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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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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一
好容易等到奶妈回来,傅玉声逗着廷玉玩了好一会,心情这才好些了。廷玉不象上次那么的认生了,小小的人儿和他鸡同鸭讲的说着话,简直有趣极了。
韩九过来瞧他,他一看时间也不早了,就说:“韩先生,我先走吧。”
韩九答应着,就说:“那我请孟老板出来,”傅玉声却急忙的拦着他,说:“不必了,他怕是忙着,别打扰他。”
韩九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那我同孟老板说一声吧。”
傅玉声没了法子,只好同他一道出去了。
孟青到底还是出来送他了,跟以往一样一直将他们送到弄堂口。傅玉声同他道别,孟青的声音发涩,说:“三爷,我这几天也不知怎么了,总是乱发脾气。刚才是我气糊涂了,话说得难听,并不是怪你,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傅玉声屏着呼吸看他,心口一阵阵的发疼,想,他明明生着我的气,为什么还是这样同我客气?
他有许多话想说,却碍着韩九在身旁,最后只轻声的说:“你的话说得很对,是……我对不住你。”
孟青愣了一下,直直的看着他,喉咙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傅玉声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这样同他道别了。
黄包车拉出去很远了,他回头时,孟青还站在弄堂口,动也不动的看着他。
傅玉声转过身,眼睛发涩,只好紧紧的闭上了。
到了四月中旬,苏奉昌那边才有了消息,说是日子定下来了,又说来回总不会多过十天。傅玉声同大哥商量了一番,傅玉华拦不住他,还是答应了,不过想想终究是时局不稳,说了徒增烦忧,就瞒住了家里其他的人,悄悄的上路了。因为怕惹人注目,决定还是独自一个前去,到了西安再雇人,就没有带家里的佣人一起。因为想着不过数日来回的事情,连韩九他们都不曾告诉,只说是去南京乡下小住。
临走那天还有新闻记者来拍照,他带着帽子,站在别人的身后,生怕被拍到相片里。
杜鑫知道他要去西北的事,特意来到家里替他送行,还送了几套衣衫供他路上换洗。傅玉声不料他这样破费,杜鑫却说:“少爷,我知道,你要多少好衣裳没有呢?可这年月,兵荒马乱的,少爷你往西北去,可千万别穿得那么讲究了!这些衣裳料子虽然不大值钱,也是我们店里顶好的,平日里留着自己裁衣裳穿呢。听说那边还下大雪!这几件又舒服又暖和,少爷正好在路上穿穿。”
傅玉声忍不住笑了,说:“这都几月了,还下什么雪呀?你呀,听谁胡说的。”
杜鑫认真极了,同他说道:“少爷,你信我的总不错!肯定比我们这里冷多了!你可千万别穿你那些摩登新潮的衣裳啦!”
傅玉声只好依着他,将他送来的衣衫都一并收了下来。
傅玉声也曾向他问起过孟青的事。
他身边也没甚么人可以说起这些事情了,杜鑫难得来一次,他总是忍不住要多问一些。
杜鑫听说他最近去过孟家,就道:“少爷你和别人不一样,自然另当别论了。他这些日子火气大着呢,我都不敢跟他多说半句话。”
傅玉声自嘲道:“我知道他生骆红花的气。可在他心里,我同骆红花又有甚么分别?都对他不起,惹他生气,我去了,也不过是自讨没趣,还能好到哪里去吗?”
杜鑫这才知道原来他也碰了一鼻子灰,便安慰他说:“少爷,你不该这个时节去呀。他那么疼玉瑛的,亲生骨肉被人抱走,哪有不心痛的道理呀。”
傅玉声苦笑一声,默然不语。
等杜鑫回去之后,还同秀华说起玉瑛这件事。他们两个小夫妻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杜鑫的事,秀华没有不知道的。
秀华在弄堂里也时常的见到孟青,连同他点头也不敢,却不料他是这样一个铁汉柔情的人,倒也很是惊讶。
因为傅玉声去了西北,杜鑫对这件事就上了心,每天出门都要买份民国日报,看一看有没有视察灾情的文章。若是不大认得,便带回去让秀华给他念,秀华还笑他居然看起官家文章来了。
只是秀华的娘很有些啰嗦,杜鑫怕她又说自己胡乱花钱,每天都把报纸塞在怀里后才回去。
有一日在弄堂口往衣裳里塞报纸时,偏巧遇到了孟青。杜鑫一脸的尴尬,手里的报纸塞也不是,不塞也不是,只好哈哈的笑了两声,问好道:“孟老板,你出去吗?”
孟青似有心事,只是点了点头,正要走,又不知想起甚么,突然问他:“对了,我去瞧瞧三爷,你去吗?”
杜鑫有点惊讶,就说:“少爷不在上海呀。孟老板,你不知道吗?”
孟青却很是意外,站住了,紧紧的看着他,问他道:“三爷去哪里了?”
杜鑫却不料他全然不知,便把傅玉声去西北的事情大略的同他说了一遍。
孟青吃了一惊,连声的问说:“他几时走的?”
杜鑫便说:“孟老板,他走了好些天啦,若是算着日子,这就快回来呢!”
孟青皱起了眉,问他说:“三爷是哪天走的?”
杜鑫照实的说了,只是看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
孟青有点生气:“现在到处都打着仗,乱哄哄的,你怎么也不拦着他?”
杜鑫连忙附和道:“是呀,我也是这么同少爷说的呀!可你也知道少爷的性子,他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心里可有主意了呢!”
孟青很是心烦,他站了片刻,就说:“三爷还跟你说什么了?他说没说到底要去西安哪里?”
杜鑫心里一动,便连忙的说道:“孟老板,少爷他是乘了飞机去的。你若是要去,等你搭着火车到了西安,只怕少爷早已经都回来了呢。”见孟青不说话,又说道:“孟老板,过几日等他回来,你再去瞧他就是了。”
孟青眉头紧皱,很是不安,又问他:“三爷身边有没有人跟着?”
杜鑫哪里知道呢?他原本也担心得厉害,每日里盯着报纸看,被孟青这样一问,也有些惴惴,就说:“总不会有什么事吧?少爷说没什么要紧的。”
孟青见他一无所知,也不再追问,反倒宽慰他,说:“三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杜鑫看他急匆匆的走了,心里不踏实极了,就好像胸口坠了块石头似得。
后来算着日子差不多了,傅玉声却不曾回来。杜鑫跑了好几次傅公馆,只知道少爷陆陆续续的从西安有信寄回,说要再留一段日子看一看。
后来还是看了报纸,才知道原来这一次去西安视察灾情的一行人中,有几个人自告奋勇,又朝着更西的地方去了。
报纸上寥寥几笔,没有提及姓名,也没有照片登出来,杜鑫却看得心惊肉跳,一下就猜到这其中有谁,想,少爷怎么这样大的胆子!
孟青知道这件事后,当晚就过来找他,说要往西去。
杜鑫不料他会有这样的举动,也是吃了一惊,就说:“孟老板,你这时候过去,只怕人还在半路上呢,少爷他就回来了呀?”
孟青并不答他,只说:“我打算乘飞机去。”
杜鑫愈发的糊涂了,就问说:“孟老板,上海哪里有飞机去西安呢?”傅玉声他们所乘的飞机原本是特例,并不是如火车轮船一般买票就可以上的呀。
孟青便同他解释,自己是要搭乘飞运公司运送邮件的飞机,先至汉口,然后再乘火车一路前去西安。
杜鑫呆了一下,不料他能有这样的法子,半晌才问说:“孟老板,从上海乘飞机到汉口,这要多少块大洋呀?”他曾听傅玉声提起过,飞机都是舶来之物,京沪之间的机票都是天价了,更不要提飞至汉口了。至少也要几千块的吧?
几千块,他这辈子也挣不到几千块钱,眼前这个人却要拿这笔巨款去乘一趟飞机,他不过想想,便忍不住心疼。
孟青却说:“这个你就不必问了。”
杜鑫看他神情凝重,就知道这笔开销小不了。他讪讪的说:“孟老板,你何苦这样?少爷到底是跟着政府的人一起去的呀,总不会有事的。你这样,少爷他心里怎么过得去呢……”
孟青斩钉截铁的说道:“这件事你不要同三爷说。”
杜鑫被他堵了这一句,也不知说什么好。
孟青坐在那里,双手交握,不知不觉的用了力气,突然说:“我若是不去,只怕这辈子都要后悔。”
杜鑫见他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就更不敢劝了。孟青的脾气他还不知道吗,除非是少爷,别人哪里劝得动他呢?
孟青这次来,不只是同他道别,还另有嘱托。杜鑫见他神情郑重,虽不知是什么事,却还是连忙的答应了。
孟青说:“我这次出门,实在很对不住凤萍。她的身子还弱,家里又有廷玉,只有一个奶妈,如何顾得过来呢?还请你帮我多照看着些。我留了几百块给她们母子,想来是够用了。万一有了什么事情,你顾不过来,就去慈云寺我的老房子那边找韩九。他如今在那里暂住,你一问便知。”
杜鑫听了他这一番话,心里很是不安,便叮嘱道:“孟老板,那你可要早些回来呀!”又说:“若是少爷回来了,你在路上又不知道,那可怎么好?”便想了个主意,若是傅玉声回沪,便在报纸上登一则声明。到时候孟青一看便知,就可以放心的回来了。
孟青却说不好,他说眼下局势不稳,不要登这样指名道姓的声明。两个人商议了一番,决定了一个假声明,用其间的文字作为暗号。
孟青读了一遍,觉着没有什么破绽,这才说:“若是三爷明天回来,那就最好了,哪怕我白坐这趟飞机呢。”
杜鑫虽然也觉着少爷早些回来的好,可听他这一番话,就不免要替他心疼那一笔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