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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四十一、四十二 ...

  •   四十一

      他回到楼上,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出了好一阵子的神,才起身去了给叶瀚文挂了个电话,将苏奉昌的话大概的说了说,只是不曾说烟土公司的事。叶瀚文十分的狐疑,发牢骚说:“这船队眼看着就要到码头了,他倒是会挑日子来捡便宜!”又说:“你这一次回来,码头上的事没人看着只怕不行吧?”
      傅玉声叫他放心,说:“我已经打点好了,应当不会有什么纰漏。”骆红花之前已经给他打过包票,说断不会少他的货。他连打点码头上小工头的银元都一一封好了请人给骆红花送了过去,仓库的人也被他嘱咐了好几次,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叶瀚文又同他说:“对了,我听说陆老爷子把陆少棋放出来了,他如今也在司令部里。”
      傅玉声听了大吃一惊,心里就有点发毛,问他,“那你见着他了?”
      叶瀚文说:“我哪里见他去?”又犹豫了片刻,说:“杜鑫通共一事,可大可小。你呀,若是见着他,应付着些,他若是非要同你好,你就先顺着他,说不准哪一天他就腻了,是不是?”
      傅玉声一时无语,叶瀚文犯起了嘀咕,又说:“男人嘛,想得不就是那回事?你又不是女人,睡他还怕什么?他长得也不错,你又不吃亏。”
      傅玉声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恼道:“亏你说得出口?等我到了南京再看吧,”想要挂,又有些不放心,说:“我这次带孟老板一起回去,就是我之前同你说过的那个孟青。码头的事也是多亏他牵线搭桥,你当着他的面可别信口开河,坏我的名声。”想了想,又说:“算了,你别来接我,我怕了你了。”
      叶瀚文却不依,说:“这可不行,你要是被掳走了,我怎么跟你大哥交代,怎么跟丽雯交代?她月底就要回国了!”
      傅玉声十分惊讶,说,“我怎么没听他说?”便追着问说:“丽雯终于肯回来同我大哥成亲了么?”
      叶瀚文说漏了嘴,十分的懊悔,说:“说不好,都不敢同你大哥说呢,谁看得住她!你也千万别漏了口风,我爹说了,这次死活都要让他们两个拜堂成亲呢,说等她嫁过去就眼不见心为净了!这话可不敢说得太满,万一她又跑了,岂不是让我们两家都脸上难看?”
      傅玉声“哦”了一声,半晌才说:“放心好了,我不同他说。”
      叶瀚文松了口气,说:“明天去接你。”
      傅玉声这才同他道了别,挂了电话。

      这一天里发生的许多事情,都乱纷纷的在他脑海之中掠过,犹如跑马灯一般的转个不停。丽雯回来了,大哥是不是就要成亲了呢?他竟然有些想不出大哥成亲以后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闭起了眼。
      大哥若是成了亲,只怕不日便要轮到自己。这样自在的日子怕是没有多少了,想想便有些厌烦。

      窗外天色愈发的暗沉,也不知怎得,突然想起孟青临走时看他的那一眼来,心里便有些发慌,觉着自己做错了。明明想着要同他慢慢疏远的,怎么反而适得其反了呢?

      第二天他起得比平日略早些,怕临走前有些事务处理不及。给刘子民的电话才打到一半,佣人就上来看他。他讲完挂掉,佣人不安的同他说道:“三少爷,一大早就有车子停在外面,不知道是什么人。”
      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朝外看去,瞧见一辆眼熟的道奇停在路边,疑心是孟青,吩咐了人下去问。不过片刻,果然佣人跑了上来同他说坐在车里等着的是孟老板。
      他怕孟青等得久了,又看时间也不早,连忙让人提了箱子先下去。自己换好了衣裳,又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还想喷点香水,却又犹豫了一下,想想还是算了,只拿了顶帽子就下去了。

      佣人将他的行李从客厅里提了出去,大大小小好几件都摆放在车旁,孟青瞧见着这一地的箱子,惊讶的问道:“三爷,你这是要回去长住吗?”
      他就笑,说:“不是,有些是要带回去送人的。”
      孟青这才松了口气,亲自动手将他的行李都一一的放在了车上。

      车站那里仍是熙熙攘攘,一派喧闹。孟青早已经让人来买好了特等车厢的票,在栅栏外等着。见他们来了,便急忙的跑过来送票,孟青仔细的看过了票,这才让他的人都先回去。
      孟青送他上车时,一直走在他身旁,侧着半个身子,有意无意的将他护着。傅玉声心想,哪里至于这样?只是看他神情认真,便微微一笑,并不说什么。

      等到上了车后,便觉轻松许多。孟青挑了靠前些的位置,请他先坐,然后自己才坐了下来。
      特等车厢的座位宽大舒适,两个人的座位正好是斜对着的,他不抬眼也知道孟青在目不转晴的看他。等他抬起头来时,孟青就慌忙挪开了眼。
      “孟老板,”傅玉声忍不住就要逗他,问他道,“你坐得这样直做什么?”
      明明昨晚还想着不该同这人太过亲近,可是人在眼前,他的心思就不由得变了。
      孟青尴尬的解释道,“三爷,这里的座椅实在太软,我坐不大惯。”他平日里大约坐惯了那种硬木的椅子,所以一坐这样鹅绒的软椅,便不大舒服。
      傅玉声想起他平日里站也站得笔直,犹如松柏一般,心里一动,想,他没去军校,倒真是可惜了。又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想着这个人若是穿起军服来,不知会是何等的英气,心里就有些发痒。
      孟青双手扶着座椅的扶手,怎么坐都不自在,他忍着笑意,低声的说道:“我的孟老板,你倒是往后靠靠呀。”
      孟青被他这样放肆的打量着看,脸红起来,不大自在的往后靠了靠。
      傅玉声见他还是坐得难受,想起昨晚留他吃饭,他就束手束脚的,便开玩笑道:“是不是我前些日子同孟老板见得少,孟老板心里便同我生疏了?”又低声的埋怨道,“我在梅园头的时候,孟老板却不是这样的。”
      孟青急忙道:“不是的,我怎么会同三爷生疏?我见着三爷心里就高兴。我就是不知道说什么,怕三爷觉着闷。”
      傅玉声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故意说:“你这样说话,我才觉着闷。”然后又问他:“孟老板不是常回南京么,难道不坐火车?”
      孟青被他问笑了,说:“三爷,坐,怎么不坐的。只是我不坐这样的车厢,我往常都坐三等车厢的,”他看了看四周,声音压低了同他说道,“这特等车厢里都是些太太小姐,达官贵人,我坐在这里,就浑身不自在。”
      傅玉声这才明白他的拘束所在,忍不住就笑,说,“我和他们一样,惹孟老板不自在了。”
      “怎么会?三爷同他们又不一样,”孟青着急起来,想也不想就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他听了,心里仿佛被小虫子咬了一下,连指尖都有点酥麻的感觉,却又忍不住要惭愧,想,我同他们哪里不一样呢?不过是一时好心罢了。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两个人之间,便突地静了下来。

      四十二
      孟青等了好一阵,不见他说话,便问他:“三爷,你是不是累了?”
      傅玉声柔声的说:“怎么会?我只是在想你昨日说的话。”
      孟青沉默了片刻,突然说:“我昨晚回去也仔细的想过了,三爷事情多,怕是顾不过来。我想索性过来帮三爷的忙,也想离三爷近些,不知道三爷怎么想?”
      他会这样说,傅玉声并不觉着意外,只是不料他会在这时提起,犹豫了一下,才说:“你的事情也多,还有路五爷那里,哪里忙得过来?”
      孟青就笑了,说,“三爷别担心。等这次回去我就同路五爷说,他那边的事我就先不帮了。”
      傅玉声吃了一惊,想,这不好。岂不是弄得好像他同路五爷抢人一样。
      孟青大约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他道:“三爷,没事的。我当初就同路五爷说了,我攒够了钱就要回南京,他都知道。”又说,“若不是三爷也来了上海,我就回南京了。”
      傅玉声一时说不出话来,想了想,终究还是觉着不妥当,说:“孟老板,这件事不要着急,先缓缓看,”又怕他不高兴,往前坐了坐,有意把话岔开,轻声的问他说 :“对了,孟老板,上次我问骆姑娘码头上的事,你说也要帮我问问,是不是她那里有什么不妥?”
      孟青也连忙的朝前坐,可听他说完,神情却有些尴尬,转开了眼,小声的解释说,“那倒不是。只是她一向管的事情多,我怕她不周全,耽误了三爷的事……”
      他话这样说,傅玉声便放心了许多,却也觉着不好意思,埋怨道:“我的事哪有这样要紧,你总这么操心,我怎么过意得去?”

      两人离得这样近,膝盖几乎碰到,他的声音又低,近乎于呢喃,孟青的脸上一热,几乎不敢看他,说:“三爷的事怎么不要紧呢?孟青能为三爷做事,心里高兴得很。”
      这样的话孟青说过不止一次,可这一次又与之前都不同。他这样的小声说话,就仿佛两人之间的私语,听得他耳朵里痒痒的,一颗心都要化了。
      傅玉声看他脸颊泛红,也有些情不自禁,却还是忍住了,说:“我倒是也想替孟老板做点事。只是孟老板厉害得很,在上海名头又响,我什么也帮不上,让人好生惭愧。”
      孟青屏住了呼吸听他说话,听他这样讲,又高兴,又赧然,喃喃的说:“那是杜老板和路五爷看得起我。我从前不过是个码头上的臭苦力,能有今天,还能帮上三爷的忙,简直是我前生修来的福气。”

      傅玉声终于忍耐不住,将手覆在孟青的手背上,轻声的说:“孟老板,休要再这样讲,难道我就做不得你的朋友吗?”
      孟青僵了一下,缓缓的抬头看他,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又沉重,半晌才艰难的答道:“三爷,是我不配同你做朋友,我……”他突然顿在这里,仿佛找不到合适的说辞,眼底都是焦灼。
      他的身上仿佛有着无穷的热意,烫得傅玉声口干舌燥,却又偏偏舍不得把手挪开,一双眼睛也仿佛被他吸住了似得,眨也不眨一下,只顾着看他。
      两人之间仿佛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谁也不肯动一下,谁也不敢开口,生怕打破了什么。

      车厢连接处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孟青听到脚步声就着了慌,飞快的将手抽走,心慌意乱的朝窗外看去。就好像从迷梦中惊醒过来,傅玉声也回过神,心中暗暗的懊悔,觉着自己方才太过唐突。可见他浑身绷紧,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又想,不过是碰了碰他的手,其实并没什么要紧。只是转念一想,也觉着自己这念头太过混账。

      来人走到他身后,竟然就停住了,还娇滴滴的喊出了他的名字来。他回头一望,果然是相熟的人,是在叶翠雯的牌局上认识的。若他记得不错,应当是江苏省民政厅厅长魏东升的姨太太,叫做赵玉蘭的。
      傅玉声笑着同她说了几句,赵玉蘭便喊他去打牌,傅玉声笑了起来,说:“怎么这样大的瘾,车上也要打?”
      赵玉蘭就笑着推了他两把,说:“不打牌,难道就这样坐到晚上?那多没意思呀。”
      傅玉声就说:“这次就不了,我这里还有朋友呢。等我回了上海,再叫上我就是了。”
      赵玉蘭哎呀了一声,打量了孟青一眼,便掩着口一笑,说:“那就请你这位朋友一起呀!”这样一句邀请,倒也听不出真心还是假意。
      孟青一直沉默不语,这时也不能置身事外了。他是个旧式的人,对着这种陌生又洋气的女人,实在局促,也不看她,就同傅玉声说:“三爷去吧,不必陪着我。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一坐。”
      他都这样说了,赵玉蘭又站在身边看着,傅玉声也只好客气了两句,跟着赵玉蘭去那边打牌去了。

      等到孟青过来喊他去用餐的时候,他才借机离开了牌局。
      京沪铁路上只有西餐和冷盘,孟青大约吃不大惯,吃得很慢。傅玉声用餐的时候又一向不大说话,两人之间便安静得厉害。孟青大约也察觉了,犹豫了一阵,索性不吃了,问他说,“三爷,我之前忘了问,你要卸在码头上的货,是……那个吧?”又压低声音嘱咐他道:“那东西得跟红花嘱咐一下,不然容易被抢。”
      傅玉声愣了一下,起初还没明白他说什么,但是想了想,便恍然大悟。大约是因为自己突然说要开烟土行,这人把前些日子的事情连起来一想,就误会了,以为要卸在码头上的货都是贩来的烟土。
      他连忙解释一番道:“不是的,孟老板想到哪里去了。若是,我怎能不同你们打招呼?这次到的只是些厂里要用的生料罢了。”怕他仍不放心,便又说:“孟老板,你若是不信,等我们这次回去,劳烦你同我去码头,我们一同打开看看就是了。”
      孟青红了脸,连忙说:“不必不必,三爷说不是,那自然不是。我难道还信不过三爷吗?”
      傅玉声听他这样说,知道他心里未必当真相信,想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想了想,又问他说:“孟老板,你这次陪我回南京,骆姑娘知道么?”
      孟青迟疑了一下,便说:“她知道的。”
      傅玉声只觉得手心里都是汗,小心翼翼又问道,“那……,你这次陪我回来是为了什么事,她也知道吗?”
      孟青很快就明白过来,连忙说道:“三爷,这个我没有同她说,我有分寸的。”
      傅玉声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听他这么说,才终于松了口气。孟青见他这样,知道他担忧,安抚他说:“三爷放心好了。这件事眼下还没有旁人知道。”
      傅玉声仍是忧虑不已。事情都凑在了一起,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他生怕有哪一处思虑不周,惹出些难以补救的祸事来。
      这件事他不敢再提了,怕孟青越发的不信,便只是笑笑,说:“真是难为孟老板了。”
      孟青大约是看了出来,知道他还是不放心,便放下汤勺,神情认真的说道:“三爷,你尽管放心好了。有我在,没人敢动你的货。”
      傅玉声听他这样说,心里明白,这人早已经把那批货当做烟土一般看待了,心中无奈,却也不好再做辩解,便玩笑般的说道:“我要吃慢些,免得又被捉去打牌。孟老板也陪着我慢慢吃些。”
      孟青也知道自己吃得慢,有点不好意思,就问说:“三爷不是很喜欢打牌的吗?怎么不肯去了呢?”
      傅玉声看了他一眼,才说,“这里人少些,正好我同孟老板说说话。”
      孟青当了真,望着他说道,“三爷要问什么?孟青若是知道的,自然一一奉告,绝无隐瞒。”
      傅玉声忍不住微微的笑,同他说:“也没什么,就想听听你讲从前的事。上一次还没听够呢。”
      孟青有点不解的看着他,说,“那有什么意思呢?”又摇头,自言自语的说道:“怪闷的,三爷别同我开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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