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遮轻寒》卢边人

8、差别

　　“你怎么样？”陌轻寒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卫青峰道。
　　卫青峰勉强一笑，道，“我没事，你还好吧？”
　　陌轻寒点点头嗯了一声。刚刚好了的旧伤之上又添了几处新伤，翠绿色的衣服倒没那日血红的白衣那般可怕。
　　“卫青峰，你找死！”红枫夫人一尖刺来，直取卫青峰，云澈云千两个则奋力夹击陌轻寒。
　　卫青峰调整气息，打起精神与红枫夫人厮斗，只能勉强打个平手。红枫夫人见卫青峰体力越来越差，不禁更有了即将报仇的快感。出招之间更见凌厉。
　　这时，突然看见前方陌轻寒一剑刺向云千咽喉，红枫夫人一惊，这一剑下去，云儿必然毙命！
　　剑锋突然偏转，红枫夫人以最快的速度飞速刺向陌轻寒。卫青峰大惊，红枫夫人出剑急如闪电，正对陌轻寒后心，一剑刺去，必会穿透陌轻寒心脏！
　　“噗——”卫青峰吐出一口血来。胸口处顺着殷红的剑刃流出的血染红了青色衣衫。
　　陌轻寒只觉身上一重，被砸到地上，回头却见卫青峰口吐鲜血从空中跌下。
　　“卫青峰！”陌轻寒一惊，他为自己挡了一剑！
　　陌轻寒慌乱着跑过去扶起卫青峰，着急道，“卫青峰，你怎么样？”
　　真美呢！卫青峰笑了，他的眼里第一次看到那人眼中含着一丝担忧，眼底的冰雪仿佛要融化了一般，卫青峰竟在心底可惜自己没办法这时候再替陌轻寒挡上一剑，若是可以，自己或许就能见到他眼底覆着晶莹水珠的灼灼桃花闪着光芒。
　　抚上陌轻寒如玉般的脸，卫青峰哽咽道，“轻寒，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很多年后，卫青峰想起这个时候哑然失笑，自己与陌轻寒之间隔着的是互不理解的心墙，这个本该含情脉脉的开始在红枫派人的一声叫嚷中变得支离破碎。
　　“掌门，不好了！不好了！”一个红枫门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喊道，“掌门，兄弟们不知为何，吃过饭后都口吐……鲜血……浑身紫黑，不一会儿就……就全死了。”
　　那人一直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地刚一说完便扑通倒在了地上。
　　红枫夫人大惊，云澈、云千赶忙上前检视，翻开门人一看，所有人都一惊。
　　“他中了毒！”云千大叫道。
　　卫青峰瞳孔紧缩，倏地看着陌轻寒，良久才问道，“是不是你？”
　　“是！”陌轻寒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陌轻寒！我杀了你！”红枫夫人疯了一样尖利地喊道。三剑齐发来取陌轻寒。
　　陌轻寒放开卫青峰，冷冷地看了他们三人一眼，提剑来迎，剑走游龙，丝毫不见方才的抱着卫青峰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
　　嗖嗖嗖三声连响，陌轻寒逢击必中，三枚柳叶钢刃穿透三人胸膛，旋进木质门扇发出堂堂的声音。
　　扑通痛三人栽倒地上，红枫夫人口角出血，狠狠地看着陌轻寒，突然仰天狂笑起来，“好，陌轻寒，想不到我谋划了十年竟一日栽倒在你一个毛头小儿的手里！哈哈哈……哈哈哈……陌轻寒！”
　　红枫夫人突然恶狠狠地盯着陌轻寒那双冰冷冷的眼睛道，“陌轻寒！你究竟是谁？为何非要对我红枫派赶尽杀绝？！你究竟是谁？！”
　　陌轻寒冷冷地走到云澈身边，一剑入心，吓得旁边的云千大叫，拔剑，血嘀嗒而下，云千瞪大双眼，惊恐地叫道，“不要杀我！你不要杀我！不要！啊！”
　　红枫夫人浑身缠斗起来，癫狂地大叫，“陌轻寒！你这禽兽！陌轻寒！”
　　陌轻寒冷冷回头，一步一步走向红枫夫人，剑尖一指，正对她的心口。“十五年前……”陌轻寒淡淡开口。
　　“你的丈夫让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失了母亲……”
　　“啊！”红枫夫人一声惨叫，到死都惊恐地大睁着眼睛。
　　陌轻寒松了手，遍染鲜血的长剑硄镗一声从血窟窿中滑落掉在地上。
　　陌轻寒没有再看一眼，静静地往前走去。
　　“陌轻寒——”
　　陌轻寒一顿，卫青峰并没有说下去，陌轻寒却也没打算听那人说下去。只是一顿，便飞身而去。
　　独剩卫青峰一人倒在地上，那人飞身而去的背影是那样熟悉，可又是如此不同。
　　那日他的声音清灵如山泉中的玉粒泠泠作响，虽然清冷但不冷酷，我是陌轻寒，陌上轻寒，陌轻寒。
　　短短几天时间，一切都变化得太快。而如今，自己竟不知道该怎样去称呼他，陌轻寒吗？陌轻寒……
　　“卫少侠！”
　　“卫少侠！你没事吧？”
　　“卫少侠！”
　　许许多多的人赶了过来，一会儿就把卫青峰围了个水泄不通。
　　飞星剑派掌门扶起卫青峰为他上了金疮药，又道，“卫少侠，快把这个吃了，治疗内伤是最好的。”
　　卫青峰道了多谢。将红色药丸吞了下去。江湖中人大都知道，飞星剑派有一种飞星丹，是治疗内伤的上等丹药。
　　飞星剑派掌门温飞卿向来热心救助武林同道，有人求药多是给的。因此，在武林中颇受敬重。
　　“卫少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醒来后都有些不适。浑身发痛犹如乱箭穿心。后来，都恢复过来了，却见满屋满院都是死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卫青峰调好了气息，道，“红枫夫人在九枫酿中掺了神貔之血，想以此来控制武林。”
　　“神貔之血？”有人惊诧道，“传说之中，世上有神兽，叫作神貔兽，神貔兽忠于饲主，而到了神貔可以取血之时，凡是饮用神貔之血的人都将如神貔一般听命于饲主。”
　　卫青峰点头道，“嗯。”又说，“红枫夫人将神貔养在主屋地下的石室里。诸位发痛应该是由于神貔被刺引起的。神貔死后，血盟已不存在，诸位便也不受控制。”
　　众人唏嘘，有听过这个传言的，有未听过这个传言的，想到方才之痛和险些被控制，都犹自后怕。
　　主屋已在卫青峰等人出来后被暴怒的神貔撞蹋了，现在乱七八糟倒成了一片废墟。
　　“咱们放把火把那儿烧了吧，这样凶残肮脏的野兽一股血腥气。”一人指着主屋道。
　　“对，烧了它。”不少人附和着嚷道。纷纷取了火把扔到主屋上。
　　房屋门窗早已被太阳烤得发热，遇上沾油的火把立即熊熊地燃烧起来。
　　为避免尸体腐烂，瘟疫流行，肆虐临近村庄，众人将红枫派的一干人等全部运过来抛入大火之中。
　　卫青峰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几百条人命，就在一日只见，全部惨死。
　　扶摇而上的轻烟在阳光下仿若出现了盈盈水汽。
　　朦胧中浮现那人白衣若雪，宛若谪仙的模样，为什么突然之间，纤尘不染的谪仙可以变为毫无人性的修罗。
　　卫青峰被温飞卿派人照顾着送进了客栈。又留下了些金疮药之类的东西。卫青峰道了谢，两 人话别后，卫青峰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怀里掏了半晌，摸出一只红玉簪。手指来回抚摸着红玉花瓣精细的纹路，卫青峰想起陌轻寒流泪时眼底浮现的桃花。
　　其实，他是有着一双艳丽的桃花眼啊。只不过，常常寒若坚冰的眼硬生生封冻了那满眼桃花。
　　卫青峰养了几日伤，待可以行路便赶回了陵华山。这都是半个多月后的事了。
　　而陌轻寒在飞出红枫派时就晕倒了。
　　连日接受重创，身体本就是靠着药力才得以恢复，与红枫夫人及云澈、云千打斗时也受了重伤，再加上惊吓与心痛，早已是身心俱疲。
　　勉强支撑着出了红枫派，再也无法坚持下去。
　　陌轻寒再醒来的时候，也已是三日后了。
　　红烛照的满殿流光，苏幕遮看着恭恭敬敬侍立一旁相貌丑陋的丑奴道，“你去吧。不用出来了。”该问的丑奴已全部回禀了。
　　丑奴答应着告退了。丑奴原是苏幕遮的影卫之一，后来就被安排跟着陌轻寒作暗卫。陌轻寒晕倒后被丑奴救下送回了逍遥宫。
　　苏幕遮看着那张精致的脸，表情凝重，他没想到自己在看到被丑奴带回来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陌轻寒时心里发痛，难道是因为陌轻寒长得越来越像她了吗？苏幕遮抚上陌轻寒洁白如玉的脸，真美。不，苏幕遮突然收回手告诉自己，他是如烟的骨肉，自己怎么可以对他……可是……可是陌轻寒也是害死自己的如烟的凶手之一，如果不是他……
　　苏幕遮来不及多想下去，陌轻寒眼皮一动，要醒来了。
　　“终于醒了？”陌轻寒睁开眼的时候，守在床前的苏幕遮正笑语盈盈地看着自己道。
　　陌轻寒动了动想直起身子，被苏幕遮一手扶住，才慢慢坐了起来。
　　“慢一点。”苏幕遮紧张地道。
　　“爹爹……”陌轻寒突然拱进苏幕遮怀里，颤抖着哭了起来。受够了孤独残忍的人，一旦有个怀抱可去，陌轻寒突然不可抑制的想要牢牢抓住这些年心底的渴望，自己亲手血洗了红枫剑派为母亲报了仇，不知是委屈还是高兴，在见到苏幕遮满含柔情的脸时，陌轻寒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哭。
　　苏幕遮安抚着怀里无法平静的小人，叫了宫人来吩咐道，“去让厨房做些米粥来，小公子该用饭了。”
　　不多一会儿，宫人端了粥来道，“宫主，容嫣公子的粥好了。”
　　米粥熬得很糯，有着淡淡的香味。
　　苏幕遮接过米粥，宫人退了出去。衔杯殿里向来无事时不留宫人守值。这时，也只剩下苏幕遮和陌轻寒两人。
　　“好受些了吗？来吧，把粥喝了，养好了身体，爹爹就教你《桃夭七式》，以后，轻寒就和爹爹住在一起。”苏幕遮笑道。
　　陌轻寒心中一动，又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认真的苏幕遮道，“爹爹是说真的？”
　　苏幕遮喂了饭给陌轻寒道，“快吃吧。本宫主怎会骗你。”
　　陌轻寒的笑突然凝住了，爹爹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是因为为母亲报了仇吗？教自己《桃夭七式》也是为了让自己杀掉凌千秋吗？
　　苏幕遮见陌轻寒没了笑容问道，“怎么了，轻寒不信？”
　　“不是，”陌轻寒道，“我……爹爹对我好是因为……因为我为母亲报了仇吗？”
　　苏幕遮一笑，突然俯身亲上陌轻寒的嘴唇，吮了两下，然后，稍一用力便打开他的牙关，品咂起带着米香的小舌。
　　陌轻寒被苏幕遮拦腰搂在胸前，脑中一片空白，迷人的桃花眼里只能看见一双含笑凤眼充满柔情的神色。
　　少年的心脏砰砰直跳，从未经事的孩子还不会调息换气，很快，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迅速席卷全身，拉回陌轻寒不见的意识。
　　“……嗯……唔……”陌轻寒喘不上气来，蜷在苏幕遮胸前的手有些无力地推着前面的人。
　　苏幕遮终于放开怀中的人，看着他憋红的脸，笑道，“不如，你就这样留在爹爹身边吧。”
　　唰，陌轻寒的脸更红了。虽然从没有人告诉他，他也无从得知唇舌纠缠良久意味着什么，可人类的羞怯似是从记忆中遗传而来一般，看到宫主与那些妖娆的男孩子在一起，他总能隐约感到他们的关系。听到别人说的一些污言秽语，他也能会觉得不堪。而现在，他自己都不能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震惊，害羞，还是？渴望，羞耻。陌轻寒觉得自己的脸从来没有这样热过。狠狠地低着头似乎心底里有一种声音告诉自己不应该让那人看到自己羞红的脸。
　　他却不愿放过这诱人的一幕，手抚上热热的小脸，抬起它来，苏幕遮笑道，“你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