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使》射手A

11、不能入睡的秘密

　　不知不觉已近圣诞，楚乔开始琢磨礼物的事儿。他遇到石楠的第一个圣诞节被关在选秀的节目组，第二个圣诞节已经离开华灿，好不容易迎来第三个，终于有机会和她一起浪漫。楚乔算来算去，按照两人现在的亲密程度，他开口告白被堵回去的几率应该不大。
　　现实很残酷，圣诞是商演的高峰期，石楠和楚乔都被安排了工作，一个天南一个地北，身边你有周妍我有齐泽，逃都逃不脱。
　　石楠还好，她本来就不敢存什么念想，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楚乔心里却存了执念。

　　公务在身，石楠应该没什么机会独处，楚乔需要送一样既合她心意又不扎眼还好携带藏匿的东西，他思来想去没有主意，决定在石楠家做一次小范围的“摸底”，主攻方向是石楠的卧室。
　　石楠是一个极其注重隐私的人，以前她带楚乔一年多，连自己家哪条街哪条路都没告诉过他，现在楚乔一有空就泡在她家，她特意收拾出客卧做他的房间，但自己的卧室却是永远关着门的。石楠的家装修的很有特色，四壁皆白，除了厨房丰富些，其他房间只放必要陈设，基本和酒店差不多，楚乔觉得，那个卧室应该藏着石楠真正的烟火气。
　　楚乔一直想看看石楠的卧室，他几次找了话题，都被石楠岔开，她越遮掩，楚乔窥探的欲望越来越强烈，这次有了圣诞礼物这个借口，自我感觉理直气壮了很多，于是又一个石楠不在家的夜晚，他推开了那个卧室的门。

　　其实有点失望。
　　床、衣柜、桌子，除了这些，就是四壁的书。这些书分门别类地放在架子上，每一层架子的左下角贴了一个标签，写明类目，和图书馆差不多，只是排列顺序大概依了主人的喜好，跟门类首字母没什么关系。楚乔逐一看去，意外发现政治、哲学和军事的书占了很大的比例，音乐、影视的部分反而出乎他意料地少。在影视理论的旁边，有整整两排的心理学书籍。
　　楚乔在这样的摆放顺序里嗅出了异常的味道。
　　石楠给他讲过，无论音乐还是影视，本质上都是演绎人的情感和经历，因此揣摩人性应该是比技巧更重要的事，但心理学书籍多到超过艺术类书目，岂非本末倒置？
　　他想起自己向石楠讲述病情时对方脱口而出一个专业名词，但随后她再也没提过，更没有煞有其事地跟他探讨病情，或者试图拉他治疗，但楚乔自己知道，他已经渐渐不再排斥和人接触，只是为了继续留在她身边，才把好转的事隐瞒下来。
　　有那么一瞬楚乔以为石楠是为了他在研读这些书，但很快他就推翻了这个幻想。他现在在她家时间比主人还多，石楠根本没什么机会悄悄把这些书拿回来。更重要的是，这些书里很有一部分，带了岁月的痕迹。联系到石楠的年龄，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从小就已经在接触心理学。

　　楚乔一本一本翻阅着这些书，完全没有注意到石楠已经回家，推开卧室的门，沉默地站到距离他两米的地方。

　　青柠说，他发现了。
　　石楠不说话。
　　青柠说，你别想遮掩过去，小朋友挺聪明的。
　　石楠还是不说话。
　　青柠说，哈，你觉得我会不会吓到他？
　　石楠叹口气：“别吓他。”

　　石楠叹气的声音还是吓到楚乔，他猛地转头看到石楠，女人抱着胳膊斜斜地靠着墙，在他转头的时候收起了眼中的戏谑，站直身子，恢复日常的平静神色。手里的书和那陌生的状态在那一瞬让楚乔感觉他从来不认识面前这个女人，但当她走过来，默默抽走他手中的书放回书架，再揉一揉他的头发，他又觉得刚才只不过是错觉。
　　石楠拉着他的手走出自己的卧室，然后关上门，认真地说：“不要再进去了。”
　　楚乔有些茫然地点点，然后被她拉到客厅他惯常坐的位置。他想发问，石楠抢在他前面：“我饿了，想煮面，你要不要吃？”
　　楚乔看出石楠的刻意回避，于是说：“不吃了，明天一早的飞机，我先走了。”
　　他想自己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整理混乱的情绪。
　　石楠也不挽留，笑一笑，送他到门口，和往常一样，给他一个加油的手势。

　　楚乔没有回家，在凌晨的二环路绕了整晚，他飘飞的思绪中，重点不是那些书，那个平淡无奇到寡淡无味的书房，而是石楠今晚的反常。
　　楚乔记得每一次石楠主动拉他，无论何种情形，她从来只拉他的手腕，克制而有礼。石楠用这种有意无意的细节保持着和楚乔的距离，即使在他最伤心难过的时候，握着她的手寻求安慰，她也只是用轻拍手背来安抚他。
　　但今晚，她的手拉着他的手，才感觉到那手心的柔软和手指的冰凉，那是更真实的她，如此自然的温柔妥帖，而非往日的若即若离。
　　楚乔在红灯的间隙将自己的右手放进左手的手心，尝试恢复她仍在他手中的幻觉，原来他的手比她大那么多，原来她的手比他凉那么多，原来手拉着手的感觉那么好，原来指尖拂过真的会让人的心猛跳。
　　原来爱她如此美妙。

　　石楠也整晚没睡，她一本一本将那两排书拿出来翻看，然后又逐一放回原位，每一本书来到她身边的记忆都那么清晰，虽然很多记忆她在刻意遗忘，甚至以为自己真的遗忘。
　　但是没有。

　　她清晰地记得三岁的时候她被第一对养父母带回家，那是一个小提琴手和他体弱的妻子，他们那么爱她，不仅给了她家的温暖和此后再没有感受过的无私的爱，也给了她最初的音乐教育。人们通常认为三岁的孩子是没有多少记忆的，但她清晰地记得妈妈说过：“囡囡，音乐是上天赐给人类的礼物，这里有比语言更丰富的情感表达。”她还记得爸爸宠溺地摸着妈妈的头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听懂。”于是她大声地争辩：“我能听懂！”
　　妈妈抱着她咯咯地笑，而爸爸抱着她俩。

　　不久之后上天就收回这份幸福，用一场车祸收走了她的爸爸妈妈，那是她固执的内心唯一承认的爸爸妈妈，虽然为了生存，她叫过很多人爸爸妈妈。
　　石楠重新回到福利院，陆续又被人领养过几次，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送回福利院。开始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上天都要给她希望，又狠狠地让她失望，也不明白自己已经努力懂事乖巧，扮演新的爸爸妈妈们应该喜欢的各种性格的孩子，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失去那些其实从不属于她的家。
　　后来她麻木地接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他们有权利毫无理由地喜欢或不喜欢她。

　　她也清晰地记得十一岁的时候她最后一次被领养，那是一对商人夫妇，男的风度翩翩女的美丽优雅。那时候她的年龄已经不适合被领养，再加上性别原因，几乎已经不可能被领养人们挑中了，但照顾她的老师还想再试试，于是她和一群至少低她一个头的孩子们一起站到了那对夫妇面前。她敏感地发现她的出现让他们眼前一亮，互相对视，然后一起来抱她，女人的手指在她娟秀细腻的脸颊摩挲。直到在新家住了半年之后她才清楚地知道那眼中的亮光意味着什么——那是看到猎物的喜悦。

　　青柠就是在那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她瘦弱的身体里，在她尽力反抗却又无能为力的时候，用突然的清脆娇俏的笑声迷惑那个男人放松压制她的手，乘他不备拿起桌边的水果刀，刺进他的眼睛，在他痛苦大叫的时候狠狠在他心脏位置捅了几刀，甚至在刀被肋骨卡住的时候用脚使劲踩着他的肚子来借力拔出。然后冷笑地对瘫软在地上的女人说：“来呀，你不是要来嘛？来吧，你也一起来捅吧！玩那些小把戏有什么意思？这才是真正够劲儿呢！”
　　她拉着她的手，把刀子塞进她手里，女人哭着摇头，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孩子，而像看一个魔鬼，但她还是拉着她的手在自己胳膊和腿上浅浅地划了几下。女人的力气终究比她大，全力挣脱她，飞快地向浴室爬去。青柠没有追着她，而是光着身子跑了出去，拼命地拍邻居的门，用惊恐的哭声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警车来了，接着救护车也来了，他们在浴室里发现已经疯了的女人，在她和已经咽气的丈夫血液中都化验出麻醉品，而青柠只是在大人的追问中不停地摇头哭泣，无论他们用多温柔的语气哄骗她，她都会缩在床角，不让任何人碰她。
　　警察从墙脚找到了那把水果刀，尽管有两个人的指纹，但还是认定凶手就是那个已经疯了的女人，毕竟他们的养女在面对她时不停哭喊：“不要杀我！不要杀爸爸！我什么都肯做！我什么都肯做！”

　　案子迅速结掉，她被送回福利院。老师再不把她带到挑选孩子的人们面前，他们还给她找了心理医生。那些医生很喜欢她，但从来没有人真正诊断出她的病情。
　　青柠从那个时候就知道，她有天生演技。
　　而石楠，在心理医生那里学到足够多的知识以后，终于和青柠达成谅解。
　　石楠考上了音乐学院，沉浸在音乐世界里，她仿佛回到了爸爸妈妈身边，听到爸爸的小提琴，和妈妈咯咯的笑声。
　　但当顾家声找到她，她感觉到了青柠的异常兴奋。石楠害怕了，她知道青柠的演技和能量，她不能给她机会。

　　青柠没有怪过石楠，只是说，原来你还是不明白，我只会保护你。
　　石楠说，我愿意相信你，但我希望能平静地度过这一生。
　　在华灿做一名并不敬业的经纪人，是石楠和青柠彼此最大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