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遮轻寒》卢边人

2、重锦

　　苏幕遮很满意陌轻寒的回答，看着陌轻寒与卞如烟相似的脸，苏幕遮忍不住拨开陌轻寒额角的一缕长发，却听得一阵哄闹从门外传来。
　　陌轻寒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果然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身着薄纱的少年妖妖娆娆地走了进来。怎么杀了他们才好，陌轻寒想。
　　“宫主……”那男孩儿曲着身子对苏幕遮行礼，还不忘递给陌轻寒颇为不善的一眼。陌轻寒正在雌雄莫辨的年纪，又不在逍遥宫走动，所以那男孩儿便当他也与自己一般。
　　陌轻寒不屑与他计较，一身寒气退立在一边。
　　“没什么事就先去里边等着，”苏幕遮对进来那男孩儿道，“本宫主一会儿就到。”
　　男孩答应一声，满面潮红地进了内殿。
　　陌轻寒看着那隐约可见明显腰线的男孩儿转入内殿，竟有丝丝不甘。就是这样妖艳的各色男女，十年来日夜陪在宫主身边。而年幼的自己，只能在暴雨雷电的夜晚蜷缩在并不温暖的棉被里瑟瑟发抖。陌轻寒又垂下了眼睑，淡淡地说，“宫主若没什么吩咐，轻寒告退。”
　　苏幕遮看着陌轻寒明显不悦的脸，有些恼怒陌轻寒胆敢在自己面前摆脸色，想到陌轻寒是在怪绯珠夺了自己的关爱，心里又有一丝别让的情绪，转而有些埋怨那绯衣男孩自作主张来逍遥宫的放肆，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苏幕遮就已摸上陌轻寒的脸说，“轻寒，叫本宫主一声爹爹。”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陌轻寒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上天眷顾，即便是一道轰雷，他也愿意张开了怀抱迎接它，抓住他。
　　十五年了，自己一点一点放弃的渴望，一霎时以拨云见日的面貌直击他的心口，陌轻寒想要张嘴却不知该怎样开口。
　　苏幕遮一笑，“寒儿，叫爹爹。”
　　陌轻寒艰难的搜索着能够拼成爹爹这两个字的音节，自己明明在心中想过无数遍，怎么现在反而叫不出口呢。
　　苏幕遮扳起陌轻寒的脸，命令道，“叫。”
　　陌轻寒一刹间忘记了呼吸，不知所措地对上苏幕遮微微向上撩起的凤眼，口齿间轻轻溢出一声，“爹爹。”
　　苏幕遮一笑，松开钳着陌轻寒下巴的指节，说，“灭了红枫剑派，等你回来，爹爹教你《桃夭七式》，去吧。”
　　桃夭七式？！
　　陌轻寒眸光一闪，《桃夭七式》，逍遥宫的至上功法，可剑可刀可掌可拳，变换万千，七七四九，为武功至境。更令人惊奇的是，《桃夭七式》内外兼达，于有形之招式外增无形之内力，修炼之人可达化境，成绝世高手。
　　十年来，陌轻寒在无数个暗夜念着复仇挺过恐惧，又在恐惧中学会渴望苏幕遮的温暖。突然之间，自己终于走到了这一天，他的爹爹终于肯在十二天之外见他，终于肯告诉他关于母亲的事，甚至还要将逍遥宫至高的武功秘籍传授给自己。

　　报仇，陌轻寒觉到血流成河中即将为自己升起的那轮红日，光明必将以仇人的鲜血来祭，陌 轻寒抬起头，目光凌厉坚决，对苏幕遮道，“宫主，轻寒明白。”
　　陌轻寒出了逍遥宫，策马扬鞭一路朝重锦城飞奔。四马攒蹄，发带飘趈。
　　看看天色见晚，陌轻寒轻勒缰绳，收住马，“吁——”
　　马蹄嘚嘚两声，停在一家客栈前。早有小二来牵了马问道，“客官吃点什么？小的这就给您安排。”
　　“随便两碟小菜，一碗白粥，送到房里来。”
　　小二点头哈腰答应着，赶忙让人准备饭菜。领着陌轻寒到一间上房。
　　陌轻寒扫了一眼，还算干净，略微点了点头，又对小二道，“准备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好勒，马上就来。客官您稍坐。”小二一溜烟儿跑下楼去叫人抬了热水进去。
　　陌轻寒沐浴更衣后，饭菜也送了进来。简单吃了一点便撤了盘碟。
　　陌轻寒脱下外衣，在屋里走了一圈消食，便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朦胧中，苏幕遮喝醉时拉着自己一会儿关怀一会儿呵斥，电闪雷鸣中窗户猛地被狂风吹开，灌进一股冷风，突然窜出的狼崽一口咬住自己的脚踝，一个少年恶狠狠地骂自己孽种……
　　思绪突然中断，陌轻寒觉察到了危险。屏住呼吸，阻止些微发甜的气味进入鼻息。
　　一分钟后，有人在一点点向自己靠近，陌轻寒猛然起身，嗒嗒两声点住那人要穴。指风一点，房内烛火点亮。
　　看见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陌轻寒便知道了不请自来的黑衣蒙面人是何许人也。看着那人急要说话的样子，陌轻寒点开他的哑穴，自顾自又躺回了床上。
　　“放开我，喂，陌轻寒，你听到没有，快放开我。”
　　陌轻寒瞥了他一眼，道，“放开你，你穿成这样偷偷跑到我的房间，苏流羽，你想做什么？”
　　苏流羽这才想起自己貌似一身装扮不太合适，无赖地嚷嚷道，“我，我没想干嘛，我就是好奇你出来做什么，跟出来，看看。”
　　陌轻寒不动声色，“跟出来看看？把我迷晕了看？”
　　苏流羽脸色一白，一时想不到说辞，正无话说，脖子一凉，一把匕首已搁在脖上，陌轻寒的脸放大在自己面前。
　　苏流羽一慌，战战兢兢地道，“别别，我是真没想害你。我，我承认我从小就讨厌你，谁让你一出生整个逍遥宫全变了，什么都不好了。可我并，并没有真想伤你。我只不过想把你赶…… 呃，我是说，我只是想回到以前那样。”
　　陌轻寒手上一顿，有些不知所措，以前那样？以前那样又是哪样？什么变了呢？变得让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都如此恨自己，都想要赶走自己？
　　“什么以前那样？”陌轻寒冷冷地问。
　　苏流羽努力向后撇着脖子，生怕陌轻寒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的脖子蹭破了，要知道那闪闪发光的匕首直闪得苏流羽浑身发寒。
　　“你，你别激动。你先给我解了穴，我，我就告诉你。”
　　陌轻寒解开苏流羽的穴，等着他说话。
　　苏流羽扭扭僵硬的脖子，撇撇嘴道，“之前，爹爹虽然风流，却还是很爱我和大哥的，会给我们做风筝，蚱蜢，蝈蝈笼，还带我们出去玩，教我们剑法，可是，自从有一天，宫主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一切就都变了。”
　　说着说着苏流羽激动起来，声音里都满是怨气地说，“爹爹总是寸步不离地陪着那个人，不再关心我和大哥，连喜怒都随着那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改变。后来，那人死了，却生下了你，那时，宫主像是疯了一样，我不敢去他身边，不敢对着他撒娇，甚至不敢看他。整个逍遥宫都没了笑声。”
　　苏流羽恶狠狠地看着陌轻寒，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满腔怒气，“我不明白，不明白爹爹为什么不想看到你却还是留着你。更不明白为什么爹爹那么讨厌你却偏偏对你会露出曾经那种温柔疼惜的眼神。陌轻寒，我恨你，是你毁掉了一切，也是你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白光一闪，光亮的匕首染了一丝血红，苏流羽颈上一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就让我再毁掉一件东西吧。”陌轻寒腕上发力，苏流羽闭起了眼睛。
　　颈间一轻，匕首忽然撤离，砰嗵哐嗒几声打斗的声音，苏流羽睁眼一看，高兴地大叫，“大哥！”
　　空中，深蓝衣着的苏流觞一边挡格，一边说道，“小寒，不要打了，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流羽有错也罪不至死。你就原谅他吧，回去，我一定好好管教。”
　　陌轻寒丝毫不停，道，“不关你事。”
　　苏流觞道，“小寒，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过去流羽淘气，我没有及时制止，是我这个大哥不好，对不起。”
　　“不需要。”
　　“小寒，难道我们非要这样刀剑相向吗？昨夜爹爹找你难道是让你杀了你的哥哥，他的儿子吗？”
　　“不是，可也没说不能。”陌轻寒道。
　　噌噌一声剑刃相擦一道白光，映在陌轻寒冷峻的脸上。
　　“小寒，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苏流觞盯着那双如冰的眼道。
　　“不记得了。”陌轻寒一剑掠去，扫过苏流觞腰间。
　　苏流觞转身避过，飞身抓起苏流羽避在窗边，对陌轻寒道，“小寒，你看过自己笑的样子吗？你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呼一声，窗边深蓝色的衣角倏忽消失在夜色中。
　　冰凉的剑硄镗一声落在地上，陌轻寒怔忡片刻未及追去，拢拢半松开的中衣束带，陌轻寒倒在床上拉着被子直盖到自己额上，一动不动。
　　“小二，来二两酒，两只烧鸡。”
　　“哎，好嘞。”
　　“把马给我喂好了，今儿老子要赶远路呢。”
　　“好嘞，客官您慢坐，小的都给您备好。”
　　陌轻寒刚刚洗漱好，毛巾擦着手，听得外面两个中年男人与小二说话，陌轻寒放下毛巾，拿起包袱，推开门下楼用饭。
　　“店家。”
　　“哎，公子吩咐。”
　　“一碟豆腐冬瓜，一碗白粥。”陌轻寒放下包袱道。
　　“好好，马上就来。”那店家看着陌轻寒大气都不敢出，诺诺的应着。
　　陌轻寒坐在离那两个大汉不远的角落里，那两个大汉背对着他，大嚼大吃，一人道，“大哥，这儿往西去一日路程就是逍遥宫了吧？”
　　“嗯。”另一大汉道。
　　“听说逍遥宫里养着不少美少年，这逍遥宫主可真是会快活。”说着，那大汉哈哈地淫=笑两声，满脸的猥琐。
　　“少说话，多吃饭。吃完了咱们就赶路了。”另一大汉道。
　　“怕什么？我看这逍遥宫也逍遥不了多久了。这些年逍遥宫残杀武林，早已是众怒所怨，苏幕遮贪于美色，两个儿子嘛……”那大汉乜斜着眼淫，笑道，“听说苏幕遮那两个儿子个个长得活色生香，说不定父子聚麀——”
　　“住嘴！”另一大汉厉声呵斥道，“当心惹祸上身。”
　　那大汉哈哈笑道，“大哥，你也太小心了。逍遥宫的人没事谁往这种鬼地方跑，听说，苏幕遮还在后山养了个小的，也不知是野种还是床上的，说不定苏幕遮那老小儿正搂着他嘿咻呢，哈哈……再说了，等夫人和少主带人杀进逍遥宫，苏幕遮还得撵着咱兄弟喊爷爷——啊！”那大汉话未说完，一只竹筷穿喉而过，血溅当场。
　　另一大汉刚要拔刀，嗖一声就栽到了地上，一枚寸长的柳叶钢片旋了几旋砰的一声扎在墙壁上，嵌了半寸深浅。
　　陌轻寒放下一小疙瘩碎银，拿起包袱起身出了客店，翻身跃马，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行了几日，倒是顺畅，这天日中才过，陌轻寒已到了重锦城下，巍峨的城墙壁立千仞，厚重石壁上雄浑楷书镌刻着重锦城三字。
　　陌轻寒抬眼看了看朱红的字迹，灼热的日光射进眼里，却并未温暖冰寒的双眼，到反射出亮闪闪的光芒。
　　陌轻寒下马来，牵着缰绳走到城门。守门的看到陌轻寒都直了眼，艳阳之下突然来了这般一个玉人，一双桃花眼透着寒气，似是消解着周围的热气。
　　守卫迟迟不放行，陌轻寒一阵不满，一记冷眼过去，惊得守卫瞬时回神。连简单盘问都吓忘了，赶紧放陌轻寒进了城门。
　　路旁零星布着七八个各色摊贩，日高人渴，街上行人并不是很多，卖东西的小贩也陆续准备收拾着回去。该到客店里避避太阳。陌轻寒信步走到一家客栈前，咸福客栈。倒是颇为气派的一家客栈。
　　陌轻寒系了马，进得里边找了个僻静地方坐着要了壶茶喝。这一路前来，有意无意地听了些江湖消息。五天后，就是红枫派当家夫人五十寿辰，大发请帖遍请江湖人士。几天前被陌轻寒所杀的两个大汉就是红枫派人，本是绕道前往双龙帮送请帖的。
　　若是消息属实，在寿辰之前下手当是最好的时候，陌轻寒微啜一口茶水，有一丝苦，并无什么味道。
　　正准备回客房里，忽听不远处的一桌有人道，“红枫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