问过我，我效忠谁。”
“你对我的判定是对的，我没有信仰，谁都不效忠。我对你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是真话。你去了法国以后，我不忍回忆过去，不敢设想未来，只能死死握住当下。”
“汪家对不起你们明家，也对不起中国无数大大小小的家，我也曾一时冲动的做打算，脱离汪家，随家母姓江。”汪曼春忽略明楼转向她的目光，“我打算去和你明家表白我汪曼春并非奸佞之辈的心志，但迎接我的是明镜的愤怒与恨意。我想，你明楼愿为明家舍弃掉爱情，我汪曼春怎能为爱情舍弃我汪家。与其证明我个人的清白，不如证明我汪家不全都是宵小之徒。”说及此，曼春眼中涌出些少女时偶尔表现的得意，但此时早无意向明楼索要夸赞。
“明楼，我对你发过誓，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我做到了。”汪曼春轻轻叹息“那一晚，我比你清醒，清醒得难过。我怕我控制不住情绪拆穿你的戏，我怕我忍不住告诉你我已推测出你的身份，我从来不信你会投敌。所以我假意浑浑噩噩醉过去，却听你在我耳边说，我永远不会懂你的心思。”
“最初，我为了确认你的身份，去印证你的谎言，每一次我都在天人交战。相比于利用我与做汉奸，我情愿你是前者，至少，我们是同路人。可当你对我说出‘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什么都能舍弃’时，我知道你是真的舍弃我了，因为我所认识的明楼，绝不是为了情爱舍家弃国之辈。再后来，”自嘲一笑“你想怎么骗我，我配合就好了。”
“明楼，汪曼春爱你，始终爱你。不爱明楼的汪曼春，就不是汪曼春了。”
“曼春，今后......”
汪曼春打断明楼踟蹰的开口，“听你的。”汪曼春对上明楼的惊疑惶惑，粲然一笑“今后，就此收手。”
“可是，汪曼春已经死了，成功的死在毒蜂的死间计划，现在站在明长官面前的，是江美兰。江美兰有一个丈夫，他叫萧以恒，他也是汪曼春在上海杀死的前男友。”
汪曼春不再看明楼，向前走两步，驻足。“我杀的人太多了，其中有很多，是我救不下的同胞，我再不能杀以恒第二次了。”
汪曼春再回头时，意料之中将明楼的难以置信收入眼底：“至少，我没有像你当年不辞而别，眼镜蛇同志。”
江美兰离开时，雨停了。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