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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问世间情为何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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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将士将士听后无不毛骨悚然,骤生冷意。倾城公主临死前这一番怨毒之言,如一把寒光四射的利刃突然刺进了拓跋成熙的心脏,急切拔去只有一命呜呼。
他盔甲内藏了一枝大梁国的桃花,因一路困顿颠簸,花瓣早已干枯萎谢。只剩下发黑的细枝。他放在鼻尖嗅了嗅,只嗅到焦枯和腐烂的味道。许是气味过于呛鼻,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
有道是:前一秒红颜佳人,后一秒白发枯骨。
拓跋成熙摆手,十万大军凯旋归回大梁。从此南昭国便从历史的版图上被抹去。
太祖拓跋成熙凯旋归国不久,终日精神恍惚,常常见到倾城公主的魂魄披头散发,坐在他的床头一边低泣,一边控诉他的薄情寡义。于九年后病逝于大梁王都,享年三十九岁。
太祖在位期间,笼络了大批投降的南昭国旧氏宗亲,并赐予俸禄官职,待遇优渥。有人说他是出于对倾城公主的愧疚,为了赎罪才善待步氏宗亲。
听说太祖还曾将倾城公主的骨灰带回了大梁国,为其在城郊外修建了陵寝,以梁国王后之礼将其厚葬,及出殡,举国哀悼三日。诺,这城郊外的十里桃林就是传说中的公主冢了,倾城公主被安葬在此处。
如意夫人又神秘说道:“南昭国破时,是在暮春桃花艳极要落下之时。而今又是暮春时节,倾城公主游荡的魂魄又开始伤感不安了。”
听着如意夫人这么一说,步飞烟心中凉意生起,仿佛倾城公主的魂灵此刻就在自己的背后,正用哀怨的眼神看着自己,她不由得握紧了酒杯。如意夫人似乎是瞧出了她的紧张不安,笑道:“妹妹怕什么?想来倾城公主的魂魄不会害无辜之人。”
步飞烟听如意夫人说道这一层,才放宽心下来,笑道:“姐姐所言极是,妹妹向来胆子小,自小最怕听到鬼神志怪之类的故事了。”
如意夫人神色又恢复冷淡,道:“妹妹觉得姐姐是在说故事?本宫何必耗费这许多时间同你讲一个故事。”
步飞烟露出一个笑容,道:“尘封于历史的陈年旧事,讲出来不都是当故事听听么,如意姐姐?”
如意夫人点头道:“妹妹此话倒有几分道理。”
步飞烟又问:“宫中消息封闭,姐姐久居深宫,姐姐是从何处得知的这件旧事?”
如意夫人回答道:“本宫想要知道的事情自然会知道。”
步飞烟点头微笑,又轻轻抿了口酒。
如意夫人又问道:“不知妹妹这个‘步’姓与百年前南昭国国姓有何渊源?”
步飞烟收回目光,再次饮了一口桃花酒,道:“姐姐说笑了,妹妹出身卑贱,自小是孤儿,后来舞坊阿姨可怜我,才将我收留在舞坊中,从此便在舞坊中度日。前阵子舞坊失火,妹妹无家可归,只好沿街乞讨,不料一日乞讨至将军府,亏得轩辕夫人慈悲怜悯,收了我做义女,这才有了妹妹的今天。往事如尘埃,何足挂齿。”说完又看了看窗外,轻声叹息。
如意夫人道:“看来是姐姐多虑了。勾起了妹妹的伤心往事,姐姐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步飞烟客气道:“承蒙姐姐看得起。”
如意夫人道:“你我姐妹俩身世差不多都是苦命的人。”
步飞烟其实早已打听到了如意夫人的身世,却想听她亲口说出来,不禁感叹道:“姐姐仪态娴雅,气质脱俗,难道不是自小生长在官宦人家吗?”
如意夫人笑道:“妹妹太天真了,姐姐自幼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八岁始当垆卖酒,换得几口薄粥以裹饥腹。”几句话说来轻描淡写,语气中却带有一丝对过往的嘲讽。
步飞烟安慰道:“姐姐也不用太哀伤从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好好珍惜当下才是要紧的事情你,”
如意夫人淡淡一笑:“妹妹是个开朗人,倒看得开。姐姐这里还有一桩十年前的旧事,不知妹妹可有耳闻。”
步飞烟道:“姐姐的故事真多,妹妹左右无事,说来听听,也可打发闲长午后。”
如意夫人抿了口酒,继续问道:“妹妹可听说过十年前发生的一桩举国震惊的灭门惨案?”
步飞烟握着绣花帕子的手轻轻颤抖,骨节泛白,仔细听着。
如意夫人神情依旧平淡,似乎是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道:|“姐姐听说哪次惨案中,上至朝中步姓高官,下至步府奴仆小儿,上上下下总共三千九百人皆处以死刑,无一幸免。午门外断尸堆积成山,血腥熏天,惨不忍睹。方才姐姐同妹妹讲过,步姓乃是南昭国国姓,十年前的惨案所牵扯之人皆为南昭遗留旧部,步氏家族。而新皇为何要在登基时将朝中大臣步登天一族赶尽杀绝?这倒是个谜。对于这件宫中秘闻,大家因为忌惮皇上,所以无人敢谈论。现下只有你我二人,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谈来也并无大碍。哦,说到此处,姐姐又要向妹妹透露一个惊天密闻。听说就在步登天步氏家族被灭族的前三个月月头,步家千金在哪市集中观赏灯火不慎走失。步登天派人找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这位步家大小姐却像在人间蒸发了一般,音信全无。听说她走失失时才不到八岁。如果这位步家千金还活着的话,她应该是步家唯一一缕血脉了,更是旧国南昭仅存的皇室后裔了。妹妹你说,如果此刻步家大小姐还活着的话,你觉得她现在会在干嘛?”
看着如意夫人诡异一笑,步飞烟打了个寒噤,但随即又恢复的平静。
步飞烟调皮笑道:“我猜,她就坐在我对面给我讲故事。”
如意夫人平淡的表情上绽出一抹笑容,说道:“妹妹说笑话了,步家千金走失时才不过七八岁,如今差不多过去了十一年,现在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年纪轻的很,应该是像妹妹这般大了,姐姐已经老了。”
步飞烟转移话题道:“姐姐哪里老了,皮肤保养的这么水灵,脸蛋如花似玉,别说是王上,就连女人都忍不住对姐姐心动呢。”
如意夫人轻笑:“妹妹真调皮,一张小嘴跟涂乐密似的净会夸人。”她顿了顿,又继续神秘问道:“妹妹可知道这步家千金的外祖母是谁?”
步飞烟茫然摇头,道:“不知”
如意夫人道:“便是当年倾城公主失落之幼女之女。”
步飞烟楞了一下,点点头。
如意夫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神情,问道:“很吃惊么?姐姐看倒不见得吧。眼下又该到了桃花枯萎的季节了。倾城公主的魂魄要从地狱里回来了,大梁王宫怕是永无宁日。”
步飞烟神情失落,说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倾城公主一片冰心在玉壶,到头来却落得一场幻灭虚空。此事皆因太祖而起,如今太祖已死,倾城公主的亡魂为何还不得安息?早早转世投胎,忘却人间疾苦,来世再做一个好女子岂不是更好?”
如意夫人眼中忽现一丝落寞,口中念道:“嗯嗯,早早转世投胎,来世再做一个好女子。妹妹呀,你还年轻,殊不知这世上最难安抚的不是鬼神,反而是人心。鬼神虚妄,可敬而远之。但人心却能生出千百种鬼神,安而不宁,抚而不灭。”她说完这番话后,意味深长的望向窗外。
听完如意夫人讲的这个故事,步飞烟一时感触良多,她想到了赵丽姝。丽姨一生风尘困顿,久历人世,看破勘破之事甚多,荣华花间露,富贵草上霜,一步一飞烟。如果她姓“甄”,那么是否意味着所有往事会自行寂灭?可偏偏她姓“步”,那这往事要如何灰飞烟灭,若真到了灰飞烟灭的地步,只怕是至死方休。如果如意夫人不姓“甄”,而姓“步”,她这一生是不是就不能意之所向,如愿以偿呢?
这段故事讲完,夜的幕已经拉了下来,满园桃花在月光的清辉下显得寂寂寥寥,完全不复烈日下的生机盎然。鸣虫躲在树上嘶叫,仿佛有人低声哭泣。
一阵晚风拂过,扑扑簌簌,恍若倾城公主的魂魄悄然归来,静静地潜藏在某个颤动的角落,伺机寻回百年前的仇恨。
步飞烟猛地感到一阵寒意袭来。如意夫人命流萤取来锦色绣花披风,亲手替她披上,道:“妹妹有孕在身,莫要凉坏了身子,天色有些晚了,妹妹若是不嫌弃可在姐姐这儿歇一晚上,明日再回去。”
如意夫人的贴心使步飞烟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道:“姐姐留宿本不应该拒绝,只是晚些时候王上要过来栖鸾殿,还请姐姐莫要见怪。今日叨扰姐姐一天了,姐姐就送到这儿吧,早些休息。”
如意夫人送她到了门口轿上方回到寝殿。长安公主睁大眼睛看向母亲,如意夫人抱起长安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哄她继续睡觉。
窗外长夜寂寂,明月当空,晚风徐徐,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