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共盈明》毛昱沣

21、二十一 玲珑巧心（2）

　　夕阳西落，池角明月冉冉而上，美人长发如瀑散作乌丝若萝，静倚窗前纤弱似孤荷影单，清风徐徐携荷香，竹叶轻滴露珠响，欲取鸣琴志心怀，却恨幽无知音赏。
　　三日后，皇帝召了淳妃前往崇德殿，还未进殿就闻得有人畅然谈笑，皇帝一袭宝蓝团蝠常服，与身侧的景王所着衣饰几乎无二，一看便知是皇帝特意赏与景王，兄弟之情亲厚以手足相喻犹嫌不足。
　　淳妃依礼见过皇帝与景王，景王复又施以深礼：“娘娘心意可贵，本王代韶诒谢过……”言间眸眶泛红难再续说。
　　皇帝低目暗叹，故意对淳妃笑道：“尹昭仪竟藏了这样的好本事，连朕也瞒着”淳妃掩面灿然而笑：“皇上平日多去尹妹妹处，自然会知道她更多好处。”
　　皇帝分明欣悦，却开口试探道：“朕多去她处，岂不冷落了你？”淳妃容色恬静如水：“后宫和睦，臣妾甘之如饴。”
　　皇帝招手示意淳妃上前，凝向她的眼神中情浓敬重，淳妃粉颊发热，只低首摆弄裙上的桃色宫绦，景王见此也欲告退，忽听皇帝道：“这几日你出来都不带人吗？”淳妃道：“赤珠一直跟着的，其余的人，天气如此炎热能不使唤便不动用了。”
　　皇帝此问也正是景王所想，自从月余前于寿安殿一见，期间有关她的传闻惊心动魄甚嚣尘上，若能亲眼见她安好便也放心，今日不知是何缘故，欲问恐多生事非，不问却觉悬心，那张肖似自己亡妻的面容，总于不经意间就会浮现脑海。
　　皇帝牵了淳妃与自己同座：“朕打算晋息君的位份，容儿你觉如何？”淳妃乍听心下自然不悦，但想着左宣一再嘱她以大局为重，便敛首强撑了笑容道：“原是应该的，臣妾替姐姐欢喜。”
　　皇帝轻握了淳妃一双玉手：“息君也会为你欢喜，还有尹昭仪也一同晋位”淳妃怔了片刻方明白皇帝之意，忙伏地谢恩，皇帝扶她起身，两人对视的眸中尽是柔情蜜意，似皎皎月华映落水面泛出璀璨晶芒。
　　景王正要贺喜淳妃，却见淳妃猛然跪下，面容欲泫愧疚难当，连皇帝也觉愕然，忙询淳妃究竟出了何事，并让她先起身回话。
　　淳妃执意不肯起身，伏在皇帝面前道：“臣妾有罪，不敢再受皇上隆恩，还请皇上收回圣意”皇帝急道：“无论何事，朕一力替你承担便是！”
　　“几日前，臣妾晚间去游园，听到有人拼命嘶喊，凄厉惨烈令人不忍卒闻，臣妾便命人去打探，原来是永安宫传出……”淳妃的声音愈发低落，略抬目窥视皇帝神情，只见他面色沉静，一时也难辨喜怒，不由踌躇起来不知是否该继续言说。
　　这几日，左宣称自己体质苦夏，非但夜间难以安枕，连饭食也不能下咽，成日里只以饮水维持，所以身子疲弱难堪随侍辛劳，淳妃见她面色虚浮唯恐又如前些时候那般，便命她务必好生休养，一切差事皆不许碰，还指派了一个名唤纤秀的宫女去服侍她。
　　左宣在德阳殿这些时日，与阖宫之人相处融洽，从前淳妃遭其他嫔妃排挤陷害，难免回来会冲身边之人发火生气，被言责体罚便是宫女内侍们不时要领受的，但左宣来后情形大好，淳妃不仅体恤众人，更是将皇帝的赏赐分发与她们，故大家对左宣着实敬服。
　　纤秀得了这差事，自然不会不尽心，只是左宣甚少让她服侍，几乎连房门也不让踏入，纤秀每日只负责将饭食汤药送到即可，左宣温言自己需多些时间补眠，让纤秀自由行事只别来扰就是。
　　昨夜，左宣径直进入淳妃寝殿，不待淳妃开口便遣退左右人等，赤珠见状也随之出去，左宣却对她道：“姐姐不要走远，娘娘等下便有吩咐”，赤珠点头相应，让众人各回已处，自己则守在门外等候。
　　左宣细述有关永安宫之谋划，淳妃尚未听完就极力反对，道永安宫乃皇帝心头大忌绝不可触，左宣一再解释都不能令淳妃相信，索性对她直言此乃大业得成之关键，明知凶险也必须冒大不韪一试天子。
　　淳妃思虑再三仍是犹豫，左宣迫她立下决断，淳妃急忧无措竟哽咽起来，左宣见她如此也不由心软，须知淳妃虽入宫已久，但年纪尚轻只有十六而已，朱门贵戚出身的她本该还在爹娘怀中撒娇，此时却让她决断存亡之大计，实在是太过为难她。
　　左宣陷入沉思，不仅对自己苛求淳妃有所内疚，更想到自己不过年长淳妃一岁，却老辣狠戾胜她太多，究竟是自己生性如此，还是在师父的教导中练就了权谋之才？就算师父慈心抚育自己，又何必收入门下用心传授？难道师父不知，女子慧极无福多才命舛……
　　左宣忽忆起对师父的不解之处，心间骤然明朗：原来，自己不过是师父为那人培植的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