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使》射手A

1、非典型经纪人

　　石楠对青柠说，我今儿见到楚乔了。
　　他长大了，瘦了，话更少了。
　　青柠微不可见地摇头，笑了笑，没说话，把红酒给她满上。
　　石楠是从一个慈善晚宴回的家，应酬间已经微醺，但她还是端起酒杯，走到阳台的躺椅里窝着，半眯了眼睛，抬起一只手，用食指描摹着夜空的星星，画成记忆中楚乔的眉眼。
　　青柠挤着她躺下，闭着眼睛，很快睡着了。

　　石楠初见楚乔是在两年前，那时候他十九岁，因为从小关在舞蹈学校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些。
　　石楠手上的艺人不多，解约的解约，转组的转组，只剩下徐璐一个。两人识于微时，脾气相合，所以留了下来。
　　在经纪人里，石楠属于闲得不像话那种，除了规划正式的工作，也就偶尔改改通稿什么的，至于徐璐工作以外的应酬，她不说，她也不问，相安无事。
　　这是石楠不被公司器重的原因，她实在没有身为经纪人的觉悟和勤谨。
　　但公司没开掉她也是有原因的。
　　华灿的人都知道，想出好作品就要让石楠帮忙，从内涵要素到外在包装，“石楠”二字基本等同于“逼格”。有了作品上了档次，就需要离开她，另觅资源。
　　久而久之，石楠和手下的艺人相看两厌，顶多把他们也当作自己的作品来雕琢，什么时候打磨出来了，就该放手了。
　　她混得不得意，却也不失意，成了圈子里为数不多靠技术吃饭的“异类”，年纪轻轻就把工作做成了养老产业。
　　所以石楠不知道公司为什么会把楚乔扔给他。这还是个孩子，从小学习舞蹈，演戏唱歌都没接触过，基本就是个素人。他个子不高，整个人瘦瘦小小的，没什么星相和气场，除了垂着的眼眸上覆盖的浓密睫毛，几乎无法吸引她的注意。
　　她厌厌地翻看着手中简历，只有一页纸，上面除了必要的信息，就是明显拿来凑字数的废话。石楠甚至把纸翻了个面，去看背后，当然不会有意外收获。所以她又将这张纸扔回桌子上，托着腮帮子等经纪一部的总监顾家声来做进一步说明。

　　楚乔有些尴尬无措。他从一早就等在这个会议室，幻想中热闹而华丽的明星梦并没有揭幕，好不容易等来了自己的经纪人，对方从进门就低着头，只在接简历的时候撩了他一眼。
　　他悄悄打量这女人，几乎和自己一样的高，也和自己一样瘦，白衬衫，灰蓝的破洞牛仔裤，白色板鞋，素颜但眉目如画，衬着短发，有一种中性的美。除了那份“拜托别打扰我”的神态，其实更像一名艺人，而非经纪人。
　　楚乔想象中的经纪人总是精明干练的，也曾听说过一些不得志的艺人会被迫转作幕后，他对娱乐圈关注不多，没听过石楠的名字，不知道她是否属于这种情况。

　　石楠把玩那张纸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却不干枯，没有留指甲，但指尖的弧度却很好看。她的皮肤白皙超出常人，漫延到手指的部分，更是白得透明，近乎玉色。
　　两人僵持了快半个小时顾家声才赶来，匆匆交代了几句，吩咐楚乔去外面等着，他要跟石楠说点事儿，然后让她送他回家。
　　楚乔还想推辞，就见石楠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知怎么有点发怯，静悄悄退了出去。

　　石楠不说话，面无表情盯着顾家声的脸。
　　顾家声有些头大。他还在追求她，从进公司到现在，从她二十岁追到二十七岁。当然，追求未果的过程中他不会亏待自己，各种环肥燕瘦还是要享用的，这让他有一种亏欠石楠的尴尬心理，尤其是她这么盯着他的时候。
　　“你先带两年，就两年。”
　　话里有话，石楠挑了挑眉毛。
　　“他是莫老板亲自挑中的人，刚成年，不好下手，搁谁那儿都不放心，还不如交给你，好好打磨打磨，唱歌还是演戏，你试着给安排就好。别委屈他，也别太招眼。”
　　换言之，楚乔不需要经纪人，他需要一个保姆。
　　石楠更提不起精神了。这种排队等上位的孩子都有同样的特点：骄纵、敏感、脆弱、患得患失、无心正事。石楠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场景，觉得这孩子姿色不够，想要上位恐怕很难。她虽游离于核心圈子之外，却也知道华灿的老板莫子华好的是鲜妍明媚那一口，无论男女。
　　莫子华不喜欢生涩的人，所以把楚乔送到石楠手里调教。不指望她教会伺候人的功夫，但眉眼高低总能学到一些。他能看中这个清粥小菜样的孩子，也许是某一眼觉得特别，但对这份特别能否有两年的耐心，石楠还真不看好。
　　她拎着那张简历站起身子，刚要离开，顾家声追了一句：“那孩子还不知道。”
　　这倒是个意外。石楠的脚步滞了滞，闷声说了一句：“我明白。”

　　出了会议室的门，就见楚乔还站在走廊里，有些拘谨，也有些紧张，距离他五步之外就是给客人们准备的沙发和茶点，显然他没那个心思享用。
　　石楠这才认真打量他。细看之下，这张脸虽不夺目，却胜在清秀，本来薄薄的嘴唇和尖尖的下巴让他显得柔弱，但目光移上去，却是两道天然的剑眉，平添了几分英气。
　　石楠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古老的词：伶人。
　　这是楚乔给她的感觉，全部涵盖在这个穿越时空的词汇中。她已经知道倘若自己用心，就能将他包装出来，顾盼生辉，神采逼人。
　　莫老板的眼光果然毒辣，能从第一眼的平淡中将这块璞玉挑出来。
　　她不由得摇摇头，得了那人的青眼，不知是这孩子的幸运，还是不幸。

　　楚乔本来就紧张，看她摇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硬着头皮开口：“楠姐，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眼神还保留着孩子的澄澈，石楠看得有些难受，把目光转移开。
　　这些年她坚持不听不看，姿态拗得说矫情都不为过，本以为找到游走于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生存之道，事到临头才知道，还是不能泰然自若。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楚乔的肩膀：“住哪儿？”
　　石楠的脸色还不够温和，楚乔却敏感地意识到对方态度的软化，胆子大了些：“我刚到北京，东西还放在朋友那儿，公司说会安排宿舍，所以没找地方住。”
　　石楠想了想，手头还有间出租屋，前一个艺人离开得匆忙，她还没来得及给公司交钥匙，顾家声应该知道。
　　她揉揉紧皱的眉心，头也不回地扔下两个字“走吧”，然后自顾自迈开大长腿。楚乔就这么一头雾水跟在她身后，不敢多问。

　　出租屋在朝阳一个高档小区里，闹中取静，隐秘舒适。石楠带着楚乔进了房间，随手把包扔在沙发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楚乔一大早就跑出来，心情忽上忽下如坐过山车，此时略微放松了些，才觉得口干舌燥。他环顾四周，没发现可以喝的东西，只好舔了舔嘴唇。
　　石楠发现他舔嘴唇的动作有些诱惑。
　　伺候艺人的事，石楠通常会交给经纪助理。顾家声没有给楚乔安排助理，也没交代保姆的事儿，不知道是为了隐秘，还是觉得他不够资格，石楠带他只能亲力亲为。
　　她懒，所以决定无视他的需求，尽早结束今天的工作。
　　她从包里翻出本子和笔，对楚乔说：“我问你答，可以吗？”
　　楚乔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但还是点点头。
　　石楠开始提问，从星座血型到饮食喜好，包括会不会说梦话打呼噜，她问得简洁但琐碎，偶尔会皱一皱眉头，楚乔小心翼翼地问：“楠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石楠摇摇头：“无所谓对错，说真话就好。”
　　她也问得差不多了，把笔和本收起来，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你和莫老板怎么认识的？”
　　“莫总？哦，他去我们学校看毕业汇演，演出结束后就把联系方式留给我们年级主任，让我来北京找他。不过我一直没见到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让我直接联系顾先生。”
　　石楠有些诧异：“你就这么跑来，不怕落空？”
　　楚乔露出天真的笑容：“华灿是国内最大的影视公司，又是主任牵线，应该不会有错。”
　　这孩子还是单纯，娱乐圈的事哪有那么简单，日后恐怕有苦头可吃。她有心提点他几句，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石楠估计莫子华是去给哪个小情人捧场，无意中收获了楚乔，通常这种事儿都会甩给顾家声。她拒绝顾家声的原因有一部分也来自于此，倒不是道德评判，而是觉得拉皮条的事儿做多了，曾经干净利落的人无形中带了油腻腻的感觉，让她每每想到这个胃里就会有生理性不适。
　　不过这一切与现在的楚乔无关，既然莫老板还没打算“开封”，自己多少要对他负责。人在她手上，还是要雕琢一下才不算浪费自己的时间，至于两年后会发生什么，石楠没兴趣去想。
　　她站起身来：“明天早点起，我带你去片场转转。”

　　石楠离开后，楚乔放松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她给他的压迫感超过了这几天他在华灿遇到的所有人，直到现在才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环顾四周，这个两室一厅不大，家具简单但齐全，他拉开抽屉的时候看到一小管遗落的暗色口红，和一条黑紗丝带，不知道为什么，这两样东西隐约给他一种暧昧的感觉。他带着心跳加速和脸上发烧把它们扔进垃圾桶，坐回刚才的椅子。
　　因为正好毕业，他和顾家声通过电话后直接就来了北京，其间种种对未来的设想让他一直漂浮在如梦似幻的云中，直到遇见石楠，她的冷漠把楚乔飘在半空的双脚拉回地面。
　　就这样开始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