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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醉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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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十五年前,五大门派攻进逍遥宫,江湖混战,血肉横飞。
逍遥宫宫主苏幕遮一身白衣尽然血红,正打斗间,突然有宫人来报夫人突然早产,情况危急。苏幕遮剑法突变,一剑刺入凌千秋胸口,飞身赶往栖凤宫。
正文:
“大师兄,大师兄,你等等我啊。”凌霜嘟嘟啦啦地跟在卫青峰身后,撇着嘴道,“大师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到那个鬼地方啊,这都走了半天了,哪有什么竹林啊,早知道我就不让你带我来了。”
卫青峰一身青衣,回过头来笑道,“快了。”
“快了快了,快了是多快啊?!”凌霜戚的一声懒待搭理某个说话不腰疼的人。
“到了。”卫青峰一顿。
“啊?”凌霜抬眼一看,果真一片青翠竹林。透过竹枝,隐约可见里面高高低低的灌木掩映着红黄粉白的花“哇,大师兄,这就是你小时候常来玩的地方啊。真漂亮呢。”
卫青峰一笑,道“是啊,这里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地方,小时候,常常没有吃的,爹爹就带了我到这个林子里打野味,每次都能满载而归呢。”
凌霜听父亲说过,十五年前五大门派联合攻打魔教,却不料魔教早有准备,故意引众派上山,开始还打成平手,后来魔教教主苏幕遮突然发疯,大量残杀各大门派高手,大量暗器陷阱和毒药一起施下,五大门派几乎灭绝,就连魔教附近的一个小村庄也惨遭屠杀,身负重伤的爹爹回到陵华山时带回了只有八岁的大师兄。
凌霜看看盯着竹林深处的卫青峰,道,“大师兄,我们进去看看吧。”
卫青峰摸摸凌霜圆滚滚的头,笑道,“走吧,让你尝尝大师兄烤的麋鹿。”
凌霜一听,眉飞色舞地就拉着卫青峰去找野味,飕飕一阵风响,卫青峰收剑入鞘,地上已落了几枚尖尖的竹片,从腰里掏出一根灰布条,三两下就做成了一把翠绿的弓。
“哇,大师兄,你真厉害!”凌霜拿着弓箭左看右看,猛然瞥见不远处一只白兔蹲着,捻弓拉箭,嗖得一声竹箭应声而出。
未及中箭,白兔腾跃而去,竹箭跌在地上,凌霜垂头丧气,把弓箭扔到卫青峰怀里,道,“给。”
卫青峰好笑道,“还好,这次只差一公分。”
“大师兄你!”
“大师兄给你打鹿去~”卫青峰哈哈一笑,往里走去。
不多时,突然见一个棕黄花纹麋鹿倏地蹿过,卫青峰脚下发力,凌风追去,一个翻身捻弓拉箭,一箭射去正对鹿首。
“砰!”一道白光闪过,竹箭偏了方向,麋鹿早无了踪影,只见衣袂纷飞,白衣若雪,青丝成画,转身回眸,一双冰魄仿若千年寒冰禁着灼灼桃花,美的惊心动魄,又拒人千里。
白衣冽冽,一个俊美少年飘然而落,持剑而立。
“你该走了。”薄唇微启,吐出四点寒气。
卫青峰怔在原地,终于回过神来,忙回说,“在下卫青峰,这位是师弟凌霜。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那人不答。
“在下与师弟经过这里,想打些野味来吃。不期遇上公子,实在有幸。”卫青峰难得的斯文有礼。
“它是我养的。”
“哦,实在抱歉,是在下冒撞了。还请公子见谅。”卫青峰看看那人无言玉立的身姿,又道,“咳……这位公子,既然我们有缘相见,不如作个……”朋友吧……
“不必。”
跑到卫青峰身旁的凌霜早就看这个冰人不爽了,闻言,凑前一步怒道,“喂,你懂不懂礼貌啊,你就这样与别人说话的啊。”以为自己很清高吗?
“小霜!”卫青峰一把拉住凌霜,又对那人道,“公子莫怪。在——”
话未说完,一股凌厉剑气冲面而来,卫青峰拽起凌霜向后一跃,避开直刺而来的剑。拔剑挡格,卫青峰不愿伤他,那人却步步紧逼,直点死穴。
“这位公子,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咱们有话好说。”
乒乒匡匡,剑光火花之间,那人出招更见凌厉,卫青峰无法只得以剑止剑,凌空翻转,倒刺一剑,打掉那人之剑,左掌一旋堪堪接住那人直进一掌,却不想回击太猛,那人被掌力一冲,仰面向后跌去。
“啊…不好…”卫青峰眉尖一颤,慌忙凌空一越,如风一掠,展臂收怀,将那人揽入怀中,那人薄唇微启,长眉入鬓。静如湖泊的黑眸淡淡的,无一丝波澜。
一瓣木兰飘落,滑过那人雪白衣襟。
许多年后,那人再也不穿白衣,卫青峰还是忘不了初见时那人宛若谪仙的风姿。如果不是那时那人突然出现一袭白衣飘然若仙灿灿然惊住了那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自己的一生是会平静,还是平淡?
“放手。”
卫青峰一哆嗦,只觉颈间一阵凉气。忙退开一步道,“抱歉。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不答。
想到那人的剑掉了,卫青峰赶忙一瞧,就在不远处,忙跑过去捡起来,在衣袖上认真擦了几遍,才笑着跑过来递给那人道,“你的剑。”
那人瞥了他一眼,接过剑,飞身而去。
“我叫陌轻寒。陌上清寒,陌轻寒。”
陌轻寒。
陌上轻寒。
陌轻寒。
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卫青峰喃喃自念。
来到逍遥宫后山,陌轻寒低垂着眉眼,静静走入自己的别院,没有匾额,没有楹联,逍遥宫唯一的一所别院,无人守卫,亦没有下人,在这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外人吧。
很多东西,一旦没有了,才知道,自己好像也并不怎么需要。
十五岁的陌轻寒已经发现了太多他并不怎么需要的东西。
“出来。”陌轻寒感觉到藏在暗处的人并未隐藏内力。
苏流羽一袭紫衫,走出阴影,道,“怎么,又跑去那个破林子练剑了?呵~也对,你是该好好练剑,等哪天爹爹把你赶出了逍遥宫,你也可以多活两天。”
陌轻寒不搭理他,径直往房里走去。
“站住!”苏流羽拔剑出鞘,直取陌轻寒。
哐的一声,剑柄脱手,苏流羽虎口一痛,大叫一声。
“蠢货!”陌轻寒看也不看一眼,抬步就走。
“孽种!”苏流羽忿忿地说。
“啊!”颈上一凉,苏流羽惊慌失措,这次没和大哥一块儿,没人保护,苏流羽不禁一阵害怕,他不会杀了自己吧?
“什么。”陌轻寒冷冷地盯着苏流羽。
苏流羽一阵发寒,战战兢兢地道,“没,没什么,轻寒,你,你可千万别,别冲动。”咽一口吐沫,苏流羽接着道,“我没别,别的意思。是爹爹让我来,来叫你。”
陌轻寒收了剑,“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什么事?最好是要赶你出去。苏流羽一通腹诽,却笑着道,“许是爹爹想念你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陌轻寒没有说话。想念?宫主怎么会想念自己呢,自记事起那人每月末会来陪自己一天,哪怕是新年,也只是一天。而自己的生辰他从来都没有来过。一年,十二日的相见,从没有少一天,更不会多一天。
逍遥宫,自己可以去逍遥宫了,十五年间,除了这个别院和后山,整个逍遥宫,自己没有踏足的权利。如果自己一出生就是个错,为什么上天还要让自己来到这个世上,连姓氏都不能拥有的他,这里可以算作自己的家吗……
渐渐地,也不再去想,逍遥宫那连绵起伏的宫殿楼阁于自己有怎样的关系。
可是,仿若中了蛊一般,自己可以什么都不需要,却偏偏贪恋那每一点的关爱,在这世上,只有宫主才会偶尔给自己一点宠溺的感觉,像是无边黑暗里唯一的烛火,自己宁愿溺死在那火光中,做扑火的飞蛾。
是不是越是冰冷,就会越渴望温暖和光明?陌轻寒从来都没有想过。
他只知道,自己贪恋着那人一眼望见自己时宠溺的眼神,为自己夹菜的温柔,为自己呵手的认真,为自己梳发的小心,贪恋着自己蜷卧在那人宽阔胸膛的那份安心……
“喂,听见了吗?”苏流羽狐疑地瞧瞧陌轻寒怔忡的样子道。
“知道了。”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什么态度啊?苏流羽本想发火,一看到陌轻寒手里的剑,生生咽下火气,笑嘻嘻地道,“那我走了。”
陌轻寒根本没当说话的人存在,他早该走了不是吗?陌轻寒走进来房里拿了一套同样雪白的衣服,朝后山的小温泉走去。
逍遥宫地脉极好,山峰错落有致,由于海拔,风向,地热等原因,逍遥宫内永远都是四个季节并存,一年四季积雪的深雪峰,一年四季桃花盛开的桃花坞,一年四季温暖清澈的三大温泉,一年四季凉爽宜人的梧桐院。
后山温泉就是三大温泉中最小的一个,几乎算是特属于别院的,除了陌轻寒,从无人踏足。
温热的泉水冲泡着十五岁少年青涩的身子,白皙的脖颈都晕染成了红润的海棠色。薄唇在水汽的氤氲下如艳红的樱桃,微露着甜美的汁。
那人也喜欢干净,他早就知道。还喜欢淡淡的莲花香味,他也知道。看这满池的红莲开得多好,陌轻寒轻搴一朵放在手中把玩,不觉失笑,逍遥宫主,一个魔教教主,喜欢这样干净的东西,喜欢这样干净的花,自己的宫主,这天下,怕是无人会懂,无人能懂。
陌轻寒从未想过,自己是否会懂,是否能懂,他只知道关于那个人,他什么都知道。除了那人和自己的母亲。
系好衣带,陌轻寒飞入逍遥宫。
“轻寒公子。”陌轻寒走过石灰石的陛阶,两旁的宫人次第行礼。
大红雕花的木门开着,正对着的是一把鎏金镶玉盘龙卧椅,上铺半旧大红锦绣银线暗纹牡丹毡。七颗夜明珠镶入画壁,照得满堂生辉。
“回禀轻寒公子,宫主在衔杯殿等您。”一个绿衣宫人上来回道。
衔杯殿,逍遥宫的内殿,逍遥宫主苏幕遮的寝殿。衔杯入梦,梦里衔杯,方为逍遥。
陌轻寒轻轻走进衔杯殿,一眼望见苏幕遮一手撑额,侧躺在大红檀香木床上,三十六岁的逍遥宫主凤目漫掩,嘴角含笑,一绺如墨长发搭在壁玉脸上,似是在作着一个甜蜜的梦。
“宫主。”陌轻寒走到床前,单膝跪地,雪白衣衫铺了一地。
“啊……”陌轻寒一声轻呼,已被床上之人揽入怀中,心似在砰砰跳动。对上一双打量自己的凤目,陌轻寒如寒冰封冻的桃花眼一瞬迷蒙,氤氲水汽化开僵硬花瓣。
从来只能在远处偷偷窥视那风流身影的陌轻寒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眼前之人与自己的亲密,却又总在那人幽深的目光不经意投来时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惧。
小小年纪的陌轻寒总是不懂那幽深的眼神是要把什么收入眼底。
直到一个静谧的夜,陌轻寒第一次心中惊恐,生怕在那人蛊惑的声音中沉沦万劫不复……
苏幕遮笑着伸手,覆上陌轻寒干净的脸,“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轻寒长眉笼烟,可是偷偷临镜画眉?”
陌轻寒低着头,道,“没有。”
苏幕遮哈哈一笑,道,“自然,嫣儿天生丽质,不施粉墨已是绝色。”
陌轻寒一动不动在苏幕遮怀里试探地问道,“宫主是喜欢轻寒的,是吗?轻寒以后可以总和宫主在一起吗?”
“当然,轻寒是本宫主最喜欢的人。”苏幕遮抚着陌轻寒瘦削的背,喃喃地,“轻寒,今日是你的生辰。”
从未过过生辰的陌轻寒身子一僵,十五年再别院中无人问津,被要求着练剑使毒,什么时候自己会现身在灯火满院的晚宴,他只远远看到过苏流觞与苏流羽的生辰宴……
“轻寒,你可知之前本宫主为何不肯让你进入逍遥宫?”
陌轻寒没有说话,低低的垂着头,紧抿着唇。
苏幕遮俊美的脸蓦地变为狠厉,言语间充满了杀气,“我说过,你要练武,要剿灭武林联盟,要一统江湖。因为那些人都是你的仇人,你的所有不幸,孤独,恐惧,伤痛,都是那些自称正人君子的人加给你的。你要亲手杀了凌千秋,是他让你一出生就沾上鲜血,看见杀戮。轻寒,你可曾照本宫主的话做?”
“嗯。”陌轻寒在苏幕遮怀里狠狠点了点头,此刻的苏幕遮让他感到可怖,可苏幕遮转而又恢复的笑意,又让他感觉温暖,“宫主,那些剑法掌法暗器我已全按你的要求练熟了。”
“轻寒,你曾问我,你的母亲……”苏幕遮揉揉怀里紧张的人,似是想到了什么悠远而又令人心痛的往事,凄惨地说,“你的生辰也是你母亲的忌日。”
陌轻寒猛然怔住,慢慢抬眼,看着一脸凄怆的苏幕遮。
苏幕遮描摹着陌轻寒长长的黛眉,道,“轻寒,别怨你的母亲,她很想照顾你。”
“我没有。”陌轻寒垂下眼睑淡淡地说。
“轻寒,别说谎。”苏幕遮抬起陌轻寒的下巴,顺流而下抚上陌轻寒微凉的脖颈,捻起一根红绳,一枚水滴状白玉从衣领处滑出。
“你的母亲很爱你。她虽然来不及伴你长大,可是,她给了你生命和来到这个世界的名字,”苏幕遮看着陌轻寒一字一句认真听着的样子,不由地抚上陌轻寒白皙的脸,卞如烟,那个自己唯一爱过的女人仿佛重生成了眼前的男孩儿一般,他们是这样的相像。
“宫主?……”陌轻寒冰冷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宫主又成了温柔的爹爹。
苏幕遮在陌轻寒的轻唤声中回过神来,走下来背向着陌轻寒道,“这些年本宫主派人到处追杀当年攻进逍遥宫的人,如今,那些漏网之鱼已殆死尽。剩下的人我要你亲手杀了他们。”
“轻寒会做到的。”陌轻寒转身看着苏幕遮透着杀气的背影道。整整十年,每一天陌轻寒都在拼命地练剑,每一天都在盼着杀死那些闯入逍遥宫的人。若不是他们,娘亲不会因难产而死,宫主不会变疯,十几年来对自己时好时坏,也不会把自己一个人丢入别院,被逼着练那绝心绝情的剑,自己不会受苏流羽欺负,也不会被他骂为孽种……那些人,早就该死了。
苏幕遮盯着陌轻寒含恨的眼,满意的点点头,道,“嫣儿从来都不让本宫主失望。我说过,当年带领五大门派攻入逍遥宫的人叫作凌千秋,如今是陵华派掌门,而从后山偷袭,伤了你母亲的人是步斌仪,当年我一剑刺死了他,从那以后,步家人一夜之间凭空消失,武林之中再没有了昆仑一派。我掘地三尺地找了十年,终于找到了他们。”
苏幕遮笑道,“自逍遥宫一战,步家的人改装易容,隐姓埋名地生活了八年,终于觉得安全了,便改名换姓建了一个红枫剑派,呵呵……轻寒,你说,他们应该活在世上吗?”
“自然不该。”陌轻寒冷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