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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荆轲刺秦 一夜北风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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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时值初春,天气乍暖还寒,一颗颗的细雪子儿虽伴着风依旧落着,可院里屋外青砖瓦上的积雪冰凌子倒是随风化开了。
上海滩粟氏企业当家的宅邸里,也是一派冰雪消融的场景。屋檐上的积雪化做水敲落在旧式镂空花窗上,发出嘀哩嘀哩清脆的声响。
里院的书房大半个屋子都是一排排的书架,全似旧式深宅大院书房的模样。一阵淡淡的墨香混杂着炉火的烟煤味儿充斥于房中。
粟氏企业的当家粟风袂正端坐在书桌前品茗着从岳阳带回的君山银针,这是他最喜喝的一种茶,白外黄中,茸毫披露,色泽鲜亮,冲泡时芽尖直挺竖立,雀舌含珠,又得雅称“金镶玉”。在他的旁侧亦坐着一个俊容不凡的男子,只是眉眼间略显紧张憔悴,此人正是粟风袂的表弟李云生。适得粟风袂身体状况一直欠佳,便一直都是他帮衬着打理粟家上下。
粟风袂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唇边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这般云淡风轻,全不似李云生的紧张不安。李云生唇角动了动,终是没忍住。
“这次我们粟氏企业名下的几家药材铺被人举报走私假药......”李云生顿了顿又道,“而今上海城内谣言四起,说是我们名下药馆卖的是假药材,加之又有报社写手添油加醋大肆抹黑,舆论导向对粟家十分不利,令粟氏企业的其他生意也大受波及……”
粟风袂放下茶杯,眉眼间闪现一丝许久未见的冷漠光芒,并未多言,李云生抿了抿唇角,道,“昨夜货物的运输间被一群人砸了,出手干净利落,还搭上了我们的两个兄弟。此事也颇为可疑,会不会跟查封一事有着莫大关联?”
粟风袂点了点头,道,“手段虽阴险了些,却达到了他的目的。”粟风袂翻了翻桌前的账册,继续说:“先是利用报社散播谣言引导舆论,接着又捣毁了运输间,出手狠戾却是留了余地,他是想,慢慢下这盘棋。”粟风袂那洞悉一切的眸子毫无涟漪,仿佛一点儿都不被这件事扰乱心神。
“看来大哥心中已有答案了......”李云生的眼眸里的疑云似被拨开,顿了顿又道,“我们粟氏向来与人为善行事低调少有仇敌......要真说起来,有一个人倒是极有可能,可他不是十年前就失踪了么……谁?”李云生警觉的向窗外看去,手中的镖却也在同一时刻向偷听者飞去。
怦的一声响,几乎是在一瞬间,云生的镖被一册书砸中,抬眼看,却是粟风袂扔的。
“是我,伶歌。”站在门外的伶歌被屋内突如其来的动静搞得吓了一跳,忙走进屋里,开口道:“我就是一不小心走错了房间……”伶歌若无其事的拽着衣袖,偷偷看了眼粟风袂,却发现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打量的看着自己,立刻心虚地低下头去。在云生说话的时候,粟风袂就感觉到了门外有人,连屏气凝神都不会,便猜到此人绝不是习武之人。
“伶歌?你怎么来了?”惊异于门外的人是伶歌,李云生上下打量着伶歌,见她身上没有空气中露水沾染上的湿气,便松了口气,想来她也只是刚来,没有听到什么。
“我是来找粟大哥的。”伶歌咬了咬唇看向粟风袂,只见他他穿着一身绛紫长衫,把他修长的身材衬得清风朗月。眉梢上扬,双眸温和,举手投足也透着温润。
可这样的一个他,怎样也无法将他同在云谲波诡的商场让业界同行敬畏有加的粟风袂联系起来。十七岁的他就用一己之力撑起整个粟家,如今二十七岁,便在这上海滩坐到首屈一指的位置,谁又知道他的背后经历了什么样的风云事故?只或许是上天待人不公,他从小就体弱多病,遍地寻医却也于事无补。
“我爹问你什么时候一起吃顿饭。”伶歌踱着步子走到粟风袂的身侧坐下,翡翠耳坠子晃得沙沙作响。
伶歌的父亲许如海和粟风袂的父亲粟麟之本是总角之交,自小以兄弟相称。许如海心性本分现实,粟麟之却不羁洒脱,不愿承袭父荫,欲另辟天地。当时时疫频发,粟麟之看准时机做了药材生意,粟麟之向来豪放,喜结能人义士,又凭借一张巧嘴说服了银行给他借贷,有了资金和人脉,这药材市场倒也被他做的日渐繁盛起来,几乎垄断了整个浙江地区。只可惜树大招风,有生意上的仇敌买通粟府的家丁,在年夜当晚放火烧了粟府,粟家上下全部葬身火海,唯有粟家小少爷粟风袂因身体不适未在中堂而是在厢房休息才得以幸免。
“是该去看看许伯父了。”粟风袂顿了顿,又道,“你今日不是还要去听课吗?”
“金老师告假了,我约了明真一会儿去戏园子看戴俊生小姐的戏去,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伶歌巧笑倩兮,一双明亮眸子灿若星辰。
见她如此,粟风袂只是浅笑道,“幸亏你天资极好,不然依你玩心这么重,学中医恐怕是难以成事。”
伶歌知他是打趣自己,便笑着朝他吐了吐舌头。两人一起说说笑笑,伶歌便告别了粟风袂准备去段府,粟风袂叫了司机送她,临别时告诉她晚上会亲自登门拜访许如海。伶歌点点头便坐上车走了。
汽车好不容易才停到一个富丽堂皇的西式小洋楼前,大楼的门口,段明真穿着一件蕾丝花边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衣,不时的搓搓手跺跺脚,双颊已被冻得泛红,见汽车一停,她立刻凑了上去。
两人相见,所有的不快好似都被扔向了脑后,说说笑笑的上了车,便吩咐了司机开向“天宫院”去。
“你怎么来的这么慢,害我在风里等了这么久。”段明真佯装嗔怒的用指尖在伶歌额上轻轻一点。
“你看这可把我们段大小姐给委屈的,小脸蛋儿都冻得通红了......”话虽这么说,伶歌却是握住段明真的双手,掌心的暖意瞬间覆盖住段明真的双手。
段明真嘟起唇,笑道,“听说今日督军姜立擎也会去听戏,不知我们会不会见着。”伶歌打趣道,“督军可是已有五十多了,你果真是好这口的?”段明真眉心微微蹙起,微恼道,“才不是,我是听秋雁说督军的儿子——淞沪护军使姜鹤北长得可是相貌堂堂人中龙凤,你想到哪儿去了?”
姜鹤北这个名字伶歌一直有所耳闻,他是浙江督军姜立擎的独子,生母去世的早,姜立擎对他很是宠爱,从小就被当作姜立擎的继承人般来培养,此人行事雷厉风行,据说他十八岁就开始带兵参加各大小镇压战役,从无败仗而归。如今年仅二十四岁,就已当上了淞沪护军使。
伶歌狡黠一笑道,“照这么说,你莫不是喜欢他?”段明真摇了摇头道,“他这样的人定是不甘于安定,并非我愿托以终身之人。”
见她突然严肃下来,伶歌便不再多说,很快汽车停在了天宫院门口。
两人到了天宫院,却见着门口早已停着乌泱泱一片的汽车了。天宫院本就是上海滩数一等一的豪华大戏园子,戴俊生又是天宫院一流的名伶,自然有不少达官贵人争相捧场,进了园子才看到,里面早已是座无虚席。
段明真最喜听戴俊生的戏,早早托了人订了前排的位置,虽然人多,一路走去倒也不觉得挤。
伶歌注意到,邻近的后排座位上,坐了一行人,正左顾右盼这什么,显然不是用心来看戏的。而他们的视线,总状似无意的扫过伶歌段明真二人前排的位置。伶歌随着他们的视线向前看去,如若推断不错,前排的位置上周身散发着威严气息的中年男子,定是督军姜立擎无疑了。段明真似是也发现了这一点,正欲出声告诉伶歌,却被伶歌的眼神打断,示意她不要节外生枝。
刚一坐定,便听闻戏台上锣鼓喧天,似是即将开始了,一片掌声响起后,戴俊生从里面缓缓踱步而出。
戴俊生声线偏高尖细,对戏曲的拿捏精准细腻,一直以唱荆轲刺秦扬名,多年琢磨出的戏风倒也是自成一派。
伶歌早有耳闻这《荆轲刺秦》是戴俊生闻名天下的成名之作,只是她向来不爱看戏,直听得昏昏欲睡。再回过神时,台上正唱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段明真说,“我倒是不太明白这刺秦一事,明知此去刺秦多变数,如若失败还会有性命之忧,却依然冒险而去。”伶歌虽没看戏,却在书上读过荆轲刺秦的故事,便同段明真道,“当时强兵压境,燕国危在旦夕,太子丹因此派荆轲前去,刺秦虽未能真正挽救燕国危亡,但他极有侠义之心,亦是为救天下苍生不再受秦王暴政,虽无壮士节,与世亦殊伦。”
段明真微有不解,垂眸喃喃道,“一个人要到什么地步,才敢置生死于度外?”
荆轲所处的时代是因百姓反对兼并战争,不正如现在这叫人动荡不安的时代一样。如今这天下,军阀与军阀之间混战,南北政府的明暗较量,各国列强的虎视眈眈,都让人难以过上太平的生活......思及此,伶歌暗暗叹息。
不由的抬眼往戏台上望去,戏台上已经唱到“图穷匕首见”了。虽仅是一瞬,伶歌似乎从戴俊生的眼里读到一丝刀光剑影,伶歌倒吸一口凉气,惊讶的攥紧双手。
一声枪响打破了所有平静,未经多思量,伶歌连忙拉起段明真躲在一旁。就在大家的视线紧盯着台上时,一行人从座上站起开始拔枪,这些人正是伶歌一来就注意到的那几个。
戴俊生向来号称一票难求,现场本就是爆满,又经此一吓,瞬间叫人不由紧张,忽而有人惊叫了起来,一下子跑的跑嚷得嚷,整个慌乱了起来。只见一行人忽然丢下了手中的东西从腰间掏出枪支,集中往大厅的正中央姜立擎的方向开火。姜立擎像是早有预料似的,几个服务生打扮的人护在他面前与那些人对战,另几个护送着他往后门退去。枪声引起前院的人的注意,又冲进来十几个人举枪向姜立擎的方向追去。大厅里枪战一片,噼噼啪啪作响。这些人的目标虽然是姜立擎,却是对着现场乱开着枪,丝毫不顾及左右无辜。少见过这种架势的太太小姐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推推嚷嚷的,使得这本就慌乱的现场变得更为慌乱。
未经多时,百来个身穿水蓝色军装手持步枪的士兵冲进门来,将作乱者团团围住。他们人少不敌,很快便缴械投降了,只有几个依旧同他们做着的困兽之斗。伶歌段明真的座位离那几个人极近,忽然,一个人拽起段明真用枪抵住她的颈间,那人开口大声向为首的黑衣男子道,“都不许动,不然我杀了她。”段明真吓得不轻,大叫了起来,伶歌下意识的推开段明真,那人见段明真已被推远,急急拉过伶歌挟持住。
一个黑色风衣的男子忽然停止手中的动作,看向挟持伶歌的人身上,他的面容俊冷,单手持枪对着挟持者。
“快点把枪放下。”抵在了伶歌的太阳穴因连连射击到有些发热的枪管又加重看几分力道,她忽然感到有些绝望,双手微微颤抖,她感到衣服后背已被汗水濡湿,紧紧咬了咬嘴唇,她知道,自己本毫无利用价值,根本不会有人顾及到自己的死活,若是再不得以逃脱便只有一死。大脑飞速运转,眸间一丝光亮乍现,她忽然有了答案。伶歌嘴上依旧同那挟持之人周旋着,右手缓缓滑向手提包里,轻快的回旋过身子,扬手将一把胡椒粉洒向他的眼里。“砰——”的一声响,那人应声倒地,几滴鲜红的血溅在伶歌雪白的套裙上,显得尤为刺眼。伶歌有些震惊的向枪响的声源看去,那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子正缓缓放下手枪,幽深的双眼此刻正紧紧注视着自己,伶歌看不懂他眼中若有若无的打量,垂下眼帘先道了谢。男子没有再回话,兀自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段明真急急跑来拉过伶歌,上下查看着她有没有受伤,见她无碍,这才放下心。只是段明真似是尤在惊吓中未能缓过来,小口喘着气,额上出了层细细密密的薄汗,伶歌扶着她的单薄的双肩细声安慰起她来。眼睛不经意看向一旁,却见一个已中枪倒地的人正举枪对准那个黑色风衣男子的后背,忙出声叫唤道,“小心——”,话说间,拿起桌前盛瓜果的铜盘朝那人的手背砸去。他手里的枪被打落,子弹更是偏离甚远。男子闻声转过身子,深邃的眼眸有些逼人的凉意,抬手扣动扳机一枪打中那人的额心。双眼再望向伶歌时,眼底的凉意全然消散,嘴角也染上一丝戏谑玩味的笑。伶歌被他看的有些发慌,忙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