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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八十七

      傅玉声心里苦涩,乱成一片,不愿再想,便提起笔来写信。
      才写到一半,陆少棋拿了一张唱片过来。一段唱词还没听完,他突然说:“玉声,二姐同我说,她想要去德意志念书。”
      傅玉声吃了一惊,手里的笔一顿,纸上就是一团墨迹。陆少棋啧了一声,说:“怎么不用自来水笔写?”又站在他身后,看他写些什么。
      傅玉声索性把写废的那张递了过去,让他拿去看,自己又取了一张出来写,说:“等我写完再说。你闹这一通,大家都不安生,总要谢谢人家才是。他之前在南京娶了小妾,我还不曾送过礼呢,这次同码头上的事一并谢他。”
      陆少棋看了看,哦了一声,说,“白日里他还替我找过你呢,也很是尽心,我忘记了。你倒是对谁都一样的周到。”又细细的看了一遍,说:“你的字是比别人都写得好,所以才不肯用自来水笔吧。我是写不出来这样好看的字了。”
      等傅玉声写完,杜鑫也回来了,他直接将信叠好装起,递给杜鑫,说:“明早你跑一趟,送给孟老板。”
      杜鑫仔细的收了起来,也不再多话,心领神会的下楼去了。

      傅玉声这才问他:“你二姐说什么?”
      陆少棋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玩着裁纸刀,“她在上海呆得无趣,要去德意志念书。我想她不过是要去苏联罢了。”
      傅玉声沉默了一下,才说:“她出去也好,不然在这里坐牢一样,到处都有人盯着她,有什么意思呢?”
      “她让我跟她一起去。”陆少棋突然抬起眼来,紧紧的看他,“她说如今正是用兵的时候,我若是去德意志镀一层金,回来更有好处。她对于这些事情,一向看得准。你觉得呢?”
      傅玉声很是惊讶,心里有些拿不准他为甚么这样问,便含混的说:“这也是好事,只是要吃些苦了。”
      陆少棋展露笑容,说:“若是你跟我一起去,就算吃苦也没什么要紧。”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总不会教你吃苦的。”
      傅玉声听了很是意外。他和陆少棋不同,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京沪两地的。只是陆少棋的性子,是不许旁人有半点违逆的,所以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反而调转话头,问道:“那你都想好了?要去哪所学校,学习些什么,要去多久?”顿了顿,又说:“你要仔细的想好,若是拿不准主意,就同你二姐好好的商量,不要总是跟她闹脾气。”
      陆少棋不满极了:“为什么总要同她商量?”又说,“谁同她闹脾气,她那大小姐脾气你没见过吗?”
      傅玉声笑了笑,并不回答,反问他道:“她怎么突然和你说起这件事了呢?”
      陆少棋倒不觉着奇怪,“她身上带着那种嫌疑,若是自己一个,只怕是出不去的,唯有跟我一起,才能实现。”
      傅玉声愣了一下,不由得笑出了声,说:“那你也想得很明白了。要不要出去,只看你怎么想了。”
      陆少棋微微冷笑,说:“实话同你说吧,别人或许不信,但我确实是知道她的。她这套罪名背得一点也不冤枉。不过对于她那套共产主义,我实在是不相信的。你以为我不学无术吗?其实她的书,我也大略的看过几本。可要我说,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是期望着有权有势,谁不想踩在别人的头上呢?你去看看路上的那些讨饭的,你扔十块钱出去,他们或许还要分一分,你若是扔一百块,一千块出去,他们不打破头才怪,我是不相信那些穷鬼能有什么出路。再说了,她是菩萨心肠,自己有的,恨不得别人也有。她还想不明白呢,这世上能有多少好东西?若是别人得着了,她就没有了。”
      可那些乞丐,未必生来就是乞丐啊。傅玉声沉默了片刻,想说点什么,转念一想,何必多此一举,便道:“那你和她,自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陆少棋看他一眼,说:“你和她倒是有话说。”
      傅玉声听着他话里的意味不对,心中警觉,笑着说道:“我只是问她,你以前的脾气是不是也这样的坏。怎么,难道这样也不许?”
      陆少棋哼了一声,说,“我遇到你之后,脾气可比从前好多了。”
      傅玉声笑了笑,说:“是吗?那照这样看,只怕再没有多久,你就要同你二姐一样,变得菩萨心肠了呢。”
      陆少棋见他不以为然,便不大高兴,却又不好再说什么。这时候也不早了,傅玉声白天同人打牌,没有去公司,有些急件送到了家里要他看,哪里有功夫这样闲聊下去呢?还是正事要紧,看了一多半,也只捡着急的先看,剩下的实在看不完,不得已也就睡了。

      结果第二日清早,叶翠雯就拨了电话过来找傅玉声。
      原来她放钱在汇利公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前几次都很是妥当,所以她的胆子也渐渐的大了。这次是有个与她相熟的太太也放了好几万进去,她算了算,就忍不住心动,可她自己哪里有这么多钱呢?于是就私底下拿了傅景园的支票簿和印章,支取了五万块现洋出来,结果汇利公司一倒,她当天就急病了。
      傅玉声也没料到她竟然有这样大的胆子,她话未讲完,他倒先出了一身的冷汗。
      叶翠雯在电话里讲着讲着就哽咽起来,简直泣不成声。她嫁到傅家,左右也只不过是个姨太太罢了,而且她的出身原本就低,又不是叶家当真的什么人。别说五万块了,就算五千块,叶家也不会为她去填这个窟窿的。
      她一听说汇利倒了,整个人都急得没了主张。原以为回了款就可以补上这个漏,自己还能悄无声息的赚上一笔,谁知道汇利公司会出这桩事?她如今一闭眼就是噩梦连连,生怕傅景园知道了动怒,她一向很怕他,也不敢同别人商量,便来找傅玉声。

      叶翠雯在电话那边痛哭流涕:“玉声,我真是对不住你,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怕得很,他要是为了这个赶我走,我可怎么好呢?我怕我再也见不着玉庭了呀!”
      傅玉声哪里有甚么好法子?他手头的钱都投在生意上了,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他连平日里开销都俭省了许多。要他一下子拿出五万块来,那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的。更不要说这五万块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若是当真拿出来,只怕是打了水漂,再也见不到了。
      傅玉声知道她急得厉害,怕她想不开,就劝她说,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你不如实话实说,爹看在玉庭的面子上,也不会当真把你怎样。又说:“你只说是受了人的鼓惑,后来心里害怕,就把款子要回来了。虽然折了些,到底比别人强点。我这些时日再想想办法,替你补上些。”
      叶翠雯还是害怕,傅玉声又劝了她半天,答应再替她想想别的办法。挂了电话之后,只觉得愁云惨淡。
      若要他看,汇利公司这桩事,明明就是个设好的圈套,哄着这些太太们一个个的直往里面跳,如今既然得了手,只有远走高飞的道理,哪里还有什么办法好想的呢?

      只是一想到叶翠雯,就想到同样落入圈套的何太太,又不免想起骆红花来,心中不免叹息一声。当初她不也是吗,拿着孟青的款子去放印子钱。
      为什么太太也弄钱,姨太太也弄钱?她们这样挖空心思的聚敛钱财,大约还是觉着这世间的男子不可信任,唯有钞票才可以让她们放心的缘故吧。
      这样一想,又似乎能够体会她们的心境了。

      傅玉声原本想着同陆少瑜说几句话,却不料她一大早就出门了。她和叶丽雯约好要去看话剧社的排演,所以吃完早餐就急匆匆地走了。
      陆少瑜这些日子时常的同叶丽雯她们一起。她和叶丽雯年纪相仿,都是留过洋的,两个人要好起来,简直情同姐妹一般。
      傅家兄弟两人一个比一个忙,叶丽雯因此也常常的来傅玉声这里找她,不是一起看戏就是一起逛书局。又因为赵永京替她们拍摄了许多漂亮相片的缘故,叶丽雯对摄影术一事也生出了浓厚的兴趣,常常的拉着陆少瑜去圣约翰大学里。可惜她们都不会开车,又不肯叫汽车夫,便让陆少棋开车顺便送她们过去。
      陆少棋待叶丽雯倒客气,也没说什么,送就送了,只是走前同傅玉声说要顺便去司令部看看。
      傅玉声听了就笑,说:“什么顺便,你好好的去做事,我中午忙完了过去接你出来,请你吃番菜不好吗?”
      陆少棋听他这样说,一脸的笑意难以掩饰,咳嗽了两声,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昂着脖子,哼着曲子下楼了。

      傅玉声见他们都走了,这才又吩咐了杜鑫几句。
      四下里没有旁人,杜鑫大着胆子问他:“少爷,昨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傅玉声自己也不是十分的明白,如何能够解释给他听呢?所以只说:“他要收留那个孩子,不肯送还傅家。我们两个,因为这件事言语不和,倒生了场气。”
      杜鑫听得目瞪口呆,“乖乖!这世上也没有抢着替别人养儿子的道理呀!”
      傅玉声沉默了半晌,才说:“他大约是信不过我,怕我亏待那孩子吧。”
      杜鑫想了半天,突然恍然大悟道:“少爷,不是的!我知道了,这件事其实简单的很呀!他那时候从南京一走了之,就这么不清不楚的和你断了之后,心里觉着对不住你,又想着这件事你实在为难得很,所以才想着替你养那个孩子吧?”
      傅玉声吃了一惊,反问他说:“什么叫他和我断了来往?”
      杜鑫疑惑起来,“难道不是吗?”又讪讪的说:“这些都是我瞎猜的,并不是谁同我说的。少爷,你可别生气呀。”
      傅玉声脸色有些难看,呵斥他道:“你不要胡说!这件事是我对他不起,是我要同他一刀两断的。”又说:“你见着他的时候,千万不许再提起这件事,知道么!”
      杜鑫听了以后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脑袋里乱糟糟的,想,原来是少爷对不住孟老板!他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也不敢再多问什么,就讪讪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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