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杯》今夜鸣风

16、生如夏花（3）

　　生如夏花（3）

　　二十六岁前我叫远矢诗织。

　　二十六岁后我叫赤司诗织。

　　二十六岁，是我人生的分界线。

　　因为那一天，我嫁给了我灵魂的另一半。

　　我的灵魂在那一刻终于完整。

　　阿臣说，会带我去看天下最美的桃花。

　　但他不知道藏在桃花里的约定。

　　我和倪姜的约定。

　　不对了，我不再是远矢，她也不再是倪姜。

　　我是赤司诗织，她是浅野姜。

　　二十岁那年，在樱花簌簌落下的东大，我选择了艺术系。

　　一方面我本身热衷绘画，想用画笔描绘一个个故事，一幅又一幅美丽风景。

　　另一方面，我从小身体不好，想用画笔演绎我在现实中无法做到的事。

　　在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想推开篮球部的大门，想要，想要……

　　手指反复抚摸冰冷的门把手，眼神不断闪烁。

　　我想要和那些洋溢着青春的生命一起奔跑在篮球场上。我不想做静美落英，我想要成为和那个女孩子一样，在夏天热烈盛放的花朵！

　　想和女篮名将倪姜一样！

　　但是……暖色的灯光下，管家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看着埋在画稿堆里的我，微微摇头：“小姐，该吃药了。”

　　“我知道了，”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充斥舌尖，我已经习惯，甚至能从之中品出一丝丝回甘，因为比起其他药，这一碗汤药已足够温和。

　　我只会期待下一次的汤药能够稍稍清淡一些，不要太浓。

　　“博野阿姨麻烦你了，总念着我这个药罐子。”我笑着说。

　　“小姐说哪里的话，这是我的职责，”博野伸手想抽走我手里的画稿，淡淡地说，“已经很晚了，小姐早点休息。”

　　“博野阿姨，这个不行！”我条件反射地弹起，死命地抱着画稿，心瞬间提了起来。

　　这可是我一个月以来的成果啊！

　　“这是夫人的意思，”博野摊摊手，一脸无奈，“小姐要以身体为重。”

　　“博野阿姨……真的没有商榷的余地吗？”我的脸苍白起来，抱着稿纸的手臂微微颤动，抬起眼睛哀求。

　　博野的心微微一颤，眼前瘦小的少女睁着大眼睛，哀求着她，那双眼睛是那么明亮，像是灿烂云霞绝美，又似雨水打湿的花蕊般清透怜人。

　　但是，她不能心软。

　　“没有。”博野故作强硬地说，毫不留情地抽走画稿，然后关门离去，我的伸出的手指终究没有碰到她的衣角，再也说不出恳求的话。

　　说不出，因为我知道他们爱着我，所以不想我过于劳累。

　　但这样的爱令我更累。

　　我看着近乎透明的落地窗倒映出的身影，鲜艳热烈的赤发垂至肩头，面孔却苍白得近乎透明，鹅黄色睡裙包裹着过于清瘦的躯体，没有少女的饱满鲜活，只有干瘪苍白的病态，我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手心。

　　远矢家和赤司征臣的家族是世交，因此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和阿臣混熟了以后阿臣就戏称我是《红楼梦》里的林妹妹，行不动裙，弱柳扶风，病如西子胜三分。

　　可是我好恨，这具枯败的身躯囚住了我的灵魂，当同龄人在操场上奔跑时，我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书，一些女孩子打打闹闹，我却只能一个人眼巴巴呆坐着，我本以为自己被他们讨厌了，没有人愿意和我玩，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怕，怕自己伤害到我。

　　所以我再也没有去学校了，都在家学习。

　　这副孱弱的身躯，就像枯萎的蒲草，禁不起一点风雨。
　　画稿被没收之后我不被允许熬夜画稿，被没收的画稿也不知所踪。

　　事情是在一周后有转机的。

　　在我午睡的时候，门微微开了一小缝，紧接着不断有彩色画稿一张一张从门缝掉出来，细碎声响惊醒了浅眠的我。

　　我揉了揉眼睛，掉落在地面上的纸张那熟悉的图案，熟悉的字迹……我使劲掐了掐大腿，好疼，不是幻觉！

　　我的画稿！

　　我惊喜地扬起眉毛，轻轻唤了声：“沙耶？！是你吗！”

　　咚咚。

　　两声敲门声算是应答。

　　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的画稿又回来了！

　　然后一张白纸透过门缝，我连忙拾起，只见上面落了几个清晰的大字――征臣哥保存了备稿，让我交给姐姐。

　　现在爸妈都在午睡，我迅速平复自己的心情，动作尽量不发出太大声响。

　　我连忙找了支笔写了张小纸条塞到门缝里去。

　　纸条马上又通过门缝传递过来，我小心翼翼地打开――

　　『这几天姐姐都闷闷不乐，我就想偷偷把画稿偷出来，但是我害怕被妈妈发现而被惩罚，又想帮姐姐，所以我把姐姐的事告诉征臣哥了，姐姐你也知道征臣哥可是一把□□，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让我把姐姐的画稿都拍下来然后发送给他再把原稿放回原处，这样我不会被惩罚，姐姐的心血也回来了。』

　　从龙飞凤舞的字体我仿佛看到沙耶冲我得意的笑，甜甜酒窝深陷。

　　『姐姐，姐姐，明天能带我去东大吗？』

　　『当然可以啊！』

　　『太好了，明天有倪姜的比赛！可以见到女神了！so happy!』

　　倪姜。

　　我的笔尖停留在这个名字许久。

　　倪姜是亚裔，父亲是中国人，现为东大体育特长生，也是篮球部主将，初中时带领帝光女子篮球部拿下三连霸，声名大造，高中时期其所在的藤原高校连续三年拿下冬夏季杯，称霸各大高校，被称为篮球奇才。

　　关键的一点是，倪姜为人温柔体贴，长相恬静温婉，与球场上的狂放形成反差萌，人气很高。

　　她也是我的理想，我最想成为的人。

　　『姐姐，征臣哥最近都好忙，刚才我约他他都谢绝了。』

　　『沙耶酱要理解征臣，他快毕业了，我想他正在为自己的事业奋斗，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了。』

　　『说的也是啊，是我任性了。』

　　『呐呐，姐姐，实话告诉沙耶，你就对征臣哥没有一丢丢感觉吗？』

　　我拿着纸条发笑，这个八卦妞！

　　『你别问。』我故意卖关子。

　　『不嘛不嘛，求可爱美丽善良的姐姐大人告诉我啦！』

　　『只可意会，不会言传。』我继续打太极。

　　『姐姐你又这样，每次都糊弄我！』

　　『诶诶，明明小沙耶笨嘛，被糊弄了还要问。』

　　『姐姐才是八嘎！』

　　……

　　隔着一扇门，我和沙耶就以这种方式交流。
　　后来我打电话给征臣道谢，很是诚恳，倒是阿臣轻飘飘地来了句：“那么你要怎么报答我？”

　　我一愣，随即回应到：“任何我能做到的的事。”

　　“那就来做我新产品的代言人。”电话的另一头，男子勾起唇角，“不知远矢小姐意下如何？”

　　“什么产品？”我没有立即答应，和商人打交道必须谨慎。

　　“萤鱼，我和江镜之他们通过基因重组技术将生成荧光物质的基因导入迷你金鱼里，又通过修改基因，可以使金鱼发出不同的色彩，在夜晚不仅能起到照明作用还具有很强的观赏性。”征臣耐心地讲解。

　　说实话我有点惊讶，我原本以为征臣会去研究飞机导弹之类高深逆天的东西呢。

　　这次却只是萤鱼，不像阿臣的风格。

　　从小到大，阿臣曾无数次让我震惊，以至于就算他开玩笑似的说要把月亮开个洞我也相信他做得到。

　　阿臣绝不安于现状，也绝不会让自己沦为平庸，这一次的尝试他一定有别的目的。

　　“阿臣，我想你不会只是想卖几条鱼吧？”我问道。

　　“当然不会。”阿臣果断否定。

　　你看，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他看到的绝不是一刻的满足，他会为自己的未来铺路，他的命运掌握在他手里。

　　“这只是预热，我要的是一个星期内，我的公司登上新闻头条。”

　　“那你要怎么做？”我隐隐觉得阿臣会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周后你就知道了。”阿臣突然卖起了官子，听他这么说，我的心里痒痒的，也一下子理解了沙耶的感受。

　　就是那种吃美食吃到一半，美食就消失了了感受。

　　“赤司大少爷，我同意做你的代言人，”我不自觉的地抚摸束缚着头发的白色缎带，“看在我上了你贼船的份上，是不是该透露一点点呢？”

　　“那我姑且给点提示，我们的诗织大小姐请用你聪明的脑袋想一想――榅桲（wēn po）。”他的尾音竟然带上了笑。

　　这家伙绝对以为我答不出来！

　　榅桲……我略微沉思，幸而我有读过希腊神话，这个难不倒我。

　　“没想到堂堂赤司家的大少爷都要开始炒作了。”我回答道。

　　“聪明，我很欣慰。”电话那边似乎传来了些许杂音，好像有人在锤桌子。

　　“阿臣，你旁边有其他人吗？”我疑惑地问道。

　　“……额，有几个‘疯狂’科学家而已，不用在意。”阿臣温和的说。

　　他这么说我反而更在意了。

　　“诗织，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明天东大见，抱歉先挂了。”

　　我正欲追问，不料回答我的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见好就收，给人留下无尽悬念，这就是他赤司征臣的作风，坐观他人挖空心思，而他云淡风轻等待意料之中的结局。
　　秋夜晚风吹起我窗边晚香玉洁白的花瓣，散发着令人愉悦的清香，另一头的明亮灯光照亮着一间废弃已久的储藏室。

　　室内只有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只有一张东京地图，征臣放下电话，坐在首位。

　　“可以说话了。”环视分布在圆桌各个部分捂着嘴忍笑的七位同僚点头示意。

　　瞬间不大的储藏室暴发出一连串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嫂子这么厉害竟然猜出来了，boss你差点就暴露了！”咳咳，”对上征臣冰冷的视线，黑发的年轻人连忙止住笑，清咳几声，“我什么都没说。”

　　“哦？华的设计都完成了吗？”征臣问道。

　　“Of course!”一把由水晶制成的透明钥匙在黑发青年指尖旋转，旋转得越来越快，一瞬间飞向虚空，以极其优美的弧线落在地图中东大的位置。

　　冰蓝色灯光下，浅野华目光漆黑，牢牢锁定钥匙覆盖的区域，一抹笑容悄悄钻进他的眼底，棱角分明的五官分外邪肆，“就让我们大干一场吧！”

　　“不成体统。”带着银边眼镜的金发男子扶扶眼镜，把钥匙扔回给浅野华说道。

　　“江大少爷，我又哪里得罪你了？boss都还没发话呢。”浅野华不满地瞪着江镜之。

　　“哼。”江镜之冷哼一声。

　　“没见识的乡下人。”江镜之说。

　　他才不屑于和这种平民小子为伍。

　　“你再说一遍！”江镜之的态度惹恼了浅野华，他气乎乎的走到江镜之面前，刚想抬手就被征臣拦住了。

　　征臣没有说话，只是用褐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浅野华。

　　那没有一丝鄙视却也没有半分暖意的目光，就将浅野华的行动遏制住了。

　　浅野华知道，那是征臣无言的忠告。

　　征臣曾说过，在没有成为绝对的强者之前，无论受到怎样的对待都要从容应对，不要让自己轻易被别人套住，沦为笑柄。

　　你要爱惜自己的才能，不能让别人毁了你。征臣说过。

　　浅野华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是了，自己还不够强大，弱肉强食这一法则就算是在同一阵营也同样适用。

　　总有一天，他将不再隐忍。

　　“浅野的设计将会搭配江镜之的研究成果，余下的就麻烦各位了，成败在此一举！”征臣微微俯下身子，褐眸寒光乍现，“拿下东大！”

　　中秋已至，满月高高悬在半空，像一只亮银色瞳孔俯视整个世间，等着饕餮盛宴的开场。

　　【注：榅桲（wēn po），希腊神话中著名的“金苹果”说的就是它。传说一场宴会上，女神厄里斯使坏，在桌上放了一个金苹果，上面刻了字：“献给最美的女神”。结果雅典娜、阿佛罗狄忒和赫拉三位女神都认为金苹果应该归自己，从而引发了一场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