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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八十五
      等上了车,汽车夫带着孟青和傅玉声两个人出了法租界,并不曾开去码头,却直直的开去慈云寺旁的春明茶社。
      两人坐了下来,吃了杯茶,孟青就开口道,“三爷,我今天找你,并不是为着码头上的事,却是为了郑玲丽。我怕红花还是说不清楚,所以来见你,同你解释一番,免得你有所误会,放心不下。”
      傅玉声不料他这样开门见山,反倒愣住了,半晌才说:“孟老板,这件事多亏有你和红花出力,我要谢你们还来不及呢,又何曾有甚么误会?这原本就是我的荒唐事,却要两位替我操劳,寻他回来。我这边屋子都赁好了,乳娘也请了,只等着孩子接过来。昨晚也是迟了,所以不曾回话,今天正要去同她再商量的,却不料你就来了。”
      孟青沉默起来,半天才说:“三爷不要疑心,这件事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我是怕三爷多想,所以让她对你提起。照三爷眼下的情形,若要接他回去,只怕是非常的为难吧。就算放在外面,这世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于三爷的名声有碍,不如索性瞒起来,放在我这里。他也就比玉瑛大个半岁,两个人做个伴,也是件两全其美的事。”
      他这番话说得很厉害,与骆红花如出一辙。可傅玉声心里明白,这主意怕是孟青拿定的,骆红花心里未必当真情愿,怕是为了要顺着他的意,所以这样尽力的张罗。
      傅玉声不明白他何以这样,便说,“孟老板,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说这些自然是为了我好。可他既然是傅家的骨血,就没有让他流落在外的道理。况且骆姑娘才生了女儿不久,你就娶了个姨太太,这不是教她为难吗?若是再领了这么一个孩子回去,你教外人怎么看她呢?实在不必这样。再说了,这桩糊涂事是我自己做下的,我便是再不中用,也没有让孟老板替我养儿子的道理。”
      孟青屏着气,脸色有些难看,“三爷何必说这些?红花的名声好不好,也不是这一两天了。我若是在意,当初也不会娶她。这与三爷其实没什么干系。只是这个孩子,我情愿替三爷养他,难道三爷也不肯答应吗?”
      傅玉声不料正说到他的痛处,心里懊悔,又见他说得这样不容回绝,只好明白的说道:“孟老板,是我说错了话。可这件事实在不该由你来替我抹平,这个孩子,无论如何我都是要接回来的。”
      孟青眼底一暗,将茶盏往前一退,沉声说道:“三爷,你若是要讲理,那么我倒有两句话说。他是红花从育婴堂抱回来的孩子,的确是郑玲丽的不错,相片也给你看了,可他未必就是你的骨血。我可怜他,愿意养活他,其实与你半点干系也没有。我今天过来,也不过是同三爷知会一声罢了。三爷想要带他走,那怕是不能了。”他大约还有许多话,可斟酌了片刻,口气也变得和缓,只说,“他的名字我都取好了,就叫做廷玉。他既然随我姓孟,我自然会将他视若已出,并不会亏待他一星半点。我想三爷念着往日的情面,顾全着我的脸面,总不会为了这种事就声张起来。况且以三爷这样的身份,少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儿子,并不算什么。三爷你说是不是?”
      孟青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傅玉声,仿佛要等他一句回话,可那咄咄逼人的神态里,分明是不容他说半个不字的。

      傅玉声脸色纸一般的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言语相逼,却也气愤得厉害,想,他何必这样字字讥讽,句句诛心?难道是怪我那时同他一刀两断,太过狠心吗?
      他心里气恼,却还是勉强的说道:“或许他未必是我的骨血,可是我同郑玲丽也曾要好过一段日子,难道我这一点事情还不能替她做吗?”
      孟青沉着脸看他,“三爷,先不说你对她到底有几分情意。她在你心里,只怕还不如陆公子的一根手指头吧!再说了,郑玲丽只怕也不要你替她做些什么!若是红花去得晚了些,这孩子只怕连命都没了。你把他接了回去,难道于他真有什么好处吗?不过是吃穿用度上,比别人富裕些罢了。可他出身这样,在傅家只怕日子也不会好过。我的钱是来路不正,三爷看不上,我也无话可说,可若要供他吃穿念书,都不是难事。进了我孟家的门,红花和凤萍也不会看低他半分,三爷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从未见孟青说过这许多的话。这人怒意翻涌上来,简直克制不住,连一双手也颤抖得厉害,深深的吸了口气,也不等他回话,就抓起了帽子道别道:“三爷,我们今天话就说到这里吧。我先走一步,汽车夫就在门外,请他送你回去,不要让人等久了。”说完就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径自离去了。

      傅玉声气得脸色发青,不明白这人为何这样的不肯相让。他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许久心绪才稍稍镇定,才喊人来会账,却被告知原来另一位先生早已经付过帐了。
      他胸中仍带着一股怒意,浑浑噩噩的走出茶社,也不去坐汽车夫的汽车,反而径直的走开了。等他清醒后,才发觉自己也不知走去了哪里,只好招手喊了一辆黄包车过来。
      车夫问他要去哪里,傅玉声也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不好回去,想了半晌,才说出了一处地址。

      他要躲就躲得远些,索性去了何应敏那里。何应敏虽然颇有惧内的名声,却私下里娶了一个舞女回来。只因为他夫人气势厉害,所以也不敢让人知道,金屋藏娇,却并不告人,当初还是借着傅玉声的名义置的房产。有时白日里也不去银行,只来这里同如夫人厮混。
      傅玉声也曾来过几次,见识过何应敏被那个舞女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当做一件有趣的事,经常的笑话他。
      这一次贸然前来,何应敏果然还在,见他神色不同往日,还大吃一惊,问他究竟出了何事。傅玉声心里明白,自己的怒气毫无道理,却无法直言相告,只推说是心烦,要借他这里散一散心。
      何应敏看他神情就知道怕是没有这样简单。只是他们两个一向交好,知道他不愿意说,也就不再深问,同他说了说别的事,逗他开心。还让他的新太太叫了两个舞场里的朋友,四人凑了一桌,索性打起来牌来。何应敏见他不大高兴,所以有意打得大些,一百两百的赌着。傅玉声心情极坏,牌运却好得出奇,打了半天,反倒赢了一千来块,何应敏便忍不住开他的玩笑,说:“人都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玉声兄,由此看来,你是在情场上吃了一场极大的败仗呀!”
      傅玉声心里苦涩之极,却仍是笑了出来,看了看他的如夫人,说:“自然是不能与你这样大获全胜的人相比了。”何应敏被他恭维得很是得意,不由得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谦虚道:“好说好说。”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银行里的人突然打了电话过来,着急的找他,问何应敏知不知道傅玉声的所在。
      原来陆少棋中午等不到他回去,便发了急,四处的挂电话找人。他自己着急不说,还打了电话给他小舅舅戴胜荣,一时间闹得众人皆知,沸沸扬扬不能消停。
      何应敏也知道他同陆少棋的事,只是不料会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来,便啧啧道:“原来只要做了夫人,无论男子女子,都是一样的河东狮子呀。”
      他说了这样一句俏皮话,自觉很有趣味,却不知傅玉声心烦意乱,已经顾不上为自己辩解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傅玉声心里愈发的不痛快,想,只怕是大哥他们也知道了,何必要弄成这样?只好打电话给汽车公司,叫了辆汽车接自己回去。

      他这一天也没办什么正事,不过何应敏和他打牌的时候,倒是同他说了一件今早的新闻。原来汇利公司的经理失踪了,公司里的钱也不翼而飞。汇利公司原本生意做得很大,红利很是可观,据说资产上亿,经理又很会交际,认识许多名人,所以很多人都肯放钱在他那里。何应敏的太太就有两万块钱放在这家公司,不只是她,还有很多富家太太们都把钱放在了这家公司,所以这件事一出,当天就有人跳江了。这件新闻闹得沸沸扬扬,傅玉声是早上的报纸不曾看完就被孟青叫走,所以还不知道。
      何应敏微微冷笑,说:“她平日里把钱管得那么紧,结果还不是平白的送了人?”
      傅玉声不料竟然出了这样大的事,也不好说些什么,便只是笑了笑。

      在路上想起来,心中不免一叹。何太太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贪图小利,两万块钱就这么付诸流水了。汇利公司这件事只怕筹划已久,钱款哪里还能找得回来呢?何太太这时也不知如何的伤心呢,何应敏明知他太太出了这样一件大事,也不说回去安抚一番,还在这里陪着如夫人。想到这里,就不免想起孟青那个叫做凤萍的姨太太,又想起白日里孟青同他说的那些话,心中就是一阵刺痛,想,我说了红花几句话,他就怪我多管闲事。他今日里才同我说了心里话,怪我看他不起。我何曾看不起他?难道是因为在南京时我同他说的那些话?却又觉得不是,孟青说他看不起郑玲丽的孩子。傅玉声想起来就浑身发抖,那是他的骨血,为甚么会看那孩子不起?这样一想,心里就愈发的生气,叶翠雯出身也低,难道我还看不起玉庭吗?当时气得几乎发昏,这些辩白的话哪里能够想到?如今想到了,再去哪里说?两个人既然好聚好散,没有道理被人骂了一通,还要再去见他的道理。

      他一个人坐在汽车里,也没人陪在身边,不由得越想越多,他还记得孟青说起红花和凤萍时的神情,心里就一阵阵的发堵。他想,当初同我发誓赌咒,哄我说心里没有红花,谁知道老实人说起谎来才更是可怕。如今不只红花,还添了别人,这世上还有谁的话可以信呢?
      他这样一路闷闷不乐的回到家中,脸上的神情还是十分的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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