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孟青又道:“今晚的事,我还有一件要说。”
傅玉声觉着他醉了反而更加坦率可爱,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你讲。”
孟青却很不高兴,说,“我知道三爷喜欢那位陆公子。三爷今晚见着他,心里怕是欢喜得很。他只请了三爷,我却非要跟去,三爷只怕觉着我很扫兴吧。”
他知道孟青心里误会了,只是这误会乃是他一手促成,如今解释不得,只好尴尬的说:“我同他不过是一段旧事罢了。孟老板千万不要多想,等这次的事情办完了,我们仍旧回上海去。我与他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两不相干。”
孟青笑了起来,苦涩的说道:“明天去司令部,三爷大约是不想让我陪着的,那我就多说几句。我看陆公子今天待三爷的情形,就知道他必然难忘旧情。我知道三爷不是长性的人,可我怕三爷明天见了他,又被他所惑,动摇了心志。他一个高兴就能把人抓起来拷问,把三爷丢失的钱款追回来。我是没有这个本事。可是光天化日之下将三爷绑走,给三爷难堪,让三爷不高兴的事,我也做不出来。”
他当着孟青的面,实在拉不下脸来讲述这其中的实情,只好默不作声。还有孟青那一句“三爷不是长性的人”,这句话十分的笃定,当真是厉害之极,简直让他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一颗心慢慢的冷了下来,想,他说得不错,我性情如此,的确不是什么长久的人,所以他待我好,却要我不必待他好。
这样细细思量之后,心里愈发的闷,想,我原来没有他想得明白,是我错了,不该拿这样的心思待他。
可到底有点下不来台,想了想,才说:“我知道孟老板是为了我好。纵然他再旧情难忘,他家里的人也不会容他与我胡来。我明天去司令部,将该办的事情都办了,我们就回上海了。”
孟青没接他的话,只说:“三爷,我明日送你到司令部吧?”又道,“我不进去,只在外面等着。”
傅玉声也不知明天究竟是个怎么情形,哪里敢让他一同前去?索性说:“明日里孟老板就不必去了,好好歇息一番吧。”
孟青听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傅玉声见他神情黯然,心里也很是难过,虽然懊悔,却又想,他这样的人,须得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陪他伴他。我只会辜负他,又何必这样害他?便硬起心肠,说:“我还有些事情,先回房去了。孟老板也少喝点,早早休息了吧。”
孟青吃了一惊,急忙站起来。明明不想他走,却又不知要如何挽留,无措的说道:“我同三爷这样说陆公子,三爷不高兴了吧。”
傅玉声心里苦笑,郑重的说道:“孟老板,你说的话我都明白。你实在不必把我当做恩人一样的看待。你待我十分好,我也该待你十分好才是。若是孟老板看得起,你我做兄弟,做朋友,遇着难处时,也肯来找我,那时我心里才高兴。”
孟青怔在那里,眼底的光慢慢变得黯淡,勉强的笑了笑,半晌才说:“三爷说得是。三爷待人这样好,若是肯与我做兄弟,做朋友,孟青求之不得呢。”
傅玉声见他脸色灰败,心里不忍,微微颔首,转身便要走。
孟青却突然叫住他,说:“三爷!等我老了,打不动拳了,能不能去跟三爷住?”他这样说着,就忍不住高兴起来,自言自语的说道,“那时候三爷还跳舞吗?怕是也跳不动了。三爷怕冷清,孟青就陪着三爷,天天都去庙里给三爷上香祈福,让佛祖保佑三爷身体康健,多子多孙,家业兴盛。”
傅玉声心里震动得厉害。
大约是这房里的水晶灯太过明亮,竟照得他心慌起来。又或者是方才喝下不少洋酒的缘故,让他觉着浑身发烫,好像要烧起来一样。他想要碰一碰,摸一摸眼前的人,不然竟不能心安,觉着这仿佛是一个梦。
这世上从未有人同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这一生听到的情话也有无数,唯有这几句那么的特别,让他心动得厉害,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望着孟青,一颗心匆匆的跳着,几乎就要从胸中跃出。
他不由得在心里描摹着那副场景。仍是在梅园头的院子里,这个人鬓发皆白,打起拳来却又精神矍铄的样子,那副画面是那么的生动,仿佛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他忍不住露出笑意,脱口而出道:“好,那我们一言为定。等真到了那时,孟老板来教我打拳,我请孟老板看戏喝酒,我们两个相依相伴,相互照顾。”
孟青高兴极了,眼底也有了神采,连连的说道:“我教三爷打拳,学不会也不怕,我最有耐性的!”
傅玉声含笑回到房里,脱了衣衫躺倒在床上,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热,心情也激荡得厉害。他想,这个人真是同别个都不一样。若是我当真想要对他好,长久起来,应当也不是一件难事吧。
只是他从来不曾和人长久过,每一段过往都是无疾而终。有时是一见钟情,有时是逢场作戏,有时是一时寂寞,仿佛每一次都不大相同,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在一起时,便十分的亲热,若是分开了,却也不会如何的思念,只是偶尔想起那一段过往,心里会略微有些怅然罢了。
傅玉声心中烦恼,想,他若不是这样认真的性子,我便同他好一场试试,也未尝不可。只是到底舍不得这样对他,所以愈发的心烦意乱。
四十九
第二天叶瀚文特意换休,同他去司令部,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安抚他说:“怕什么,司令部里还有别人呢,青天白日的,他总不至于那么胡来吧?”
傅玉声也不好说自己在想孟青的事,便笑了笑,劝阻道:“你若是陪我进去,只怕又要惹恼了他。不如就我一个人去吧。”
叶瀚文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说:“那我同你进去,在一旁等着,不让他瞧见就是了。你若是有什么事,唤我就是。”
傅玉声失笑起来,万一当真有了甚么事,他在司令部里大声喧哗,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呢?他笑够了,又正色的警告叶瀚文道:“这件事千万不要讲给丽雯听!免得日后被我大哥知道。”
叶瀚文也笑了起来,说:“你跟陆公子的这桩趣闻,我可真是同谁都没有说过!”
两人说笑起来,他皱紧的眉头这才松动了许多。
等到了司令部,见到陆少棋时,他的唇角仍旧带着一丝笑意。
陆少棋扬起眉梢,也不起身,带着一丝得意,说,“见着我这么高兴?”
傅玉声笑而不语,陆少棋便将一纸文书推到他面前,邀功般的说道:“都替你办好了,你盖个章就行了。”
傅玉声取过来仔细的看过了,文书写得十分规矩,并没有什么不对,就颇有些惊讶,取出自己的私章,小心的盖好,又想起来一件事,便说:“他们人呢?”
陆少棋不解的看他:“谁?”
傅玉声笑了,心里却有些不安,便问说:“你抓紧来的田经理,那几个打劫的流氓,还有杜鑫呢?”他其实主要是想问杜鑫,却又怕这人想太多,所以先拿那个副经理打打头阵。
陆少棋看他一眼,“你纱厂里的那个内贼?你管他干嘛?”
傅玉声解释道:“总算也是我的人。”陆少棋满不在乎的从桌上拿起烟盒,取出一根烟点上了,慢慢的吸了一口,才说:“他死活不说钱在哪里,我审了他几次,后来好不容易才招了。昨晚就断气了,怎么,你要给他收尸?”
傅玉声听得后背发凉,勉强的笑笑,说:“厂子都不是我的了,我还收什么尸。”想问杜鑫,竟然不敢开口,只觉得手心都是冷汗。
陆少棋微微冷笑,说:“你怕什么?连脸都白了。玉声,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他将烟抖了抖,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便愤愤的说:“风流债也太多!”
傅玉声心中惶恐,知道眼前这人得罪不起,不敢露出丝毫的不满,便笑了笑,说:“若是我胆子大,又痴情,你今日哪里还能见着我呢?”
陆少棋眯着眼睛看他,想了半天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一挑眉,将烟捻灭,恼怒的问说:“凭什么不是我?”
傅玉声便笑了,说:“你又想到哪里去了,难道不是我想见你才会来?”
陆少棋这才得意的点点头,说:“当然。正好,我就是来等你的,你先去把这件事办了,我们就出去吃饭。”
傅玉声装作不经意般的问他:“我那个报案的随从呢?”
陆少棋根本不当回事,说:“这个可不归我管。”看了他一眼,就说,“他跟□□有牵连,这是有真凭实据的,我可放不了他。”
傅玉声轻轻皱眉,就说:“哪里有你管不了的事呢?你若是不肯管,直说就是了,我难道还会怪你?”
陆少棋反倒笑了,玩味的看他,说:“那你求求我,我或许就有法子了。”
傅玉声心里一动,就说:“你要我为了个随从求你?”
陆少棋先是生气,说,“你怎么就不能求我?”片刻之后,却又似笑非笑的看他,说,“不过也是,他也不值得你为他低声下气的。”又道:“他对你倒是忠心,若不是他说,我倒不知道是你的纱厂有内鬼。”傅玉声哦了一声,陆少棋吸了一口,说:“不过放人我是真放不了,谁知道他是不是□□?让苏奉昌去做这个好人吧。”
事已至此,傅玉声明白多说无益,便不再多费唇舌了。
陆少棋邀他同去喝茶,他也不再推脱,先给苏奉昌挂了电话,这才一道出去了。走廊上遇见叶瀚文时,装作意外遇着的样子,打了个招呼。
陆少棋多看了他两眼,在车上的时候就同傅玉声说:“这个叶瀚文,倒是个美男子。”
傅玉声害怕连累了好友,便捉着他的手说:“不要打他的主意,他是我的好兄弟。”
陆少棋这才得意的笑了,说:“我话还不曾说完,你怕什么?他虽然是个美男子,哪里及得上你的一半?”
傅玉声这才明白这人是误会自己在吃醋,便微微的笑,也不做辩解。
傅玉声陪了陆少棋一整日,等回到叶宅时,已是深夜。
叶瀚文一直在书房等他,见他回来这才放下心来,说:“你家里那边打了电话过来,说杜鑫放回去了。”
傅玉声大喜过望,浑身的疲累一扫而光,便要回去家里看看杜鑫的情形。叶瀚文连忙拦他,说,“这么晚了,明日不成么?”
傅玉声想想也是。杜鑫刚放出来,还要修养,耿叔上了年纪,只怕也早睡下了,便说:“既然如此,那明早便买了车票回上海。”
叶瀚文见他回来得这么迟,也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便忍不住取笑他:“你就这么回去,也不同那位陆公子说一声?真是无情无义。”
傅玉声想起陆少棋就头疼,说:“我给他挂电话就是了。”又诉苦道,“你不知道,他同我说,他在司令部里呆得烦了,要去上海投奔他舅舅。”又把纱厂的那个田副经理的事给叶瀚文说了一遍。
叶瀚文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只觉得有趣,说:“他倒是会假公济私,别人是审□□,他倒好,帮你审起内贼来了。”见他神情并不赞同,就说:“你呀,就是妇人之仁。”又说:“这种偷钱的贼,死也就死了,又没有脏你的手,你何必想太多?”
傅玉声却心有余悸,说:“他不过偷钱罢了,哪里至于被人活活打死?”
两人都沉默起来,叶瀚文叹了口气,说:“监狱里这种事多了去了,是你见得少罢了。”
傅玉声也暗自叹气,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