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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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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女人来说,成亲便意味着自己的前半生结束了。接着,便开始了出嫁从夫的后半生。婚礼,亦是女人前半生的葬礼。
头戴熏貂吉服冠,以红宝石为顶。石青色的吉服褂上绣四团五爪金龙,前后正龙,两肩行龙代表着和硕公主的品级。香色的蟒袍,通绣九龙。颈中还挂着一盘珊瑚为饰的吉服朝珠。如此这般地穿着打扮,又有哪个女人会不美呢?也难怪给和惠梳妆的嬷嬷和宫女们都不住地称赞她是自己所见过的最漂亮的新娘子!
望着镜中的自己,和惠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也许是她还不愿接受现实,还不能抛却过去——就在月前,月儿便是与她现在同样的打扮,耳中听着同样的话语,同样安静的与自己的过去告别的。那天,就是她搀扶着她,慢慢地走向养心殿,在皇上,皇后前行别礼的。而今天,她竟也由别人搀扶着,走在了这条通往养心殿和自己未知的后半生的道路。
突然,和惠的心一紧,连带着脚步也停了下来。因为,她突然瞧见了陪从的福晋命妇之中,已经多了一个新的面孔,她是瑞翎——现在,该叫一声四福晋的人。对了,她与弘历已早在七月十八完成大婚。呵!那是再明显也不过的厚此薄彼了。弘历的大婚,内务府足足准备了三个月,而却在不到一月的时间内,月儿却是急急地出嫁了。也是从那天开始,弘历搬去了他婚后的住所西二所,便再也没有与月儿见过面。和惠不知道弘历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到了那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曾了解过他。
远远的望着瑞翎,和惠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听西二所的宫女和太监们私下里说,她应该是一个美丽而贤惠的妻子。那么,弘历也许是幸运的吧。可是,和惠现在心里却甚至有些恨恨的。瑞翎身上穿着的是与她几乎相同的吉服,唯一的区别是在瑞翎吉服褂的两肩上绣着的是与前后一样的正龙,那是皇子福晋所代表的品级,那是耀眼,让她看起来是那么的高贵和与众不同。也是……那么的刺眼!
此时,瑞翎原本垂着的头忽然抬了起来,往和惠的方向望来。和惠一下愣住了,第一次,她竟然可以读出瑞翎眼神中的含义,难道她……
——此时,和惠想起了一句汉人常说的话:女子无才便是德!好个水晶心肝的玻璃人儿啊,那么美丽和善良。原来,什么也逃不过你的眼睛,是吗?女人,也许真的不该太聪明吧……
和惠的心沉甸甸的,她缓缓地踏进养心殿,皇上和皇后已坐在首座上,脸上微笑着,等候她。
“惠儿拜别皇阿玛,拜别皇额娘——”她跪在地上磕头,脑中却尤记得那天月儿如是说时,她在一旁几乎就要忍不住要流出泪来。
只听见皇后开口道:“儿啊,往后要记住了,自己不但是大清的公主,也是别人的媳妇,切毋恣意骄纵,凌辱夫婿。好生去吧——”她的语气淡淡地,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孩儿紧遵皇额娘教诲——”和惠同样淡淡地回道,心中却突然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只可惜自己尚要表现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还得三步一回首,五步一叩头。
直到走出了养心殿,和惠方吐出一口气。红盖红帏的硃轮车,缓缓前行,直到出了紫禁城,和惠才忍不住回头望去。红墙黑瓦离她越来越远,墙内传出的鼓乐声也渐渐听不见了。她就这样便要与过去告别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记忆在此刻却是如此的清晰呢?那些快乐的,那些忧愁的,那些温馨和睦的,和那些痛苦挣扎的,呵,都是那些和情有关的事情啊!
曾经,要了断,谈何容易——
皇上在东华门外,赐给和惠一座府邸,是依照郡王府规格建造的。从车中走出,和惠发现她的那个额驸,那个漠北蒙古喀尔喀土谢图汗部丹津多尔济亲王的儿子——对了,是叫什么呢?应该是叫皓祯吧。他正跪在门口,等待迎接她。
“都起喀吧——”由身边的丫头扶着,和惠走到他的面前,道。
“谢公主——”低沉的声音,就像是浓烈醇厚的酒,和惠的心不禁得一跳。身影渐渐站立起来,好个在烈日草原和牛羊马匹奔跑的男人,高大壮硕的体格,结实有力的臂膀,黝黑黝黑的皮肤,完全是力量的象征。还有,那一双鹰一般的眼,剑一般的眉。这是一个会让人一眼难忘的男子。
未及细想,和惠的手便由身边的嬷嬷交到了他的手中。他却没有伸手握住,只是用手轻轻着托着和惠的手腕,然后恭敬地迎她走进门。
行行走走,终于到了新房之中。
“公主请先休息一下。”低声留下一句话,他便退了出去。和惠知道,外边还有九十席宴等着他去料理,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待他走出去之后,和惠便挥退了身边的丫头、嬷嬷和众陪侍的命妇们,新房之内顿时静悄悄的。外面的酒宴似乎开始了,鼓乐人声由远及进,一点点地传了过来,不知怎的,却突然 有孤独的感觉在她的心里慢慢的渗透出来。
是不是每个新娘在成亲的那天都是这样的呢?就像是要重新做回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身边的都是一些陌生的事物,陌生的人,可是他们却正是自己最最亲的亲人。然后,慢慢地学习如何明白这个道理,再渐渐学会依赖他们,亲近他们。就如同这个府宅,她的家,却她的第一次走进的地方,尽管这里的摆设和盛饰已经尽可能的按照她的喜好来装置的。
她静静地坐着,心里有些难以隐藏的落寞。这时,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什么事?”和惠迟疑了一下,问。
“回禀公主,奴才给公主送点心来了。”门外的人回答道。
“进来吧。”随着和惠的声音,门被慢慢推了开来,只见有三个小丫头,其中两个手中各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面都放着不同花色的糕点,还有一个丫头手里端着一个盅。在她面前一福,看来年纪稍大的丫头说道:“额驸嘱咐奴才们给公主送点心垫垫肚,不知公主可否想用?”
和惠的心,此时感觉一暖,她看着这些点心,缓缓点了点头。三个小丫头利索地把点心放在一个小桌案上,从盅里盛出小半碗清香扑鼻的粥后,又走过来扶着和惠到桌前坐下。
望着美味的点心,和惠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饿了,想着外面的人正在大吃大喝的,自己这个主人却在饿肚子,便不再顾形象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工夫,点心便被一扫而空。
“公主吃得可好?”正想伸伸懒腰,打个饱嗝的和惠,被这么一问,才想到身边还有下人在呢,脸一下子发了红,呐呐答道:“恩……很好啊……”
“那就不打扰公主休息了,奴才们告退——”说着,三个丫头便收拾起桌上的残局,而后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和惠忙道。
“公主还有何吩咐?”
“恩——恩——你们……”和惠正支支吾吾的,却不见三个小丫头忽然对视了一眼,然后一下咚咚跪在地上,齐声道:“奴才该死!奴才紫烟/夏柔/挽晴给公主请安,公主吉祥!奴才们适才对公主不敬,请公主赎罪!”
“诶,不,快起来!我没怪罪你们!都起来!”和惠见她们如此,急急道。看来,她们是误会自己的意思了。
“谢公主,不过奴才不能起来!额驸交代过,公主是金枝玉叶,敬公主便是敬皇上,公主自小在宫中长大,奴才们适才一时忘了宫中的规矩,奴才们该死!”说着,竟连连嗑起头来。这样一来,更让和惠措手不及,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最后,只得连连说:“好了好了,快别这样了!在家里哪用得着行什么宫礼啊,都起来,都起来!”
“谢公主,奴才们以后一定紧记公主的教诲,决不敢再造茨了!”
听她们这么说,和惠这才放下心来,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称这个地方为家了!微微一笑,和惠心里有种说不出得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