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喃》猫眼望月

2、恐惧 那是真实的

　　“江流……”逄雪看着头顶的那幅字，狂放不羁的草书犹似墨迹未干，然而落款两字却写得清晰，便喃喃念了出来。
　　“醒了？”应声而入的是个约摸二十七八的女子，宽袖长裙，穿着十分朴素。手捧一只白瓷小碗，犹自有乳白色的热气腾腾升起，朦胧一片，掩住那女子的面容。
　　“唔，这里是？”虽然对面前女子的一身打扮颇为吃惊，逄雪却不动半点声色，一只手支撑着坐起来，问道。
　　“这是我家，只我一个人住……没旁的人在。”女子将碗放在桌上，道，“能起来么？过来吃点粥罢。”
　　逄雪虽觉莫名其妙，然而现下的情况却容不得她多想，只得掀开被子下了床。女子看她行动自如，坐在桌边吃粥的模样也与常人无异。不禁一愣，转而摇摇头，嘴角挂上一丝笑容。
　　“很香的粥。”逄雪笑容满面地夸了她一句，顿一顿，才问，“请问……我怎么会到了这里？”
　　料得逄雪终有此一问，女子叹了口气，道：“便是前几日，我正在家缝补那些旧衣服，王二突然抱着你进来，让我帮忙照顾，我原本不愿，可你连连呻吟，很是痛苦。我一时不忍，便收留了你。
　　“我本以为你醒了便可赶你走，谁知过了这么多天，你却总也没有清醒的时候，我没法子，只好请了郎中，那郎中说大抵是脑后受了重创，就算醒了，也是个废人……天可怜见你却好端端的，真是太好了。”
　　话罢，女子仿佛安心的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笑道：“姑娘这么多天都躺在床上，一定没什么精神罢？我再去给你盛碗粥。”不待逄雪说什么，便径自去了。
　　逄雪听了这一番话，怔然独坐，心中满是疑惑——这女人的穿着长相，十分奇怪，不像是现代人，却更像是那些电视剧里的模样。
　　莫不是某个古装戏的拍摄现场？逄雪如此想着，忍不住一笑，视线却下意识的向周围望去。
　　这是个极简陋的屋子，床边有一张红木桌，两角各置一把红木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及那白瓷的小碗，天花板上是不知何人所书、潇洒俊逸的草书，右手边是两扇窗，阳光温暖明亮，照在简陋的木床上。
　　再低头看看自己所着的服装，仍是尽显现代感的黑色长裙，不由得想到了些什么，却又不敢想、不愿想的煞住了思绪，将荒谬的臆测逐出脑海。
　　逄雪拉开门走到屋外，用手挡住刺目的阳光，接着放远了视线，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令她几欲瘫倒在地。
　　——几个渔夫穿着左衽的粗麻服，裤腿卷起，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健壮的小腿，头发挽成一个小小的髻，以麻布包住，或是干脆披下头发，只系一条蓝黑的布条在额头上，看去竟也显得自然，手中紧抓着几张渔网或是活蹦乱跳的、刚刚捕住的鱼。
　　视线再移向外，便是一望无际的海洋，远方泛着一滔滔的碧色的浪，近处却波澜不兴，平静如常。几只渔船在岸边系着，一起一伏，禁不住令人想起那句“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诗来。
　　逄雪压抑下心中的恐惧，走向一个看起来清闲的年轻渔夫，小心翼翼的：“请问这是什么时候？”
　　“未时吧。”渔夫看她一眼，答道。想了想，又觉不对，便用手肘碰一碰躺在旁边的老渔夫：“王老头，几点啦？”
　　“我是说，现在是什么朝代了？”
　　“嗯？”渔夫满腹狐疑的瞪她一眼，道：“这是乾静十三年了。”
　　逄雪一怔——乾静十三年？
　　然而她知道自己不能继续问下去，只因那渔夫正用一种怀疑的、探究的目光将她仔细打量着，于是她喏喏的道了声谢，走回到屋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流落到这种地方，以后……究竟要如何生活呢？难道要在这渔村里以打鱼为生，过一辈子么？
　　逄雪呆呆的坐在床上，不觉，潸然泪下。
　　她生性坚强，人又冷淡，是以极少有难以控制情绪、放声大哭的情形。然而此刻，年仅二十一岁的她孤身一人来到未知名的一个朝代，哭，似乎已成为唯一可排解抑郁的方式。
　　泪珠沿着脸庞滚落，还来不及擦去，新的泪水便又涌了出来。逄雪心头蓦地有一种荒凉延伸开去，化为跌入深渊的一种绝望，终于无可遏制的放声大哭出来。
　　哭了良久，逄雪才想起那渔妇打扮的女人，她在恸哭之下已然忘情，此时才觉得奇怪。从女人离开屋子为自己盛粥之后，便自始至终不曾出现过。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这样想着，她试探性的叫了声“姑娘”，然而无人应答，终于忍不住抹去了泪水，战战兢兢的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然而不看却好——只见海岸上，横七竖八倒着一地的人，赫然便是方才在外打鱼的渔夫，几条被捕住的鱼被丢在一边，左右翻覆，鱼尾打在地上，啪啪作响。便在这其中有一人，长发零乱掩住半个脸颊，手边是碎了一地的白瓷片，米粥洒了满地，犹自冒着白色的热气。
　　一睹之下，逄雪顿时捂紧了嘴，一声凄哀的呜咽从指缝间泄出，然而更多的却是恐惧。
　　——那是真实的、对于即将失去生命的恐惧，而她所能感觉到的、心脏的跳动，让她的畏惧感更加清晰。那样的害怕，让她本已苍白的面颊恍若透明，攥着一手的汗，背后冷冰冰一片，却是冷汗洇湿了衣服。
　　逄雪不敢再看，转过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沉甸甸的压着，那便是逃走。然而如此的一幅场景望下来，早已在心里扎了根，忘不了。嘴里喃喃念着要逃，脚却不由自主的阵阵发软，她踉跄着后退几步，终于支撑不住，坐倒在地，视线不经意掠过躺了一地的人，再忍不住尖声大叫起来。