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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秋叶静美 ...

  •   秋叶静美

      有一种花,要把根深入大地的最深处,

      历经五年的默默无闻,在第六年绽放奇迹般的色彩,却只有两天,在那以后干枯死去。

      它是依米花,名字很像童话人物。

      中国也有类似的生物,名叫蜉蝣。多年水底生长,待到成虫时,一生一死,俯仰之间。

      生死本就是我们的归宿,所以我不畏惧它的到来,只是会抱怨它来得太早,我还没来得及完成我宝贝儿子的礼物,就不得不离开了。

      我其实很不甘心,因为这是我没能完成的第三个约定。

      第一个约定是和倪姜的,她说她要打进WNBA,而我要画完为她而画的漫画《鸣雷》。

      只因为从来对运动敬而远之的我生生被倪姜的惊天一扣震撼了,我第一次看到女生能跳得那么高,悬空截住队友的篮球,如同一道惊雷,从容完成空中接力。

      那是我永远到达不了的天空

      想到这里我低下了头。

      纷乱黑发在风中潇洒恣意,对手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成了一尊石像,倪姜轻轻拍拍那人的肩膀,闭上杀气腾腾的黑眸,给了她一个拥抱:“结束了,但是谢谢你。”

      “呵,一如既往温情呢,都说了几遍的老台词了,”被倪姜击败的人恰恰是倪姜一年级时的对手,这次本是来雪耻的,再次品尝败北的滋味,如同咀嚼一颗涩果,苦涩的滋味难以消退,明明已经流下眼泪,仍旧无法摆脱,甚至无法以同样潇洒的姿态回敬倪姜。

      “原谅我没办法祝贺你。”她说。

      “没关系的。”倪姜回应道,转过身走出球场。

      刹那间,看台上所有的观众集体起立,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整齐划一的口号占据了体育场的每一寸空气。

      “名将倪姜,不败王者!”

      “倪姜一出,谁与争锋!”

      “不败战神,东大荣光!”

      ……

      就在倪姜经过我这边看台时,我一个不经意的抬头,竟然对上了那双比黑夜还要深邃的眼睛。

      就像黑洞,深邃悠远不可接近。

      如此纯净的漆黑,恰好是我幻想的漫画主人公的色彩,以至于我没有立即移开视线。

      但是同样移不开视线的还有倪姜。

      倪姜无法形容见到那双红眸的感觉,她从中看到了一份浓到划不来的忧愁。

      那份独有的空透和灵秀呢?本不应该被忧伤遮盖。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崇拜的人其实也崇拜着我。

      倪姜曾经是一个漫画迷,和爱打篮球一样爱看热血漫画。我高中时的漫画《左方右边的空域》曾经在少年Jump上连载,引起过轰动,讲述的是一个极端热爱奔跑的少女空舞知秋最终放下自己梦想的故事,我想传达的就是过犹不及,有时候应当学会取舍,盲目的追求使我们撞得头破血流,面目全非。

      对这部作品的评论非常两极化,后来被记者采访我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你有梦想,那就请为之努力,但是梦想不是遮挡现实的海市蜃楼。

      倪姜刚好是反对我的那一方,她以为我是一个直男癌的宅男,甚至在我的漫画下面留下过激的评论,说我是一个“思想同身体一样侏儒的四眼田鸡”。

      可是当她的朋友对她说要放弃篮球的时,竟然说出了和空舞知秋相似的话——我怎么做都没有办法追上那些天才,有才能的人竟然比我更努力,对于篮球,我只能深爱。

      何为深爱?

      是放在内心不能言说。

      那一刻,倪姜突然理解了知秋的天才朋友念东的感受——天才,也有错吗?努力,也有错吗?

      自己竟然成了朋友放弃的理由!

      那时,鬼使神差的,倪姜也说了和念东差不多的话:“放弃固然不可耻,可耻的是放弃了还不甘心,还要把原因归咎他人!”

      那之后,她的朋友再也没有和她说过半句话。

      接连发生类似的事件,倪姜渐渐理解了我的想法,每个人都应该有梦想,但梦想不是生活的全部,如果将二者割裂开来,迎接我们的只有失败。

      正如漫画的结尾知秋对念东的歉意,她愧对了这份友情,她对母亲的拥抱,是对母亲付出的感恩,将曾经写有梦想的白纸折成纸飞机放飞。

      空舞说:“谢谢你,填补了我的青春,感谢你,让我看到世界。”

      梦想是为了让我们更好的看到身边的美好。

      这就是倪姜最后悟出的道理。
      那个时候,她就默默开始关注我,知道我是一个女生后可大吃了一惊,更没想到大学又会跟我同校。
      当然对此我一无所知,倪姜也是在“嗑药”事件退出球坛才告诉我的。
      那时我只知道那次对视之后,倪姜开始频繁出现在我身边,我也乐于看到她,慢慢成为无话不说的好友,而且在一个春夜,倪姜把篮球放到了我手心,黑瞳明亮:“试一试,只有这次的放纵。”
      那是我无数次对自己说过的话,可没有一次奏效。
      我小心翼翼的接过球,倪姜已经站到我面前。
      “我来做你的对手,”她勾勾手,“Come on。”
      我不禁想感叹,那双眼睛是不是吸纳了所有的月光,不然为什么月亮如此暗淡。
      “诗织,从这一刻开始你是空舞知秋,我是栟也念东。”倪姜走到篮筐下,定定的看着我,她额前的刘海被春夜凉风吹开,露出饱满的额头,可在那白皙细腻的肌肤上丑陋的疤痕似一条毛虫,生生毁坏了一幅好画。
      伤痕背后的故事,是粘稠鲜血浇筑的城池,造就了现在的倪姜。
      而我呢……
      在倪姜漆黑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自己,那个瘦弱的,总是忧郁的自己

      那个懦弱的,不敢前进的自己。
      那个总是在篮球部门前徘徊,不敢推开门的自己。
      那个躲在内心世界,用画笔掩饰脆弱的自己。
      那个创造了空舞知秋和栟也念东的自己……
      知秋放弃了梦想收获了世界,念东为了梦想放弃了爱情,带着知秋的祝愿在赛道上拼命奔跑,历经六年艰辛,一次又一次创造不可思议的奇迹。
      她愿意成为我的纸飞机,去我不能到达的天空。
      只要我能踏出这一步。
      只需要一步。
      我就可以成为放飞她的双手。
      星辰还在闪烁,企图夺回月亮的光芒,却依旧敌不过倪姜明亮的笑颜,她是春夜最夺目的光芒。
      也是我的信仰。
      纯洁无垢,坚如磐石。
      用信仰点燃的火种,焚烧我的心田,燃烧的火焰为我在前方燃成一片火海,河的彼岸是穿着红色霓裳忘我舞蹈的倪姜。
      那一刻,我似乎感受不到火焰的炙热,一步一步走入火海。
      “那就请小姜手下留情喽。”我笑盈盈地举起篮球。
      那一定是我一生中最放纵的时候,只想体会一刻的酣畅淋漓。
      也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有体贴的阿臣和爱我的亲人,还有视为信仰的倪姜。
      大概是因为如此率真平凡的幸福着,我的身体竟然因此好转了许多。
      然而,幸福是因为遗憾才深刻。
      倪姜说,她家乡平谷的桃花远比京都落樱美丽,等到两人结了婚有了孩子就一起去那里看桃花,听老人说,这样父母的羁绊会延续到下一代。
      可惜的是,婚后的我们,谁也没有去平谷。
      因为自从倪姜退出球坛之后,我的《鸣雷》也停止连载,所有的稿件被我撕成碎片,投入火焰焚烧殆尽。
      之后,我们都不敢见面了。
      至今记得2002年横跨太平洋的电话和京都稻荷大社那一场难忘的大雪。
      1997年,我和倪姜认识。
      1998年,在送倪姜去美国之前,我和倪姜来到稻荷祈愿。
      我笑说,伏见稻荷,来年樱开。
      倪姜莞尔,回答道:“平谷桃华,等你一顾。”
      2002年的雪花,如鹅毛般轻飘飘落下,掩盖了通往稻荷神社的道路,刺目的白色,铺天盖地的白色,我看不到其他地色彩,一个人茫然地站在雪里,冻僵的双腿毫无知觉。
      “抱歉,诗织,我真的不想打球了。”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成为念东。”
      “至于平谷,请忘记它吧。”
      闻言,手机从手中滑落,落入堆积的雪壤之中,和它一起坠落的还有眼角无法抑制地热泪,雪风呼呼的吹,冷却的泪水凝结在脸上,传来一阵阵刺痛。
      每呼吸一口空气,寒气充斥口腔,渐渐蔓延四肢百骸,血液在慢慢冷却。
      “我不想打球了。”
      “你来做我的知秋,我来做你的念东。”
      “对不起,我成不了念东。”
      “诗织,我们一起去平谷,我要请你吃全天下最好吃的桃花糕!”
      “平谷桃华,等你一顾。”
      “忘记平谷吧。”
      我的耳边倪姜的声音如同加速列车呼啸而过,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震得耳膜发痛,最后只听得嗡嗡的轰鸣声。
      忘记,意味着否定。
      远比放弃更加可怕。
      倪姜,你知道吗?
      你否定的除了十多年的付出,还有我们的羁绊。
      由篮球带来的羁绊因为你的否定消失。
      无数画面在雪花里旋转,一次次飘扬,一次次坠落,一次次落在我的肩头,就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残缺歌剧,只有开头和结尾,过程早已被裁去,循环往复。我跪倒在雪白的幕布前,再也无力前进一分一毫。
      我想仰望高广的天空,却发现浓密的云层占据整片空域。
      又是一片麻木空洞的白。
      我想伸出手拨开云层,手却早已失去知觉。
      我,看不到晴空,
      我,
      等不到倪姜。
      我,
      看不到纸飞机飞向的天空。
      我,
      无力挽回。
      “妈妈,雪为什么是白色的?”一对母女从我身前走过,女孩指着漫天飞雪问道。
      “因为白色能遮盖所有的色彩,没有一种颜色能够像白色一样纯净。”
      “在冬天,雪会把一切都掩埋,白色是最适合的颜色了。”
      所有的的一切都被风雪埋葬,踪迹难寻。
      原来是这样啊,我突然开始傻笑。
      这么浅显的道理我竟然现在才知道!
      ……
      这是我没能兑现的第一个约定。
      我没能兑现的第二个约定是陪阿臣走到生命的尽头。
      在脱离赤司家打拼的六年里,最初的时候阿臣褪去了所有贵公子的光环,会和浅野华一样同时打几份工,只为赚取多一点的启动资金,江镜之一开始也想和阿臣一起打工,只是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坚持不到一个月就放弃了,我的账户被父母严密监控,也帮不上忙。
      大学时轰动一时的“双星女神”的战斗让阿臣的发光产品走入大众视线,这群充满干劲的年轻人可有更大的目标——进军旅游业,他们不满足于服装观赏层面。随着生活水平提高,人们更加注重精神层面的享受,人们已经对他们的产品有所了解,公司有了名气,现在到了拓宽道路的时候了。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阿臣的父亲赤司正辛出手了,身为老练的商人,他知道阿臣旗下的那些人才是阿臣最大的筹码,便直接用了最简单也最致命的一招——挖墙脚。
      昔日说好一起打拼的兄弟纷纷在利益面前低头,电话里说着对不起,手里又捏着合同,一个又一个“无奈”离开。

      那时候,我泡好的苦咖啡冒着热气,阿臣来不及品尝一口就禁不住连续三天不眠不休的疲倦,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我抚摸着阿臣眼角的皱纹,心疼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几根白发。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我也有能为他所做的事。
      我手中的笔,能助阿臣一臂之力。
      之后我毅然选择离家出走,父母冻结了我所有的账户,我知道他们也是迫于赤司家的压力,只要是与赤司家有商业牵扯的家族都不会援助阿臣。
      要想逆转如此绝境,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是那段时光,我和阿臣还有浅野华都没有放弃。
      其实赤司正辛最想挖的人就是浅野华,那个设计天才,凡是他设计的作品,都有着无可比拟的创造性和生命力。浅野华来自乡村,家境困窘,明明他才是最有可能离开的,可他留下了,也成为阿臣手里的王牌。
      在回答去留的问题上,他还是那样吊儿郎当:“哎哎,没办法喽,我可是很专一的。”
      轻松毫不虚伪做作,与那些抹眼泪大吐苦水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既然上了你的贼船,你不把我扔出去我就不走,”浅野华走到阿臣身边,同倪姜一样漆黑的眼眸目视窗外的天空,“我相信那片天空会属于你。”
      我也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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