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使》射手A

14、恋爱是一种考验

　　青柠说，把她交给我。
　　石楠说，你别又招惹她。
　　青柠不满：“你说我？”
　　石楠叹口气，只能随她去。

　　青柠拉着周妍上了自己的车，帮她系好安全带，随手拿了墨镜戴上，问也不问，直接往周妍家开去。
　　不知怎的，平常她温柔体贴着，脸上总挂着淡淡笑意，周妍却觉得这人远得很，即使有时候人潮涌来她把自己护在怀中，也仍有厚厚的隔膜。现在她显然在生气，黑着脸，冷冰冰的，墨镜遮去小半张素颜，时常微微上翘的嘴角此时紧紧抿着，却如此亲切，让人倍感安全。
　　周妍觉得这才是初次相见那人，平日里，也许是戴着面具吧！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们都不过是柔弱女子，不套上全副铠甲又能如何？
　　那一瞬，她原谅了经纪人长久以来对自己的疏远。

　　红灯的时候青柠转头去看周妍，见这人微侧着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本是荧幕上最鲜妍明媚的女人，就如她的名字一样，哪怕扮演个低调角色，也遮掩不住艳光四射，也因此常常被批评演技。可此时豆大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鼻头红红的，煞是诱人怜惜。青柠伸出两根指头，用指背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弯一弯嘴角。
　　红灯转绿，青柠正过身子专心开车，身边的人哭得更不可遏抑。

　　好不容易进了家，门一关上，周妍就躲进青柠怀中，放声痛哭起来。青柠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胳膊，抱住她。
　　不知过了多久，周妍已经没了声音，似乎要在她怀中睡去。青柠轻轻将手收回来，握住周妍的臂膀。她比周妍高了大半个头，必须微微弓下身子，才能直视着面前人通红的眼睛，低声说：“我心疼你，我想照顾你，可我不会爱你，明白吗？”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周妍愣了一下，但这段日子她已经习惯事事听她安排，所以仍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她听见青柠继续说：“如果我坚持把你要回来，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天天陪着你，照顾你的事情，还是要拜托助理的。而且在别人看来，你的待遇要差晚晴一大截，明白吗？”
　　周妍茫然地看着她，不说话。
　　青柠小心翼翼地问：“如果这样的话，你还愿意跟我吗？”
　　周妍反应了一会儿，开始猛地不停点头。
　　青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她说，你休息一下，我去找顾总安排。
　　周妍咬一咬嘴唇，将再次涌到喉间的眼泪咽下去，扬一扬头：“不用，我自己去找姓莫的说！她筱晚晴是新宠，可我也没被甩，这几分薄面还是有的。”
　　她努力重新挂上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可这笑如今看起来，总透着讥讽：“旧爱新欢左拥右抱，不就是莫老板引以为傲的情圣作风？”

　　楚乔就在此时把电话打过来，青柠一看名字，直接就挂掉。这么来来去去挂了几回，索性关了机。电话那头心急火燎的楚乔以为她在工作，也不敢十分任性，只想着回头再说过。可随后几天，这样的情境又重复了很多次。无论他如何计算她尽量方便的时间，哪怕是新年零点，结果没有半点改变。楚乔耐着性子发了短信过去，杳然入石沉大海。他越来越慌，忍不住怀疑那两天两夜的缠绵，全是自己的幻觉。

　　楚乔再次听到石楠的消息，是在筱晚晴嘴里。
　　新年一过，网剧的主演全都进了组。虽然都是年轻人，但都是各家公司的人气选手，每个人身后都跟着一帮人伺候。偏偏作为女主的筱晚晴，只有助理保姆随行。她本就生得温婉娇小，此时被众人一衬托，更是楚楚可怜。如果众人不是知道她两天抢到女主位置，真要被这表象骗了去。
　　楚乔被安排做她的绯闻男友，自然要提前亲近，何况他苦苦忍了这么些天，迫不及待地要见她的经纪人。等到现场一看石楠不在，不由焦躁起来，他又不能明着打听，正想着怎么说才不落痕迹，已经有人帮忙问了出来。

　　副导演恰好来找女主顺流程，看到筱晚晴身边的助理，不由一愣，他是圈子里的老人，最熟各家公司人事变动，因此直接问了出来：“阿楠呢？不是说好她跟组吗？”
　　筱晚晴脸上是抱歉的笑容，声音柔柔软软的：“楠姐放心不下周妍姐，要把她安顿好了再过来。”
　　这消息和副导演的情报不符，他的眉头皱起来：“不是说周妍转组了吗？”
　　筱晚晴耐心解释：“本来顾总是安排转了的，周妍姐舍不得楠姐。”
　　副导演一个了然的表情，开始抓重点：“那你这儿没大经纪怎么行？”
　　“您放心，楠姐安排好周妍姐的事情就来。接下来这段时间她偶尔也会离开，但楠姐的专业您是知道的，不会耽误工作。”
　　副导演嗤之以鼻：“专业？”
　　站在一旁的楚乔已经无法保持微笑。

　　石楠重新回到楚乔视线其实有点突兀，虽然他一直渴望再见这一刻，一分一秒倒计时地数着。
　　开机仪式，她身型笔直地站在筱晚晴身后，稍远一点的地方，戴着大大的墨镜，穿着长长的米色风衣，双手插在兜里，还是不像个经纪人。楚乔的视线搜索到这个人，措不及防开始心跳如鼓。
　　这是楚乔第一次见到石楠跟组——拍《祁连》的时候他还是新人，身边跟着的不过是剧组配备的一个生活助理。
　　他看见她小声吩咐助理做事，和副导演沟通工作，还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偶尔晚晴会转过头，似乎确认她还在不在。石楠的注意力还是在自家艺人身上的，每次看到她转头，都会对她笑一笑，快要拜神的时候，突然走到她身侧耳语几句。果然晚晴镇定不少，不再向后看。
　　楚乔发现石楠带每个艺人的差异还是蛮大的。对周妍是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对徐璐像朋友，随意自在；对他纯粹是严师，事必亲躬但克制冷淡。但哪怕再冷淡，也不似对筱晚晴那么疏远。这种疏远从表面上未必能看出来，甚至在她面前的温柔笑容远超对楚乔的面无表情。这种距离更多是心理上的，要当事人才有感觉，每一个笑容都是密不透风似的礼貌周到。
　　这样的石楠对楚乔来说是陌生的，他突然想起齐泽有一次对他说，艺人谈恋爱玩玩就好，别动真感情，这光怪陆离的世界变化太多，守得住自己也守不住别人，何必把真心给人拿捏，不如一起找找快乐。
　　楚乔恍惚间发现自己从未能笃定找到石楠的真心，哪怕是两个人最亲密的时候，他也不能确定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反而是他的种种小心思，石楠都能瞬息摸透。这不仅仅是一种年龄带来的经验世故上的碾压，仿佛她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远离他们的世界，冷静审视，然后从容动作。这种不对等的感觉让楚乔突然有一种冲动，要把这女人拉出人群，拉到只有两个人的地方，让她必须面对自己的眼睛。不是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就要看到她心底去，不看个清楚明白决不罢休！
　　但现在，他不仅无法让她看自己一眼，连赌气不去看她都做不到，那一瞬楚乔才发现自己爱得多么卑微，毫无原则可言。理智上知道危险所在，感情上却无法收放自如，这颗心已经彻底沦陷，他为自己感到悲哀。

　　开机就是男女主角的夜戏，楚乔处心积虑要制造和石楠独处的机会。他乘她独自取资料的功夫将人堵在走廊里，恨恨地站在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这种死缠烂打的招式是他素来不屑的，到今天才知道，在爱情里，这是属于弱者的无奈。

　　石楠的第一反应是四下环顾，确定没人，才对他温和地笑笑，没事人一般柔声问：“怎么了？”
　　楚乔觉得自己必须在气势上压倒这个不靠谱的女人，于是低声但严厉地质问：“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石楠愣了一下，也不解释，只是说：“对不起。”
　　也许是错觉，楚乔竟然觉得这抱歉中带了些许无奈，让他觉得自己不肯原谅简直毫无道理，所以他无措地沉默，放弃了心里准备好的各种行动方案。
　　石楠不敢久留，只能先安抚他：“回到北京再说，好吗？”
　　楚乔的防线一退千里，只能咬着嘴唇确认：“回到北京，我们会在一起，对吗？”
　　石楠笑着对他点点头，楚乔于是侧身，放她走开。

　　那天夜里，楚乔一直在回味这场对话，试图还原每个细节，来确认石楠对自己的感情。这种自攻自受的内心辩论除了让人整夜失眠外毫无结果，到了凌晨他终于丢盔弃甲，对自己说：“至少她还在，至少没有更坏。”

　　青柠说，小朋友认真了。
　　石楠疲惫地按捏着眉心，无奈地说，别叫他小朋友。
　　青柠说，公私不分，这种恋爱谈起来会很累。
　　石楠说，我明白，我会注意。

　　第二天的戏对两人都是考验。

　　楚乔睁了一夜的眼，苍白着脸色化了两个小时的妆，然后就被威亚吊到半空，头昏眼花间几乎无法思考。很简单的剑招此时使出来都生涩得很，全没有以往的行云流水。NG次数越多，他越觉得应付得艰难，到最后，连浓浓的妆都无法遮住败坏的脸色。经纪人不得不请求导演暂停，把他撤下来，着急地问：“不舒服吗？”
　　楚乔无力地点点头，嘴里含着助理递过来的巧克力，坐到躺椅上闭着眼睛回血。
　　卸威亚的时候他曾瞟了一眼站在一旁观阵的石楠，但距离有点远，看不出她脸上什么神色。在爱人面前丢脸和不被爱人关心，不知道哪一样更让他难过。

　　石楠的内心并非如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她随着楚乔的艰难进度慢慢变得焦虑，有心探问安抚，却碍于身份不能上前。最大的动作，不过是借经验之名将兜里的巧克力送给楚乔身边的人。把工作和感情彻底分开是她给自己设置的红线，至少在这个剧组，他的好与坏，成功与失败，她都只能做一个看客。石楠试图说服自己演员总要遭遇种种考验，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而楚乔此刻的不顺利只是小菜一碟。她有一点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明确拒绝再带筱晚晴，几乎忘了她曾经衡量过无数利弊，最后还是想盯住不可撤销的绯闻闹剧中两个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