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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四十三、四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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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他的心绪看起来有些低沉,傅玉声想了想,低声的央求他:“就当是我打牌打腻了,难道孟老板都不肯讲给我听听吗?”
孟青抬眼看着他,还是有点不信,“三爷真的要听?”
“真的,”傅玉声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说,“我请孟老板喝咖啡,吃点心,索性不回去了。”
孟青听他这么说,笑了起来,说:“看来三爷是当真不想同她们打牌了。”
傅玉声也不由得笑了,同他说说话心里就很快活,却又不知是为了什么缘故,也不肯再去细想。
“孟老板是多大开始习武的呢?”傅玉声好奇的问他。
孟青没想到他问起这个,“多大?”想了想,才说:“打从记事起,我就跟着我爹练武了。”大约是想起那时的事来,也感慨起来,说:“别的也记不得了,只记得我娘那时候总是给我做鞋,也不知做了多少双。”他看了傅玉声一眼,大约是有点不好意思,好笑的说:“如今鞋子都在鞋帽庄买了,哪里还有人做呢?”
傅玉声的娘亲过世得早,唯有见着相片时,才能想起这是他的母亲。
可除却了相片上略显模糊的容貌,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其实也模糊得很。听孟青说起旧事,不免想起自己的母亲来,心里便有点惆怅,又怕他想起当年的事难过,便道,“说起来,在梅园头的时候,孟老板还说要教我打拳呢。可怜我连双打拳穿的鞋子都没有,难怪被孟老板笑话了。”又抱怨道,“我的鞋子都是在鞋帽庄里买的,哪里有人肯替我做呢。”
孟青连忙说:“我从来没有笑过三爷的。”又小声的说:“三爷,我不该提起这些,惹你伤心了。”
傅玉声一颗心仿佛被温水浸过一般,想,他知道我打小就没了娘,怕我听了这个难过,却不知道我还怕他伤心呢。心里有点好笑,想,早知道就不同她们打牌了,倒不如我同他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话呢,还更有意思些。
孟青却不知他心底所想,就有意说起年少时习拳的糗事给他听。
说他那时练拳常常手肿,有时肿得厉害了,便拿不起筷子。夏天家里有时会煮新毛豆,他很爱吃,偏偏拿不住筷子,他爹又不许他用汤勺,他犯起混来,将脸埋在碗里,一口气吸起来吃。他爹看得目瞪口呆,等想起来要骂他,也已经迟了。
傅玉声见惯了他如今一本正经的样子,简直想象不出他竟会做出那样的傻事来,一时绷不住,就笑了起来。孟青见他笑,也忍不住高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眼底都是光彩,满心的欢喜藏也藏不住。
傅玉声半天才止住了笑,见他神情赧然,想,也不知他那时几岁,实在孩子气得可爱。他爹娘倒也心狠,小小年纪让他打拳,吃那许多的苦。又忍不住去看他的手,孟青知道他想看什么,便索性将一双手放在大理石的台面上给他看。片刻之后,却又觉着难为情,说:“我的手打拳打得久了,跟别的人不大一样,难看的很,别吓着三爷。”说完便将手收了回去,傅玉声还想捉住他的手,却已经迟了,心里就有些惋惜,悻悻的想着,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太不解风情!
孟青哪里知道他心中腹诽什么?只是见他听得高兴,就忍不住又给他讲了许多学拳时的事。他说得虽然平淡,听的人却听得出这其中的辛苦。孟青说他每日天亮前就要起床,早饭前要练好几个钟头,不论风雨晴天,都不能有所间断。常常要一觉睡到正午,从来都不能早起的傅玉声,只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一桩酷刑,又实在敬佩他的毅力,感叹道:“那样早,怎么起得来呢?若是在南京时,只怕我才刚睡下不久呢。”
如今是在上海,父兄的眼前,实在身不由己,再不能够玩乐到半夜,清早睡,午后起了,所以每日里都痛苦之极。
孟青笑笑,说:“三爷是有福气的人,不用早起。”
后来不知怎么又说到了在南京时的情形,孟青偶尔提到耿叔,傅玉声便说:“若要我说,你该谢的是他,哪里是我呢。我不过说了句话,都是举手之劳。后来照顾你,安排你起居饮食的,都是耿叔。”
孟青摇了摇头,才说:“耿叔我自然要谢的,可若不是三爷,我哪里有今日呢?三爷就是太过自谦了,总是说这样的话。”大约是不愿同他争论这个,便道:“说起来,三爷,你那时候还住在汉中路呢,”又说,“后来我回去好几次,还想去见你,可惜你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傅玉声微微一笑,说:“我是许久不曾住在那里了,”又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如今住在哪里,孟老板自然也是知道的。”
孟青也笑了,说:“我总想着去见三爷的,就怕打扰。你总是忙得很。”看了看他,又说:“三爷,做生意要紧,可你也别太累着,我看你又瘦了呢。”
傅玉声忍不住想笑,心道,这才几日不见呢,就能看出来我瘦了?却也不说破他,只是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孟青不敢看他,慌忙的说起别的事来打岔。
大约是傅玉声方才问过,他就又说了许多码头上的事,多是他和红花认得的,姓甚名谁,有些甚么故事,倒也很有些意思。
傅玉声静静的听他说着,时不时的插句话,不说话时,便肆无忌惮的拿目光打量着他。
他讲起江湖上那些打打杀杀,惊心动魄的事,也是不急不缓,也很有几分波澜不兴的味道。其中的一些,傅玉声虽然也曾在报纸上见过,也从别人的口中听过,可到底不如这人讲得真切有趣,也不知道这后面还有这样的利害关系,听得人不无感慨。
孟青见他喜欢听,也很是高兴,便愈发卖力的讲给他听,两个人就这样说了一下午的话。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到下关车站了,查票员过来恭敬的提醒,他们这才意犹未尽的回到特等车厢里去。
很快就要到站,傅玉声便有些坐不住了。他取出手杖来,又带上了帽子,在铺着地毯的车厢内走来走去,孟青便说:“三爷,放心吧,有我呢。”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他的心便定了许多,望着孟青歉然的笑了笑,说:“孟老板总是受我的牵累。”
孟青只是摇了摇头,说:“三爷若是总说这些,就是同孟青见外了。”
傅玉声点了点头,就不再说什么了。
四十四
火车到站后,叶瀚文果然依照约定前来接他,一路上并没什么意外,他的一颗心总算是稍稍的往下放了放。
到了夜里,叶瀚文去他房里,头一句便开玩笑说:“我还以为这位孟老板与你有些什么,见着他面,才信了你的清白。”
傅玉声在那里翻着报纸,原本还有些心烦,这时也忍不住好笑起来,道:“原来我还有些清白?”又一本正经的说道:“孟老板怎么了?你这样说他?把你那一等侍卫官的制服拿给孟老板,他穿起来只怕比你强多了。”
叶瀚文嗤笑一声,也不和他废话,说:“我今天去了趟司令部,见着陆少棋了。”
傅玉声心口就是一紧,坐直了身体,问说:“他怎么样了?”又问,“他说什么了?”
叶瀚文没好气的说道:“我这样守法奉公的好青年,他哪里认得我?”又说:“只是走廊上见着了,我也不敢去攀扯他,装作不认得就走过去了。不过我看他气色还好,或许是想开了也未必。”
傅玉声半晌没说话,叶瀚文也叹了口气,说:“我去司令部也是想再打听打听,结果也没问出什么来。苏奉昌怎么说?”
傅玉声听了便觉着头皮发麻,说:“约好了明天中午一同吃饭。”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同他说道,“不如我打个电话,约他出来见见,把话说开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叶瀚文却觉着忧心,说:“我觉着不妥,他又不是守规矩的性子,”又说,“当初在大都会里闹成那样,谁想得到?你还是小心些好。”
傅玉声也是默然,想起陆少棋打算把他绑到重庆的事,也有些后怕。
叶瀚文说:“你在南京还是小心点,就别出门了。明天跟苏奉昌吃饭就开我的车,今晚就早点睡吧。”说完便起身走了。打开门后却吃了一惊,原来孟青正站在门外,一时躲闪不及,颇有些尴尬,唤道:“叶先生,”叶瀚文回过神来,知道他怕是要找傅玉声,便笑着说:“我这就走了,孟先生请。”傅玉声看见他站在门口,不知等了多久,也有点惊讶,站了起来,说:“孟老板,怎么不进来呢?”
孟青侧身等叶瀚文出去,这才走了进来。
叶瀚文不过同他说两句话罢了,所以也没关门,傅玉声不知道孟青听见了不曾,便有些尴尬,笑着说道:“方才怎么不进来?”
孟青也不大自在,解释道,“我想起明日的事,想同三爷商量一下,才刚过来,叶先生就出来了。”
傅玉声请他坐下,孟青心里有事,不肯走进去,站着门口同他说:“三爷,我有些话想同你说,又怕你误会。”
傅玉声见他神情郑重,便也认真起来,说:“孟老板有话就请讲,我并不是那样的人。”孟青仍是不安,说:“三爷千万不要多心,我就是怕三爷吃亏。”
傅玉声不知他要说些什么,竟然这样的踌躇,又觉着他看低了自己,便有点生气,笑着说道:“孟老板的家身都在我这里,我若是还要多心,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孟青不免懊悔,说:“三爷,我不是那个意思!”见他仍是笑着看向自己,便说:“明日里相见,三爷毕竟有求于他,只怕是难以开口。三爷若是信得过我,便推说于此事不通,只管牵线搭桥,余下的事情,一概都不必管,只交给我来办就是了。”
傅玉声见他这样的为自己着想,一时情不自禁,开玩笑道:“孟老板,你这样待我,我何以为报呢?”又一本正经的说道,“若是你与骆姑娘换上一换,我真要八抬大轿娶你进门了。”
孟青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张脸红了又白,难堪的说道:“三爷不要拿我取笑了。”半晌之后,又忍不住问道:“三爷,……想娶红花?”
傅玉声好笑的看他,故意说道:“除非她和孟老板换上一换,不然我不肯。”
孟青不自在的笑笑,黯然的说道,“三爷就别开我的玩笑了。”也不等他回话,又说:“这样晚了,三爷别再心烦了,还是早点睡下吧。明日理有我,你在一旁看着便是。”
傅玉声看他神色沉重,想同他多说两句,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眼看着他走了出去,将门阖上,便在心里叹了一声。
这人总是这样的客气,说句亲昵些玩笑话便怏怏不乐,也不知心里究竟是怎样想。可看他的眉眼形容,又不像是自己多心的样子。
这样想来想去,胸口便隐隐发闷,觉着不大高兴。
他这一宿也不曾睡好,后来好不容易睡着,竟又梦到梅园头时的事。
梦里他吃醉了酒,躺在那里沉沉睡着,孟青一直不曾离开,就安静的坐在床边,一直在他身旁守着他。
他仿佛能听到那轻轻的呼吸声,像是夜里悄无声息的风声,他觉着无比的心安,慢慢的,慢慢的,就沉沉的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