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
傅玉声迟迟不肯送喜帖给孟青。他自己也觉着这件事办得不大像话,算着骆红花临盆在即,就吩咐杜鑫再去一趟上海。
杜鑫心里泛起了嘀咕,问他说:“少爷,你娶亲当真不请孟老板?”
傅玉声心里烦乱,说:“他身上还带着伤,夫人又要生产,我这个时候送喜帖过去,他来还是不来呢?还是等我回了上海再单请他就是了。”
杜鑫也不敢再多嘴。
这次的礼单傅玉声也想了许久。骆红花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孟青的骨肉,也不知帮会里的人究竟知不知道。若是礼送得太重,倒好象打他的脸,若是送得轻了,却又教人看不起。最后费尽心思,才挑好了礼物。
杜鑫在他成亲前回去上海的,结果第二天就拨了电话过来,讪讪的说:“少爷,孟老板知道你要成亲,备下了厚礼说要去南京呢。”傅玉声吃了一惊,以为是他说漏了嘴,免不了要责怪他,杜鑫哭丧着脸说:“这怎么能怪我?少爷,你去报馆看看,哪张报纸不写你同陆家二小姐的婚事呢?”他不说话,杜鑫就愈发的心虚,小声的说:“少爷,我看孟老板不似往日里的样子,你说他不会跟陆少爷似的……”
傅玉声忍不住骂他:“胡说什么!”
杜鑫被他喝止,也不敢再说,只道:“少爷,我拦不住他,只能明天跟他一起回南京了。”傅玉声想来想去,也实在无计可施,也只好吩咐他,“不要同他乱讲,你只说我同陆家二小姐也不过见了两面罢了。”
杜鑫嘟囔道:“那他岂不是更要多想了?”
傅玉声怔了一下,却说:“有什么可想的?他自然明白。”挂了电话之后,他在书桌前默然的坐了半响,然后站起身来,吩咐下人收拾出一间客房来。
他与陆家二小姐成亲的当日,宾客如云,应酬来去,哪里还有片刻的清闲?傅玉声吩咐秀山留意着来人,怕孟青来了无人招待,又怕他在宾客间尴尬。哪里想到秀山守了半天,根本不曾见到孟青的面,还是翻看礼簿时看到了孟青签的名字,这才惊讶的跑过来说给他知道。
傅玉声心中不解,想起在梅园头时两人床榻间说过的话,猜孟青是还记着,所以不肯在宴席上露面。他避开众人,吩咐秀山赶快出去找人,说:“既然来过,怕是昨天早就到了。这个时辰了,今日想走也走不掉,你去各家旅店里打问。务必要将人找到,请他来家里等我,我有要紧的话要同他说。”秀山连忙答应着去找人了。
傅玉声心里很是懊悔。杜鑫打电话同他说是今天到,他竟然就相信了。孟青大约是前一晚就到了,只是不曾知会他。
因为办的是新式婚礼,所以并没有旧式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宴席结束之后天色已晚,傅玉声便同陆少瑜坐着汽车回家。
两人都穿着西式的礼服,到家后傅玉声先下了车,打开车门,小心的扶她下车。陆少瑜还披着婚纱,也不好太过随意,便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看上去,倒的确像是一对天作之合的新人。
傅公馆已然装饰一新,与往日大不相同。傅玉声看到秀山在家,却不知孟青人在哪里,心里就着急起来。他先送陆少瑜上楼休息,她还问他说:“玉声,我住那一间呢?”
傅玉声忍不住笑了,打开了卧室的门,指了指房间里的另一道小门,说:“你若是不想见我,我关上门躲起来就是。”小门打开,通往另一间小会客室,其中还有卧床和书柜。陆少瑜不料他会做出这样的牺牲,便同他说道:“玉声,我真不知要怎样的感激你!”
傅玉声忍不住要笑,就劝她早点歇息,两人又讲了几句话之后,这才道别下楼。
他急急忙忙的去问秀山:“孟老板人呢?”
秀山为难的说:“孟老板人是来了,可他不肯进来,一直在外面等着呢。”
傅玉声吃了一惊,也不再多问,匆忙的取了大衣就朝外走。秀山连忙跟着他出去,在他身边小声的说道:“少爷,孟老板好像喝了不少酒,你先劝他进来喝点醒酒汤吧?”
傅玉声问他:“杜鑫呢?”
秀山连忙答道:“孟老板说杜鑫是今天的票。”
傅玉声听了就有些恼火,也不再多说什么。他走得很着急,秀山只好一路小跑的跟着他走出院外。
佣人见他要出去,早就将雕花的大铁门打开了。傅玉声径直走出门外,却不曾见到孟青的身影,不由得发起急来,生怕孟青走远了,便问秀山:“他在哪里等着的?”秀山也没了主意,说:“他原说只在门外等着你的。”
两人说着话,孟青却突然从西墙外转了过来,他远远的就看到了傅玉声,急忙摘下帽子,客气的唤道:“三爷。”
傅玉声迎着他走了过去,他的神情不似往日那样的欢喜,声音也比平常低哑。傅玉声屏着气望着他,心底便有些发慌,突然拿不准该怎么办,便问道:“孟老板,我请你来做客,你怎么只在外面打转,不肯进来呢?”
孟青犹豫了一下,说:“今天是三爷大喜的日子,我原不该来打搅的。”他看了秀山一眼,说,“这位小兄弟说三爷有事要吩咐,也不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傅玉声一听他说这种客套话便忍不住着恼,更不喜欢他离自己这样远,伸手捉住他手腕就往里带,说:“你同我进来。”
两人离得近了,不免闻到孟青身上的酒气,他心里一沉,想,也不知是喝了多少。
孟青被他一拽,慌忙的摇头,说:“这可不成,这是甚么日子,我不能坏了三爷的好事。”
他喝了酒,神智却仍清明,傅玉声又恼又气,却又拿他无可奈何,便哄他道:“我有要紧的事同你说,你同我进来吧。”又说:“如今成亲不比旧时了,没有那许多的讲究,你若是去了就知道,只是新式的婚礼罢了。”
孟青脸色一阵青一阵子白,半响才跟着他走了进来,却一个字也不曾说。
傅玉声将他请到小楼西侧的会客室坐下,孟青浑身的不自在,想要笑却又笑不出,最后只说:“三爷,你有甚么要紧事呢?今天到底是你大喜的日子,若是不着急,过两日再说也一样的。”
傅玉声不答他的话,只是问他,“你的伤好了?”
孟青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他看,突然问说,“三爷,你成亲的事不告诉我,是不是怕我同你为难?”他不等他答话,又自顾自的说道:“三爷,我不是那样的人。”
傅玉声最不喜他这句话,见他又这样说,心里就不大痛快,故意道:“是么?这样说来,我要同人成亲,孟老板很是替我欢喜的?”
孟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双拳无意间攥紧,眼珠也有些发红,半晌才说:“是的,我很替三爷欢喜。”
傅玉声见他这样,怒意便如风卷烟云般的散尽了,叹了口气,将解酒汤递给他,哄他喝下,才又问他:“当真不生气?”
孟青脸色不大好看,挤出一丝笑,勉强的说道:“我替三爷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生气。”
傅玉声站起身来,喃喃的说道:“你替我高兴?我却高兴不起来呢。”
孟青不解的望着他,傅玉声笑了一下,说:“孟老板,实话同你说吧,我同陆家二小姐只是一桩名义上的婚姻,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孟青很是意外,突然站了起来,想也不想就问他:“三爷,这是怎么回事?是他们陆家仗势欺人吗?”
傅玉声犹豫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同他解释,孟青却以为他是说不出口,立时恼怒起来,问道:“三爷,是不是她有了身子,陆家却要你去当挡箭牌?”
傅玉声好笑起来,他以为人人都同骆红花一样吗?便道:“并不是。这件事一时解释不清的,我同她不过是场形式上的假婚姻,你千万不要多想。她是留过洋的新女性,是有志向的人,怎么会象报纸上写得那样?你不要听风便是雨呀。”他看孟青仍是不解,又解释道:“我同她立了君子协定,分房而睡,行动自由,互不干涉。这桩亲事不过是虚名罢了。”
孟青还是将信将疑,可傅玉声都这样说了,他还能再问什么呢?可心中终究不安,便劝他道:“三爷,我们回上海去吧。任他陆家的势力再大,在上海也不算什么。到了上海,我总能帮得上忙。”
傅玉声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可凭心而论,陆家虽有逼迫之意,可他终究也是同意的。
成亲之事,说到底不过是他和陆家各取所需罢了。
傅玉声不愿再谈这件事,伸手抚摸他的脸,故意说道:“我让秀山辛辛苦苦的请你来,你来了,又不肯进门。好容易进来了,却又总急着要走。我同你说了这许多的话,你还要走吗?”
孟青一张脸涨得通红,急忙的说:“三爷,我不走了。”又说,“只要三爷不嫌弃,我就陪着三爷。”
傅玉声胸口一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柔情。他抚摸着孟青的脸颊,突然凑过去亲了一下。孟青脸颊发红,就象一只啄蜜的蜂子,急切而又殷勤的吮着他的唇,半天也不肯放开。
傅玉声闷声的笑着,轻轻的把他推开,问道:“你的伤好得怎样了?”
孟青明白他的意思,便赌咒发誓道:“都好了,我这几日都打拳了呢。”傅玉声不信,伸手去解他的扣子,说:“那我瞧瞧。”
孟青不料他还要细看,便慌张起来,拦住他说,“真的好得差不多了。”傅玉声却不肯放手,孟青没了法子,只好解开了衣裳给他看。
七十六
上次在梅园头的油灯下并不曾看真,可他这里电力充足,会客室的灯光明亮,将房间里照射得犹如白昼一般,还有什么看不清楚的呢?怕是当初的伤口就深,不然长得这样久,怎么还是一道红痕?傅玉声轻轻的摸着他的左肋,不免皱起了眉头。
孟青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呼吸变得急促。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抚摸,用力的捉住了那只手,声音里带着一种灼人的热意,低声的说道:“三爷,我都好了。”
傅玉声喉咙发紧,却还是替他把衣裳系好,说:“胡来!你不要命了?”孟青想要拦他,却又觉着不好意思,只好低声的辩解说:“这点伤不算什么。”傅玉声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意思呢?可一想到他的伤,到底还是忍住了,替他把衣领整好,这才坐了下去,斜靠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孟青虽然失望,可被他这样盯着看,也讪讪的老实起来,坐在了他身旁,也不说话,却大着胆子捉住了他的手不放。
傅玉声突然问道,“你当初与骆姑娘成亲,我还同你生气,你记得么?”突然提起从前的事来,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孟青听了却有些坐立不安,急忙的说:“那是我失礼在先,不曾同三爷讲明,所以三爷同我生气……”
傅玉声反问他道:“照你这么说,我成亲却不告诉你,也是我失礼了?”孟青不料他会这样讲,连忙发起誓来,“我从未这样想,三爷有三爷的难处,我知道的。”
傅玉声突然不做声了。
孟青等了半天,见他总不开口,不免觉着难堪,终于说:“三爷,成亲是件好事,我不生你的气,我就是心里不痛快。”他的声音慢慢的低了下去,象是在自言自语,“……你成了亲,怕是要常陪着太太。将来有了儿女,就更不得闲了。你还要忙生意,哪里还顾得上应酬我呢?我怕以后要见三爷,就难了。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
这一番话却是傅玉声不曾料到的。
孟青把话说到了这里,接下去的话,他竟说不出。若是说句玩笑话,那就太过轻浮,对不住孟青的这份情意。可当真要许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他们两个都是男子,又都是成了亲,有了家室的人。他同少瑜是假夫妻,可孟青与骆红花却是有情分在的,终究不一样。
当不当真的话,他也就对陆少棋说说罢了,对着孟青,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的。他若是不当真,当初孟青成亲,他就不会那样的着恼,可他还能如何呢?就好像他如今在南京成亲,孟青除了恭贺他,又能怎样?
傅玉声心里一片酸涩,又换了句话问他,“你想见我,怎么不拨电话给我?若是电话不方便,也可以写信给我呀?”
孟青有些为难,半天才说:“我不曾念过书,没什么文采,不会写信,怕三爷看了笑话。”傅玉声不料他是担心这个,不免笑了起来,心里却痒痒的。
孟青面上发红,有些羞恼,却又讪讪的发作不出来。傅玉声觉着他这个样子简直教人忍不住,心里想着,这可怎么好?也不知他的伤几时才能好?恨不得这就替他找个大夫来看。可一想到他的伤,就又想起骆红花,便问他道:“对了,我竟忘了问,骆姑娘生了么?”
孟青很是意外。不过说起红花,他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说:“生了,是个姑娘,名字也早取好了,叫玉瑛。她们母女平安,都是托三爷的福。”傅玉声笑道,“怎么是托我的福?这叫我怎么敢当?”心里也终于松了口气,想,这也是件好事,若是当真生了个小子,还不知将来要如何的难堪呢。
他说:“日后必然是个美人。”孟青也笑了,说:“原本生不出,家里都要预备后事了。不料三爷的信一到,就生出来了,稳婆也说三爷是她命里的福星呢。”傅玉声不料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开玩笑道:“怕是杜鑫偷懒,去得慢了,不然骆姑娘也不必受这份罪了。”又说:“以后玉瑛有了弟弟妹妹,你就有了教训,早些喊杜鑫在门外守着。”
孟青笑了笑,却没说话。傅玉声看见了,便问道:“想什么呢?”
孟青突然开口道:“我想同三爷讨个差事,不知三爷肯不肯?”
傅玉声不料他会突然说起正事来,奇道:“孟老板还要同我讨什么差事?”又开玩笑道,“这眼看着又要打起仗来,将来还不知会是怎样。说不准我日后还得求孟老板赏口饭吃呢。”孟青拦他不及,皱着眉说:“三爷何必说这不吉利的话。”
傅玉声却并不在意,笑吟吟的说:“还要请孟老板在佛祖面前替我多多的美言了。”他还记得耿叔的话,说孟青当年给他立了个长生牌位。只可惜他不曾亲眼瞧见。
孟青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呢?认真的说:“三爷原本就是多福之人。”说完,又很郑重的说道:“三爷,你将来有了儿子,让我教他武术吧。也不为别的,就算是强身健体也好。”他说,“别的我也不懂。只有这个,还算有点本事,三爷若是信得过我,就许我个师傅做吧。”
傅玉声心里很明白,却笑他道:“你自己还没个儿子呢,却光想着要做别人儿子的师傅?”又忍不住要逗他,说:“可惜你生不出,不然倒也省事。”孟青把这当做一件要紧事同他说,却不料被他这样戏弄,涨红了一张脸,说:“三爷!你胡说什么!”
傅玉声见他着恼,仍是不肯罢休,又一本正经的说道:“孟老板,我知道你拳脚功夫厉害。不过你又要教我,又要教我儿子,这辈分可就乱了。要教也只能教一个。你可要拿定主意,到底要教哪个?”
孟青大约是不曾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了笑,想也不想就说,“三爷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呢?我也狠不下心来教三爷,还是算了吧。”
傅玉声被他这样一说,脸面上就有些挂不住,佯装生气道:“孟老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那时候同我说得好听,等老了要来教我打拳。这一转眼话就变了,不肯再教。”说完又叹了口气,抱怨道:“这世道不好,人心也变得快,怪不得连封信也不肯写给我呢。”孟青哪里见过他这样子呢,一颗心砰砰直跳,抓着傅玉声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情不自禁的说:“三爷,我不会说话,可我的心是怎样的,我不信你不知道。你只要说句话,我没有不肯照办的。”
傅玉声被他几句话说得喉咙发紧,却还是忍住了,道:“你说得倒好听。你看看你身上的伤,若是我不去梅园头,你还打算瞒着我呢。”孟青却不当回事,反而同他说,“三爷,这不算什么。帮会的人,哪个身上不带点伤?”
傅玉声有点生气,问他道:“孟老板,你既然同我好,就是我的人了。你伤成那样,难道我看了不心疼吗?”孟青怔了一下,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他,眼底仿佛燃着火,烧得人心底发烫。
傅玉声说完却又觉着不好意思,咳嗽两声,若无其事的说道:“我让人去放水,我要洗个澡。”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孟青却不肯松手,拦着他不许他出门,贴着他的脸,低声的说道:“三爷,我忍不住了。”傅玉声听他呼吸不稳的样子,也有些忍耐不住,想,就是摸一摸也好呀。便默许道:“等等热水就好了。”
他吩咐佣人在楼下放水,问孟青要不要同他一起洗。孟青连忙说要,手忙脚乱的解着衣扣。傅玉声看他半天都没解开,心知肚明,笑着说道:“孟老板急什么?你解不开,还有我呢。这一晚上慢慢的解,怎么也解开了。”
孟青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有点窘,就忍住了。
傅玉声之前看过他的伤,觉着可以沾水,这才放心开的雨浴。孟青脱光了衣裳,目不转晴的看着他。
也不知是热气蒸腾还是醉意使然,那露骨的眼神里仿佛也带着几分醺然,让人情难自已。
孟青看他起了兴致,半跪下去,非要替他含出来。傅玉声犹豫了一下,结果就没拦住。
可到了傅玉声要替他弄的时候,孟青却慌得很,无论如何都不肯,说脏,傅玉声只好先拿手帮他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